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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来到角落,随便找了一个粮袋。
他两手扣住麻袋边缘,手指用力,“刺啦”一声,竟凭着一股蛮力,硬生生将粗麻封线撕开了一道深痕!
他没有丝毫迟疑,颤抖的双手直接插进了麻袋深处!
入手的一瞬间,赵珩浑身一僵。
干燥!
坚硬!
冰凉!
紧实!
粗糙的表皮刺着他的手掌,没有哪怕半丝半毫受潮黏连的滑腻之感,更嗅不到半点霉烂酸败的腐气!
经历了一整冬与初春的封存,整整一袋麦子,竟在阴暗不见天日的死角里,依旧保持着干爽!
雅阁内,檀香早已散尽,余下一股陈年墨汁混着汗腥的浊气,在众人僵直的呼吸间沉浮。
顾濂的手仍按在报纸上,指节泛白,仿佛那薄纸是烧红的铁板。他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只觉胸口如压巨石,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碎玻璃——割得肺腑生疼。
窗外,盛州城的声音愈发汹涌。
不是喧哗,而是某种更庞大、更沉默的潮声。
那是千百人同时低头读报时翻动纸页的沙沙声;是茶肆里老童生用颤抖手指逐字描摹“立万民万世法”六字时,指甲刮过竹案的刺耳声;是国子监门前跪了七日的举子突然站起,撕开自己破烂襕衫内衬,在油墨未干的报边空白处奋笔疾书“我亦愿为绳墨”时,狼毫折断的脆响。
更远处,孔庙前泥水未干的青石阶上,一名赤足老农被两个少年生员搀扶着坐下。他枯枝般的手抖得厉害,却执意接过报纸,用粗粝拇指反复摩挲那行“垄亩之间,胼手胝足、输粮供国之生民,数以千万”——摸得墨迹晕开,指尖染黑如墨,却忽然咧开缺牙的嘴,笑了。
笑得极轻,却让旁边一位正欲呵斥“村夫不得玷污闱墨”的助教,猛地闭了嘴。
那助教盯着老人皲裂的手背,又瞥见自己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喉头一哽,竟往后退了半步。
雅阁内无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惊扰了什么。
可就在这死寂将要凝成冰壳之际——
“啪!”
一声清越脆响,如玉珏坠地。
众人惊跳,齐齐转头。
却是那位须发如雪的老宿儒,竟将自己随身三十年不离身的紫檀镇纸,狠狠掼在地上!
镇纸裂作三截,墨玉嵌片崩飞,一颗滚至顾濂脚边。
他没拾。
只是垂眸看着那点幽光,忽然哑声道:“老朽……教了五十二年《孟子》。”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如砂纸磨铁:“‘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我讲这一句时,总在堂上踱三步,停在窗前,指着外面田埂说:‘诸生且看,此即贵者之形。’”
“可我从没带他们下过一次田。”
“也没准过一个寒门学子,用算学核验过自家田赋。”
他抬起眼,浑浊瞳仁里映着满室惨白灯光,也映着桌上那张墨迹淋漓的报纸:“沈怀璧没读过我的课。可他写的每一字,都在替我批改教案。”
满座无声。有人悄悄攥紧袖中暗藏的弹章草稿——那上面还写着“沈氏策论妖言惑众,宜褫夺功名,严加查办”。
此刻,那纸角已被汗浸软,字迹微微洇开,像一道溃烂的伤。
“去买!”顾濂忽地站起,袍袖带翻砚池,浓墨泼洒如血,“去文庙前,买十份!二十份!给我分发给今日哭庙的所有生员!”
众人愕然。
“顾公?!这……这是纵容邪说啊!”
“纵容?”顾濂冷笑,眼角皱纹深如刀刻,“若这叫纵容,那我们这几十年,又算什么?——是捂着耳朵教圣贤书,还是蒙着眼睛定天下是非?”
