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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守正勒住缰绳,听到天子这一问,脸上泛起一抹苦笑。
“回东家,您把这沥青路,想得太轻巧了。”
“方才走过的那十里官道,只是齐州工坊为了测试那猛火油残渣所铺设的‘试行路段’!”
“试行?”
徐文彦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既然已证实其平整如镜、风雨不蚀,何不立时通行全境?”
“因为运不过来!”
张守正吐了口气,神色凝重,
“这沥青之物,虽是猛火油炼化后的废渣,坚硬如铁,可它有个致命的脾性……”
“离了炼油大炉,......
“学生以为,此皮相之谈也。”
墨迹未干,字字如凿,横竖间透出一股斩断陈腐的锐气。那“皮相”二字,如刀劈斧削,竟将千年来士林奉为圭臬的“人治”铁律,当众剥开一层虚饰油皮。
顾濂指尖一颤,茶盏彻底倾翻,滚烫茶汤泼在《盛州时报》特刊号外上,墨字遇水晕染,却愈发显出筋骨——那“皮相”二字非但未溃,反似被水洗过,更见苍劲。
他喉头一紧,下意识吞咽,竟觉舌根发苦。
文章继续写道:
“法者,非悬于高堂、束之深阁之玄文,实刻于田埂沟渠、市井账册、船闸水尺、盐引税契之间。若民不知法之何来、何用、何守、何争,则法虽密如天网,亦不过一纸空文耳。”
“故法之不随人亡者,不在庙堂之朱批,而在乡野之口传;不在学官之讲章,而在童子之蒙书;不在贡院之誊录,而在商旅之契约;不在史官之曲笔,而在里正之簿册。”
“昔者周礼行于岐山,非因周公日日巡行,而因父兄授子以‘毋逾亩界’,村老执杖而宣‘秋分纳粟’;商君徙木立信,非赖令尹亲临,实因市肆贩夫皆知‘十金不妄予,百步必有偿’。”
“法之根,在识法之人;法之脉,在用法之事;法之魂,在护法之民。”
雅阁内再无人言语。连窗外报童奔走叫卖声、长街车马辘辘声、远处孔庙前生员争抢报纸的喧哗声……全被隔绝在外。只余十余双眼睛死死咬住纸上墨痕,如困兽盯住裂开的牢笼缝隙。
那理学编修的手指已从纸面挪开,缓缓蜷起,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痛。他本欲寻“僭越”二字,可通篇所见,无一字驳斥圣贤,反句句援引《尚书》《周礼》《管子》,却将典籍从神龛请下,置入灶台、码头、田垄——这不是离经叛道,这是把经义从供桌上搬进了百姓的饭碗。
“承题至此,已破三重旧障。”一名专精制艺的老宿儒喃喃道,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首破‘法出圣人’之迷障,次破‘法赖官吏’之惰障,三破‘法止庙堂’之蔽障……此非策论,是檄文,是宣言,是……是另立一道!”
“另立一道?!”另一人猛地抬头,“他沈怀璧,一个解元,也配立道?!”
话音未落,目光扫至下一段:
“或曰:天下官绅,百年积业,万顷良田,百代门第,岂能尽弃旧规,俯首就新法?”
“学生答:非弃也,乃正也。”
“士绅纳粮,非为仁德,实为食国之禄、受民之养;其免役免税,非祖荫所赐,实因前朝势弱,不得不以利市恩。今海晏河清,国库充盈,漕运通达,何须以田免赋、以爵免役,自削根本?”
“若言祖制不可改,则秦废井田、汉罢封建、唐设科举、宋兴均输,皆悖祖制乎?”
“若言官绅不可动,则安史之乱,藩镇割据,黄巢流寇,谁为主谋?非盗匪草莽,乃节度使、观察使、刺史、郡守之子孙!彼时士绅,亦言‘祖制不可违’,亦言‘斯文不可坠’,可曾见长安宫阙焚于一旦,洛阳衣冠尽作尘灰?”
“故新政之难,不在民愚,而在官蠹;不在法苛,而在弊深;不在士林不服,而在士林久已失职。”
“失职者,非不读书,乃读而不思;非不讲学,乃讲而不行;非不尊圣,乃尊圣而忘民。”
“学生愿以性命证之:若新政终败,非因法之不善,实因士林之不勇;若万民仍饥,非因仓廪不实,实因簿册不公;若天下仍乱,非因兵甲不利,实因律令不行。”
落款处,墨迹如剑锋收势,只一行小字:
【盛州府·沈怀璧·癸卯春闱第三场策论】
整篇三千二百六十七字,无一处浮词,无一句套话,无一次“伏惟”“窃以为”的谦辞,通篇以“学生”自称,却字字如槌击钟,震得满室名宿耳膜嗡鸣。
静。
死一般的静。
忽然,角落里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是那位曾夸赞“妙啊,刀再快,也砍不着笔杆子”的白发老文士。他双手抖得厉害,竟将手中折扇捏断了两根竹骨,扇面垂落,露出背面题写的四个蝇头小楷:“守正持中”。
此刻,那“正”字,正被他手背上蜿蜒而下的冷汗,洇得模糊不清。
“徐慎行……徐慎行的卷子呢?”有人嘶哑开口,声音像砂石磨过铁锅。
小厮慌忙递上第二份报纸。众人一把夺过,手指僵硬地翻开。
版首赫然印着:
【徐慎行:漕运即国命】
策问题目与沈怀璧同出一辙,但他破题更狠:
“学生少时在江北码头算脚钱,见一担米自徐州至扬州,运费十文,其中三文付脚夫,二文缴牙行,四文纳厘卡,唯剩一文抵仓。问:此一文,是民之利,抑或国之亏?”
随后,他竟以三年所记七百三十二张船单、五百六十笔牙行账册、三百一十四处厘卡收据为据,推演漕运全程损耗率、官吏盘剥层级、私船夹带比例、仓储霉变周期……数字密如针脚,逻辑严若锁链。
更骇人的是,他竟在策论末尾附了一张手绘漕图,标注二十七处淤塞险滩、十九处私设厘卡、八处虚报仓廪,并一一列出“若裁厘卡、疏河道、建公仓、设监运司”,则三年可增漕粮三十万石,减民负十五万贯,省国帑七万两。
“这……这不是策论!”一名曾任户部主事的老臣突然踉跄后退一步,撞在紫檀椅扶手上,脸色惨白如纸,“这是……这是户部十年未敢呈上的实录!”
他颤抖着指向图中某处:“此处‘高邮南闸’,去年决口淹田三千亩,巡抚奏报称‘风涛骤急,人力难御’,可徐慎行这里……这里分明写着‘闸基蛀空,木桩朽烂,匠役贪墨三成工料银’!”
满座悚然。
这不是文章,这是呈堂证供。
这不是应试,这是当庭对质。
他们忽然明白,林川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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