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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才知,那是催命符。
沈砚静静看着他,青火灯的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周知府,你去不去?”
周伯年嘴唇发紫,牙关咯咯作响。他想说“卑职这就去”,可舌尖像被冻住了,只发出嗬嗬之声。
沈砚不再看他,转身朝巷内走去。经过那扇敞开的仓门时,他忽然停步,侧身对陈默道:“把仓里的人,全放出来。”
陈默一愣:“大人?”
“对。”沈砚声音平静,“三百二十七个,全放。让他们自己走回巡检营。告诉他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蜷缩呻吟的数百人,“若有人胆敢再佩刀、再聚众、再跨进南仓巷一步,暗稽司不缉不捕,只取其首级,悬于市舶司辕门之上,曝尸三日。”
陈默躬身:“遵命。”
巷子里顿时响起一片解绳声、吐布声、粗重喘息声。那些被捆了半个时辰的山民、混混、巡检营兵丁,一个个揉着发麻的手腕爬起来,惊魂未定,互相搀扶着往外挪。没人敢抬头看沈砚,更没人敢多说一个字。他们踉跄着走过沈砚身侧时,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砚却忽然叫住最后一个起身的年轻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粗布短打,左耳戴银环,手腕上还留着新勒的红痕。他正低头抹脸上的血,听见唤声,猛地抬头,眼神里竟无半分畏惧,反倒有种近乎挑衅的亮光。
沈砚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喉结一动,答:“阿七。”
“阿七。”沈砚重复一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随手抛过去。
阿七下意识伸手接住——铜钱正面铸着“永昌通宝”,背面却无字,只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形如一道闪电。
“拿着。”沈砚道,“若你真想活命,三天之内,来市舶司东角门找我。只准你一个人来,不准带刀,不准告诉任何人。若你来,我给你一条活路;若不来……”他轻轻吹了口气,手中青火灯焰微微摇曳,“你这条命,就归雷土司了。”
阿七攥紧铜钱,指节发白,没说话,只深深看了沈砚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沈砚这才转回身,朝周伯年笑了笑:“周知府,现在,你可以走了。”
周伯年如蒙大赦,腿肚子直打晃,几乎是被周师爷架着退出巷口。刚拐过街角,他就扶着墙呕出一口酸水,胃里翻江倒海。
周师爷脸色惨白:“府尊……咱们……”
“闭嘴!”周伯年嘶声道,手指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备轿,回衙门……不,去驿馆!我要写折子!八百里加急!”
“写什么?”
“写……”周伯年喘着粗气,眼珠赤红,“写沈砚擅动兵马、私设刑狱、恐吓上官!写他僭越职权、矫诏惑众!写他……”
话音未落,巷口方向,一声悠长号角陡然响起。
呜——!
不是巡检营的牛角,不是市舶司的铜哨,而是纯正的北地军中传信号角,苍凉、肃杀、直透骨髓。
周伯年浑身一僵。
紧接着,巷子深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踏、踏、踏……
不是几百人,而是上千人的齐步行进,靴底敲击青石,震得街面尘土簌簌而落。
周师爷扒着墙缝往外偷看,只一眼,魂飞魄散:“府尊……是……是羽林左卫!”
羽林左卫,天子亲军,只听诏命,不奉府衙。
此刻,一百二十名披甲执戟的羽林卫,正列队走出南仓巷。他们甲胄漆黑,面覆玄铁面甲,只露一双眼睛,冷得像北境冻湖上的冰。为首一员校尉,手持一杆黑幡,幡上无字,唯有一枚银线绣成的鹰隼展翅图——那是暗稽司最高稽查使的仪仗。
校尉走到巷口,朝沈砚抱拳:“沈大人,羽林左卫奉诏南下,共一百二十人,已至广州。后续五百骑,明日辰时抵港。”
沈砚颔首:“辛苦。”
校尉转身,目光如刀扫过周伯年藏身之处,冷冷道:“周知府,沈大人有令——自即刻起,广州府所有衙役、书吏、仓廪、驿馆、市舶司、码头守军,凡属公务人员,一律待命听调。违者,以抗旨论处。”
说完,校尉一挥手,羽林卫转身,甲叶铿锵,列队入城,直奔府衙而去。
周伯年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秋叶。
他知道,完了。
不是案子完了。
是他这个人,完了。
此时,南仓巷深处,最后一扇仓门缓缓合拢。
沈砚独自立于巷中,青火灯焰静静燃烧。他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正是周伯年三个月前收下的那匣夜明珠底下所藏的字条。
他将纸凑近灯焰。
幽青火苗舔上纸角,无声无息,瞬间将那三行字焚为灰烬,连一丝烟都没冒。
灰烬飘落,沈砚俯身,用靴尖轻轻碾碎,碾成齑粉,混入脚下血污泥泞之中。
巷外,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
最后一缕光,照在市舶司高耸的辕门匾额上——“海晏河清”四个鎏金大字,在暮色里渐渐黯淡,终被浓重夜色吞没。
而就在那匾额右侧,一根新钉入的木桩上,不知何时已悬起一物。
是一顶千户冠。
乌纱,双翅,金顶。
冠上血迹未干。
风过,冠缨轻颤。
巷子里,暗稽司的差役们已开始收拾残局。有人泼水冲刷血迹,有人清点缴获的刀械,有人在墙根下挖坑,埋那些被打断的棍棒与碎砖。
没人说话。
只有麻绳拖过地面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海潮拍岸的闷响。
沈砚最后看了眼那顶千户冠,转身步入黑暗。
巷口,陈默快步追上,低声问:“大人,阿七……真可信?”
沈砚脚步未停,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他左手虎口有老茧,右手食指内侧有弓弦勒痕,走路左肩微沉——那是常年负重射箭的体态。雷土司的猎户里,没这种人。他是北境流民,去年冬随商船南下,一路靠打短工混饭吃。我昨日在码头粮栈见过他三次,每次都在数米袋上印的官印编号。”
陈默一怔:“您……早盯上他了?”
“不。”沈砚淡淡道,“是他在盯我。”
两人沉默片刻,陈默又道:“那周伯年……真让他去请雷土司?”
沈砚终于停下,抬眸望向远处海天相接处——那里,一艘挂着黑帆的官船,正破浪而来,船头桅杆上,赫然悬着一面赤底金蟠龙旗。
“让他去。”沈砚道,“雷土司若真来了,说明他背后还有人。若不来……”他唇角微扬,“那就证明,他背后那人,已经知道我来了。”
陈默心头一凛。
沈砚却已迈步前行,玄色袍角拂过青石,不留半点痕迹。
巷子里,夜色渐浓。
而广州城,正悄然换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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