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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27章,驱狼吞虎(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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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得加一道规矩:所有口供、账册、证物,每日申时末必须封匣,由您亲笔押印,加盖府衙大印,再由暗稽司专人飞马送往京城。如此,朝廷看得见,雷家摸不着,百姓信得过,而您……”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刃:“就成了这桩惊天大案里,最清白的那个局外人。”

    局外人?

    周伯年在心里咀嚼这三个字,忽然想笑。

    他早已不是局外人。

    十年前他初任广州知府,卢敬文就送来第一份“孝敬”,装在樟木箱里,打开是五锭赤金;七年前雷土司遣使献寿,贺礼是一对南海鲛绡灯罩,夜里点灯,灯影里竟浮出三十六行走私税赋明细;三年前市舶司库银告急,户部催得紧,是他亲手批了“暂借”二字,挪走十二万两,至今未还……

    哪一桩,不是他亲手盖的印?

    哪一笔,不是他亲口允的诺?

    所谓局外人,不过是刀锋悬于颈项时,别人递来的一块遮羞布罢了。

    “好。”周伯年终于点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本府接了。”

    陈默笑意更深,抬手击掌三声。

    盐仓角落,一名穿灰袍的老吏应声而出,双手捧着一方朱砂印泥盒,盒底刻着“广州府印”四字——那是周伯年昨日才命人重雕的新印,未及启用,印面还泛着新鲜桐油味。

    “请大人用印。”老吏跪地,高举印盒。

    周伯年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朱砂泥中缓缓按下一枚鲜红指印。那红,浓得像血,又像将熄未熄的晚霞。

    就在指印落定刹那,盐仓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报——!”一名府衙快班捕头踉跄奔入,扑通跪倒,额头磕在泥地上,“启禀府尊!西江渡口急报!雷家五百蛮兵……已至黄埔渡,距广州城仅三十里!领头的,是雷豹胞弟,雷鹰!”

    周伯年身形微晃,险些栽倒。

    陈默却神色不动,只侧身望向仓外渐暗的天色,喃喃道:“来得倒快。”

    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赫然印着暗红色“枢机处直奏”朱印,边角还沾着未干的雪水痕迹——这是北地快马日夜兼程,刚送抵广州的密函。

    “周大人不必惊慌。”陈默将信递过去,“您且看看,这是今晨刚到的。雷鹰不是来夺城的,是来认罪的。”

    周伯年双手颤抖着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只扫了一眼,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信纸上,只有一行墨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雷氏伪诏事发,鹰奉兄命,携七寨质子二十七人,赴广州府衙投案。凡涉伪诏诸事,一力承当,愿以己命,换岭南十年太平。】

    落款处,是一枚虎头铜印的拓片,印文清晰:永昌三年御赐雷氏镇蛮印。

    周伯年捏着信纸的手指,青筋暴起。

    雷豹被擒,伪诏暴露,雷鹰竟不调兵、不喊冤、不联络朝中关节,反而带着二十七名各寨土目嫡子,千里奔袭而来,只为在府衙大堂上,当众叩首认罪?

    这哪里是投案?

    这是以整个雷家七十二寨为质,向朝廷、向暗稽司、向广州官场,献上一份血淋淋的投名状!

    陈默静静看着周伯年惨白的脸,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雷家不傻。他们知道,伪诏一出,雷土司就算不死,也得削爵贬戍。可若能让雷鹰顶罪伏法,再交出全部走私账册,换来的,是朝廷宽宥、七寨存续、岭南免战——这笔账,雷家算得比谁都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盐仓里那一千多双惶恐的眼睛:“所以,周大人,您现在不是在审案。您是在选——选一个能让雷家低头、让卢敬文伏诛、让市舶司账目归零、让暗稽司功成身退的‘罪魁’。”

    周伯年抬起头,望向陈默。

    这位年轻的暗稽司主事,脸上没有得意,没有胁迫,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就像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看虫蛀的稻穗,知道哪一株该拔,哪一株该留,哪一株……该嫁接新穗。

    “我明白了。”周伯年缓缓合上信纸,将它连同那枚指印一起,郑重按在木匣盖上,“明日辰时,府衙升堂。本府亲审此案,首犯……就定为卢敬文。”

    陈默颔首,终于退后半步,拱手行了个标准的下属礼:“下官,恭候大人钧裁。”

    周伯年没应声,只转身走向盐仓出口。夕阳最后一缕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斜斜横过满地蠕动的人堆,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当他跨出仓门那一刻,身后,一千四百二十三个被捆缚的喉咙,同时发出压抑已久的、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呜咽。

    那声音低沉浑浊,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叹息。

    而陈默站在原地,望着周伯年远去的背影,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叮——

    声音清越,却无一人听见。

    只有盐仓顶梁上,一只通体漆黑的鸟儿振翅而起,翅膀掠过残阳,朝着北方,疾飞而去。

    它爪子里,紧紧攥着一截染血的麻绳。

    绳结打法,是铁林军院独有的“绞杀扣”。

    同一时刻,广州城外三十里,黄埔渡口。

    雷鹰翻身下马,铠甲未卸,长刀未收,只将一把青铜匕首插进泥土,刀柄朝天,刀尖朝地。

    他身后,二十七名各寨土目嫡子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无人抬头。

    江风猎猎,吹得他们额前碎发狂舞,也吹得雷鹰左臂上那道新鲜刀伤,缓缓渗出血珠,一滴,一滴,砸进江边湿土里。

    他仰起头,望向广州城方向,眼中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大哥……”他低声呢喃,“这回,我替你把刀,磨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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