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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生皱起眉头,上前一步,弯腰将那东西捡起。
物件入手,是一只熟牛皮打制的宽大护腕,有些沉重,正中央,用暗金线绣出的狼头狰狞依旧。
看清纹路瞬间,他浑身剧震,猛地扭头:
“阿爹!是雷豹的狼头护腕!这上面的刀痕……是您当年劈的!”
“什么?”
覃土司丢开手里的水烟筒,一把将护腕夺到自己手里。
手指摩挲过那道陈年旧痕,眼眶顿时红了。
老头子把护腕死死攥在手心里,骨节嘎巴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蔓延,死死盯......
卢千户喉结上下滚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他想开口,可舌头僵在嘴里,连唾沫都吞不下去。陈默那句“什么——是他妈的——混——蛋”,一字一顿,砸在青石板上,震得巷口悬着的半截破布条都颤了三颤。
周伯年脸上笑意早没了,只剩一层灰白浮在皮下。他抬手按了按卢敬文胳膊,力道极轻,却沉得像压了块铁砧:“卢千户,你方才言语失当,陈大人既问到了,便该坦荡作答。”
这话听着是圆场,实则把卢敬文往火里推——若再搪塞,便是欺瞒上官;若照实说,等于自认包庇乱民、纵容构陷、坐视暗稽司遭围攻而不援,三罪并举,够剥他这身千户服了。
卢敬文额头汗珠滚进衣领,后背湿透,贴着铠甲冰凉刺骨。他眼角一扫,巷子里正拖出一个穿巡检营号衣的汉子,那人右耳缺了一小块,正是他亲点去“压阵”的老部下李大疤。那汉子被反剪着双手,麻绳勒进皮肉,嘴唇肿胀开裂,见着他竟咧嘴一笑,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完了。
卢敬文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可就在他腰杆将折未折之际,巷子深处忽传来一阵清越的铜铃声。
叮——
一声脆响,如冰裂玉崩,压过了所有呜咽与喘息。
众人齐齐抬头。
只见巷子尽头,一座仓门缓缓推开,门轴吱呀作响,灰尘簌簌落下。门内没有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仿佛整座仓库都吸尽了天光。可就在这暗中,站着一人。
他穿着暗稽司独有的玄色直裰,袖口与领缘皆以银线绣着细密云雷纹,胸前无补子,却悬着一枚非金非玉的黑牌,牌面刻着“奉旨专断”四字,字口深峻,映着斜阳竟泛出幽蓝冷光。他手里没拿刀,没拎棍,只提着一盏灯——青铜莲花灯,灯罩半透明,里面燃的不是油,而是幽青火苗,火焰静止不动,却将他半边脸照得轮廓森然,另半边则隐在浓墨般的阴影里。
陈默一见此人,立刻垂首,退后半步,躬身道:“大人。”
巷口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
周伯年脑中轰然炸开——密旨上写过,“钦命暗稽司总稽查,赐紫袍、持焰令、可斩六品以下官吏而无需复奏”。朝廷三年前才设此职,天下只有一人受封。此人向来不出京师,更从未南下,连两广总督的奏报里,也只敢称其名讳为“那位大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伯年双腿发软,轿夫察觉不对,悄悄松了手,轿子歪斜着往一边倒,他竟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盏青火灯。
那人缓步向前,脚步极轻,靴底踩在碎瓦砾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他每走一步,巷子里的暗影便如活物般往后退缩半尺,仿佛惧他身上那股沉得能压塌屋梁的静气。
走到巷口,他停住。
目光先落在卢敬文脸上,只一眼,卢千户膝盖一抖,噗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额头顿时渗出血丝。
那人没说话,只将灯往前递了递。
陈默立刻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绸,双手捧起,展开——竟是加盖朱砂御玺的明发诏书,纸页边缘尚带新墨未干的潮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陈默朗声宣读,字字如锤,“市舶司近年诸务紊乱,账目不清,走私漏税逾百万两,勾连番商、私售军械、匿藏倭谍,事涉海防根本。兹命暗稽司总稽查沈砚,即赴广州,彻查此案。凡所涉官吏、商贾、土司、番夷,无论品秩高低,但有牵连,悉听稽查,准其当场勘问、羁押、审讯、定谳。若有阻挠者,视同谋逆,就地格杀,勿论。”
诏书末尾,赫然印着“钦此”二字,朱砂鲜红欲滴。
周伯年眼前一黑,扶住轿杆才没栽倒。他认得那朱砂——是内廷用的“凝脂朱”,专供圣裁密诏,民间绝无仿制可能。而沈砚之名,早在半年前就从京城邸报缝隙里漏出来过,说此人曾于北境一夜抄没十三家边镇将门,尸首堆成小丘,却无一句冤诉,因每一具尸首怀中,皆揣着确凿铁证。
沈砚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钝刀刮过铁板:“周知府,你听清楚了?”
周伯年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嘶嘶气音。
沈砚目光转向卢敬文:“卢千户,你方才说,暗稽司是混蛋?”
卢敬文浑身筛糠,头磕得更快:“下……下官胡言!下官该死!下官狗眼不识泰山!”
“狗眼?”沈砚轻笑一声,竟真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一条瘦骨嶙峋的野狗,那狗正舔着地上血水,听见动静,抬头呜咽一声。
沈砚弯腰,从腰间解下一块乌木令牌,抛给陈默:“记下。巡检营千户卢敬文,辱骂朝廷钦命稽查使,依《大晟律·刑律·侮官》第三款,褫夺职衔,削籍为民。另,其辖下兵卒三百七十六名,尽数押入暗稽司西牢,择日由刑房验明是否参与构陷、纵容乱民、收受雷氏贿赂。若有属实,一体严办。”
陈默接令,转身朝身后招手。两名黑衣差役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架起卢敬文双臂。他挣扎着想喊,却被一人反手一拧,肩胛骨发出轻微脆响,痛得他瞬间失声。
“慢。”沈砚忽道。
差役停步。
沈砚踱至周伯年面前,离他不过三步之距。周伯年闻到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铁锈味——那是常年握剑、染血、焚香三者交融的气息。
“周知府。”沈砚缓缓道,“你今日来此,说是安抚民心。”
周伯年喉结剧烈起伏,硬着头皮应:“正是……本府心系黎庶,不敢懈怠。”
“好。”沈砚点头,“那本官请你替我做件事。”
周伯年心头狂跳:“大人请讲。”
“你去把雷土司,请来。”
周伯年一怔:“雷……雷土司?”
“对。”沈砚目光如刃,“他在南仓码头外,骑着马,带着百名亲卫,等消息。你亲自去,把他请进巷子。告诉他——”沈砚顿了顿,青火灯映得他瞳孔幽深如井,“本官给他一个时辰,让他当着你的面,亲口交代:是谁授意他调集三千山民,围攻市舶司?是谁许他,事后保他永镇雷州?又是谁,把巡检营的号衣、刀械、火油,连夜送进他土司寨?”
周伯年脑中轰然炸开,额角青筋暴起。
雷土司背后之人……竟是他自己。
三个月前,雷土司派人送来一匣子南海夜明珠,足足三十六颗,颗颗盈掌,光华内敛。他当时笑着收下,只道是“土司敬上”,却不知匣底夹着一张薄纸,上面写着三行字:“市舶司账册已毁,沈某南下,唯公可制。事成,雷州免赋十年。”
他以为那是雷土司的投名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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