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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州,靖安城。
南宫珏坐在书房里,手中的折扇轻轻摇着。
桌上堆着岭南送回来的密信,足足有半尺高,最底下几封,纸角都已经发黄卷边了。
从去年来到盛州,主抓皇商总行的布局,他就在一颗颗地往岭南这盘棋里落子了。
不,说从去年都晚了。
真要论起来,三年前铁林商会在广州买下第一间商铺的那天,第一枚棋子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搁了下去。
这几年,往岭南撒进去了多少银子,钉进去了多少暗桩,他自己都快数不过来了。
粮商、牙人、......
周伯年话音未落,陈默便已抬手轻轻一拍他肩头,力道不重,却震得这位四品知府脊背一僵——那不是寻常文官该有的手劲,倒像一匹卸了鞍的战马,蹄子不经意踩在人肩胛骨上。
“周大人说得极是。”陈默笑意未减,声音却沉了三分,“按理说,案子该归户部与暗稽司直管。可您忘了,市舶司乃朝廷设在广州之特署,虽隶户部,实由两广总督节制;而广州府衙,却是总督大人亲手画押、朱批签发的‘协理三司’之首署。雷豹这千余私兵冲的是市舶司库门,伤的是钦差仪仗,毁的是国朝法度——您这‘协理’二字,不协也得协,不理也得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盐仓深处那一片蠕动的人堆,最后落在雷豹脸上。那光头汉子正死死盯着周伯年,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呜声,像一头被剜去舌头的狼。
“再说……”陈默忽地压低声音,凑近周伯年耳畔,气息温热,字字如钉,“您真当雷豹是雷土司派来逛码头的?他袖口内衬绣着‘云山七寨’纹,腰带夹层里裹着半张密信——昨夜亥时,雷家军营火把连点三夜,五百蛮兵已拔营离寨,正沿西江逆流而上。您猜他们要去哪儿?”
周伯年瞳孔骤缩,额角冷汗刷地渗了出来。
西江逆流而上?那方向……正是广州!
不是来谈判,是来夺城!
他猛地抬头看向陈默,嘴唇发白:“你……你怎么知道?”
陈默没答,只缓缓从怀里抽出一张薄薄的桑皮纸,展开一角,露出半行墨迹淋漓的小楷:“雷氏奉密旨,清剿广州通倭余党——此为伪诏,印泥含银粉,墨中掺松烟灰,伪造者手法生疏,连‘敕’字第三笔‘丿’都写成了反捺。真诏用的是岭南贡纸,墨取徽州龙尾砚新研,绝无此痕。”
他指尖轻点那处破绽,又将桑皮纸随手一捻,纸屑簌簌飘落:“我早把真诏拓本藏在暗稽司驿馆夹墙里。昨儿半夜,您那位师爷亲自带人翻墙进去,想烧掉它——可惜啊,火折子刚点着,就被我们埋在瓦檐下的‘守夜鼠’咬断了引线。”
周伯年浑身一颤,下意识扭头去看身后站着的周师爷。
那师爷正垂手肃立,面色如常,只是左手小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黑灰——那是松烟墨干涸后特有的青灰。
周伯年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眼前这盐仓里上千具被捆成死猪状的躯体,竟比刀架颈上更令人窒息。
不是陈默逼他接这个摊子。
是雷家已经逼到了他家门口。
是陈默把雷家的刀,悄悄递到了他手里。
只要他今日敢说一句“府衙不涉此案”,明日天亮,西江上游的五百蛮兵就真会踏平广州府衙大门——而陈默只需把那张伪诏往刑部一呈,再添一句“知府讳疾忌医,纵容蛮酋窥伺中枢”,周伯年这顶乌纱,当场就得被削成纸糊的。
“陈大人……”周伯年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铁皮,“您既已勘破伪诏,为何……不即刻锁拿雷豹,押解进京?”
“押解?”陈默失笑摇头,“雷豹身上那枚虎头铜牌,背面刻着‘永昌三年赐’,那是先帝在位时颁给雷家的镇蛮信物,连圣旨见了都要让三分。我若动他一根手指,雷土司立刻能以‘朝廷构陷忠良’为由,号令七十二寨起兵自保——到时候,岭南烽烟一起,陛下问罪下来,您猜谁的脑袋先落地?是我这个小小主事,还是您这位坐镇广州十一年、根基盘根错节的知府大人?”
他目光灼灼,盯得周伯年无处遁形:“所以啊,这案子不能往上送,只能往下压。得有人把这火药桶,一层层拆开,挑出引线,再一寸寸剪断——还得让人看着,是您亲自动的手。”
周伯年沉默良久,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血锈味。
他慢慢转过身,不再看地上雷豹那双要吃人的眼睛,而是望向盐仓外斜阳将坠的天色。暮云如铁,压得整条南仓巷喘不过气来。
“陈大人。”他忽然开口,语气竟奇异地平静下来,“您说,怎么拆?”
陈默笑了。
这才是他等了半日的那句话。
他抬手一招,两名暗稽司甲士立刻从侧门抬进来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掀开,里面整齐码着二十枚青玉印章——大小不一,篆法各异,有“粤海牙行”、“广济船帮”、“丰泰米栈”……全都是广州城里跺一脚地皮抖三抖的字号。
“这二十家,”陈默指尖划过印章表面,“全是卢敬文背后真正的金主。他们供银、供人、供消息,替雷家洗钱,替巡检营销赃,替市舶司填亏空——八百万两,听着吓人,其实早被分作三百六十七笔,化进一百四十二宗买卖里。每一笔,都有账册、有契纸、有活口证词。”
他伸手入匣,取出一枚刻着“万宝祥”的印章,在掌心掂了掂:“比如这家,专做暹罗象牙生意,十年来报关价从未超过三千两,可去年光是单笔‘黑货’入港,就值五十万两。他们的账房先生,此刻正在我暗稽司驿馆后院喝茶。人醒了,嘴也松了,就是缺个主审官签字画押。”
周伯年盯着那枚印章,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要他审人。
是要他审自己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旧账。
是要他亲手,把自己埋在岭南官场的根须,一根一根拔出来,再当众烧成灰。
“您若愿意接手,”陈默声音放得更柔,“下官可遣三名暗稽司老刑名随同佐理,另拨三十名精干差役听您调遣。审讯之地,就定在府衙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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