他一把抓起桌上两份号外,大步走向门口,玄色鹤氅在门槛处被早春的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素麻中衣——那是他未登科前,替人抄书换米时穿的旧裳。
“传话下去。”他立在楼梯口,背影削瘦如剑,声音却沉得能压住整条长街的沸声,“自即日起,江南十六书院,凡欲续订《盛州时报》者,老夫亲批荐信。每院限额三十人,唯有一条铁律——”
他顿了顿,回眸扫过雅阁内一张张失魂落魄的脸:
“须是亲手犁过田、背过盐、在漕船舱底熬过三个月暑气的寒门子弟。”
话音落处,楼下忽传来一阵异样骚动。
不是喧哗,而是齐刷刷的静默。
众人奔至窗边俯瞰——只见文庙前那群原本高举血书、悲愤欲绝的落第举子,不知何时已散开队列。数百人自动围成圆阵,阵心空出一方丈许之地。几个粗布短打的汉子抬来一张旧门板,上面铺开厚厚一叠《盛州时报》,墨迹未干,油香犹在。
为首一人竟是前日带头撞钟哭庙的苏州解元陈砚舟。他赤着双足,裤管挽至膝盖,小腿沾满泥点,双手却捧着一支新削的柳木笔,正俯身蘸墨。
“陈兄!你疯了?!”有同窗失声喊道。
陈砚舟头也不抬,只将柳笔尖悬在报纸上方,缓缓写下第一字——
“诚”。
笔锋入纸,力透三层。墨迹饱满,毫无滞涩。
接着是第二字:“敬”。
第三字:“慎”。
第四字:“行”。
四字连写,如刀劈斧凿,横竖皆带风雷之势。写罢,他直起身,抹去额角汗水,朗声道:“沈兄策论所言‘绳墨’,非止于算学度支,更是士子躬身践履之尺!自今日起,我等百人,赴淮阴河工署为役,从抬石担土做起,三月为期。若沈兄所列‘四柱清册’有半点虚妄,我陈砚舟当众焚毁儒巾,永绝科举!”
话音未落,阵中轰然应诺!
百名举子齐齐解下腰间玉佩、摘去头上方巾,掷于门板之上。玉碎声、帛裂声、衣襟撕开声混作一片,竟盖过了长街喧嚣。
其中一人撕下襕衫内衬,咬破手指,在粗纸上血书八字:“宁为绳墨,不作清谈!”
血字未干,已有十余人抢上前去,用自己名字在旁画押——墨名与血名交叠,朱砂与墨痕缠绕,竟如一道灼灼燃烧的契约。
太白酒楼顶层,雅阁窗畔。
那位精研理学的前朝编修忽然佝偻着背,慢慢蹲下身,伸手拾起地上那截断镇纸。他枯瘦手指抚过裂口,忽然颤巍巍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那是他今晨刚收的“润笔”,本拟明日捐给文庙修缮。
铜钱正面“大乾通宝”四字清晰,背面却被人用针尖密密刻了几十个蝇头小楷,细看竟是《孟子·尽心下》全文。
“此钱……是我幼时,家父卖了三斗糙米换来的。”他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一只蝶,“他说,念书人当知铜钱之重,重在它压弯过多少脊梁,而非它能买几卷诗集。”
他将铜钱轻轻放在断镇纸旁,又默默脱下身上那件绣着“道南正脉”四字的锦袍,叠得方正,置于其上。
然后,他转身,对顾濂深深一揖,额头触地:“顾公,学生……想重考童试。”
顾濂久久未言。良久,他伸出手,将老人扶起,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非绫非锦,只是寻常棉布,边角还沾着几点陈年墨渍。
“拿去。”他声音沙哑,“此绢乃当年我赴京赶考,恩师所赐。他说,士子当先识布帛经纬,再论文章锦绣。”
老人双手捧绢,如奉圣旨。
此时,楼下忽有一骑绝尘而来,马蹄踏碎青石板上薄霜,直抵太白酒楼阶前。
马上骑士甲胄未卸,肩头犹带征尘,竟是北疆边军斥候装束!他翻身下马,不顾周遭惊疑目光,径直冲上楼梯,手中紧攥一卷火漆封印的军报,直扑雅阁。
“盛州急递!北疆军情八百里加急!!”
门被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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