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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19章,水泥巨仓(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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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若谷终于想明白了。

    他们这帮饱读诗书、满腹机巧的衮衮诸公,从始至终,都只是在用自己那点狭隘如鼠目的权欲,去度量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明!

    挟天子以令诸侯?

    篡夺这摇摇欲坠的龙椅?

    人家林川……

    何曾将这满朝朱紫争得头破血流的烂泥棋盘放在眼里过半寸?!

    朝臣们在金銮殿上争的是党同伐异,是三公九卿的虚名,是朱门私库里多捞几两浮财;

    而林川在荒滩绝域里丈量的,是天下生民的口粮,是纵横九州的铁轨,是劈开千年道统迷......

    “学生以为,此皮相之谈也。”

    墨迹未干,字字如凿,横竖间透出一股斩断陈腐的锐气。那“皮相”二字,笔锋陡然顿挫,墨色浓重如血,仿佛不是写在纸上,而是刻入骨中。

    满座名宿,竟无一人再敢开口。

    顾濂的手指微微发颤,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痛。他死死盯着下一行——

    “法之不永,非因人亡,实因法未立于万民之心,未托于万民之手,未铸于万民之口。”

    “譬如江河,若仅凭一堤束水,则水势愈盛,溃堤愈烈;若疏其源、导其流、分其支、筑其堰,使千村共引、万户同治、百工协理,则水患自消,而利泽绵长。”

    “今之法,多出于庙堂一纸之令,悬于高台,束于密库,行于胥吏之手,察于上峰之目。民不知其所以然,不得参其所以定,不敢议其所以改——此非法之体,乃役民之具耳!”

    雅阁内,炭火噼啪一声爆响,惊得一名老儒猛地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青瓷茶盏。茶水泼在《孟子集注》封面上,洇开一片深褐,像一道无声的血痕。

    没人去扶。

    所有人的视线,都钉死在那行字上:“民不知其所以然,不得参其所以定,不敢议其所以改”。

    这三句,如三把钝刀,一下下刮着他们赖以立身的根基。

    自汉以来,士人以通经为本,以解义为职,以代圣贤立言为荣。百姓何须知法?知之则乱;何须参定?参之则僭;何须议改?议之则悖。法者,天命所授,士林所守,官府所行。黎庶但当匍匐奉行,如日月升落、四时更迭,岂容置喙?

    可沈怀璧偏说:法若不托于万民之手,便只是役民之具。

    这不是策论,是檄文。

    不是破题,是剖心。

    “……且看承题!”有人嘶声低吼,声音已带破音,“必在此处藏奸!必用异端邪说!”

    目光急扫而下。

    “故学生愚见:欲使法不随人亡,首在使法非一人之法,乃万民共约之法;次在使法非一时之法,乃万世可循之法;终在使法非不可变之法,乃万民可议、可修、可废之法。”

    “约法者三:一曰立宪于众议之堂,凡国之大政、税赋、刑律、教化,必经民选之议院公议而决;二曰立典于明刊之册,凡新法颁行,必详列缘由、利弊、试行之期、复核之期,印行十万份,分发州县学堂、乡社祠堂、市井书肆,三年之内,童叟皆可持卷质询;三曰立案于公讼之庭,凡民有疑法之失、执之偏、效之谬者,不论士庶,皆可赴州府专设‘法正司’陈情,司官三日以内必予回文,十日以内必开听证,百里之内,不得拒收一纸。”

    静。

    死寂。

    连窗外报童呼喊声都仿佛被抽离了人间。

    一名须发尽白的前礼部侍郎,喉结上下滚动,嘴唇翕动数次,才挤出四个字:“……妖言惑众。”

    可声音软弱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这不是妖言。

    这是将两百年来高悬于云端的“天理王法”,一脚踹下神坛,又亲手铺上石阶,让贩夫走卒也能拾级而上,指着它说一句:“此处不通。”

    更可怕的是——它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无一字空谈,无一处虚设。所引典籍,皆出《周礼》《管子》《荀子》,所据史实,皆为商鞅变法、贞观律令、庆历新政之得失。甚至那“议院”二字,亦非杜撰,而是化用《尚书·洪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之古训,再糅合太宗朝“朝议制”与江南市舶司“商议局”旧例,织成一张既合古意、又切实务的网。

    “他……他怎么敢?”另一人喃喃,手指无意识抠着紫檀案几边缘,木屑簌簌落下,“他怎么敢把‘庶人’二字,和‘议政’绑在一起?!”

    “不是绑。”顾濂忽然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是还。”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惨白的脸,最后落在那份报纸最下方——朱红批语如赤焰灼目:

    【林川朱批:‘立宪’二字,前无古人,却非凭空;‘庶人议政’之念,似悖常伦,实溯三代遗风。沈生此文,非求功名,乃凿混沌。准为会元,非因其文工,实因其胆烈、识远、心赤。另:即日起,于盛州设‘民议试办所’,遴选三百乡老、百名匠户、五十商贾、二十寒儒,与贡士同坐一堂,共议《水利兴修暂行章程》十条。三月为期,成则推行六州,败则罢议。——林川亲书】

    “共坐一堂”四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所有人的太阳穴。

    共坐一堂?!

    一个码头抄账的徐慎行,一个蜀地除籍的韩长卿,再加上这个叛出师门的沈怀璧——他们竟要与乡老、匠户、商贾、寒儒……平起平坐,议国家法度?!

    这不是取士,是裂土。

    不是科考,是易鼎。

    “买!再去买!”顾濂猛地抓起第二份报纸,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徐慎行!看他写了什么!”

    小厮刚要转身,门外忽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楼板上,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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