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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乌篷船顺流而下,驶向南方。
身后,太州城轮廓渐渐模糊,王府飞檐隐入雨雾。
船行至江心,赵承业忽然解开素衣领口,露出胸前一道陈年旧疤——那是在漠北与契丹单于搏命时,被狼牙棒砸出的凹陷,深如碗口,皮肉翻卷,至今未愈。
他伸手,抚过那道疤。
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
那是他昨夜亲笔所书的《罪己疏》草稿,墨迹未干,字字泣血:
**“臣赵承业,窃据藩镇二十载,挟兵自重,蔽塞言路,开关纳寇,纵胡虐民……今伏惟思之,罪不容诛,百死莫赎……”**
他凝视良久,忽然抬手,将纸投入江中。
纸片遇水即散,墨字化开,如血丝漂浮,旋即被浊浪吞没。
船过断桥,赵承业忽闻岸上传来稚嫩童音:
“阿爹,那船上的人,是谁呀?”
“是……一个丢了旗的将军。”
“将军不都有旗吗?”
“有的旗,丢了还能找回来;有的旗,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赵承业立于船尾,听罢,缓缓解下腰间最后一物——那枚随身二十年的蟠龙玉珏。
玉质温润,触手生暖,内里一道天然血丝,蜿蜒如龙脉。
他举玉向天,任雨水冲刷。
然后,松手。
玉珏坠入江心,连一丝涟漪也未激起。
船行渐远。
江风浩荡,吹得他满头银发狂舞如雪。
他忽然挺直了背脊。
不是昔日睥睨天下的藩王姿态,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的、笔直的站姿。
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太久的老松,终于,在某个无人注目的清晨,悄悄挺直了最后一寸脊梁。
此时,东方天际,云破日出。
万道金光刺破阴霾,洒在滔滔江面上,碎金跃动,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赵承业仰面,任阳光灼烫脸颊。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气,有芦苇的清苦,有江水的咸涩,还有……久违的人间烟火味。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掌镇北军权柄时,曾在漠北长城之上,指着一轮孤月,对麾下诸将说过一句话:
“本王不要什么青史留名,只要这一片江山,百年之内,再无胡马嘶鸣!”
那时,他眼中燃着火。
如今,火灭了。
但灰烬之下,竟隐隐透出一点微光。
他不知道那光是什么。
或许,是悔。
或许,是释。
或许,仅仅只是——
一个终于卸下所有面具,终于可以,坦荡地做一个普通老人的……安宁。
船行渐远,融入朝阳之中。
江面之上,唯余一道悠长水痕,缓缓弥散,终至无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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