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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23章,百里重轨(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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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撕开闱墨黑幕——因为这三份答卷,根本不是“求取功名”的应试文字,而是三柄淬火千次、专为劈开百年积弊而铸的法刀!

    “韩长卿……韩长卿呢?!”有人近乎崩溃地低吼。

    第三份报纸被撕开。

    版首墨字狂放不羁,似以狼毫蘸血写就:

    【韩长卿:士不为民,即为贼】

    题目仍是同一道终极策问,他却干脆撕了所有“破题承题”格式,开篇即是一段白话:

    “我韩长卿,蜀中人,十六岁府试,因在卷末添了句‘县尊收租,多收三斗,饿死李家寡妇’,被座师掌掴,逐出考场。后来族老开会,说我‘辱及宗祠,污损门风’,把我名字从族谱里剜了,祠堂牌位劈了烧火。”

    “他们说我不守规矩。”

    “可我想问:规矩是谁定的?定给谁守的?”

    “若规矩是让官老爷吃饱,让胥吏发财,让族长坐大,让寡妇饿死,那这规矩,我韩长卿宁死不守!”

    接着,他列三例:

    一例,某州知府以“防民煽惑”为由,禁民间私印《孟子》“民贵君轻”章,只准刊印“劳心者治人”段;

    二例,某书院山长,将《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一句,篡改为“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宗”,并训导诸生“宗族即公,孝悌即道”;

    三例,某盐商家族,强占盐井二十年,拒缴课税,反向学政捐银万两,得赠“乐善好施”匾额,而相邻三县盐工,十年间病死者逾两千人,尸骨埋于盐井旁荒坡,无碑无名。

    “诸公骂我狂悖?”他冷笑,“可你们跪在孔庙哭的,是圣人之道么?还是你们自己失了权柄的哀嚎?”

    “林公问我:新政利于万民,却为官绅所恶,执政者当守法,还是徇众?”

    “学生答:法若真利万民,守之即是徇众;法若只为官绅,守之反是悖众!”

    “故学生不答守或徇,学生只问——”

    “诸公今日所哭之‘斯文’,究竟是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斯文,还是你们自家祠堂里,不准寡妇改嫁、不许庶子分产、不容寒门叩门的斯文?!”

    最后一个“?!”如惊雷炸响。

    雅阁内,十余位名宿,人人面如金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鬓角花白的发丝。

    顾濂站着,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沈怀璧那篇乡试破题策论。当时他亲手为其作序,称其“笔锋藏仁,字字见心”。如今才懂,那“仁”字之下,原来早已埋着今日这惊天动地的一炸。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擦汗,而是伸向案头那叠尚未拆封的江南各大书院联名书信。

    指尖触到信封上朱砂印的刹那,他忽然笑了。

    笑得极轻,极冷,极疲倦。

    “笔锋所向,无坚不摧……”

    他低声重复着方才未出口的祝酒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可若那支笔,早已锈在墨池里两百年……”

    “又怎能,劈开一道光?”

    窗外,早春的风愈发凛冽,卷起几片枯叶,撞在雕花窗棂上,啪啪作响。

    楼下,报童的叫卖声已换了一轮:

    “看报!看报!《盛州时报》加印十万份!”

    “徐慎行漕图详解,附工部老匠手绘闸坝图!”

    “韩长卿三例考据,已由国子监六堂博士联署勘误!”

    “沈怀璧《立万民万世法》全文诵读,盛州城十二处茶楼同步开讲!”

    “听一盏茶工夫,识千年法理!”

    雅阁内,一名年轻些的文士终于崩溃,抓起桌上茶壶狠狠砸向地面!

    “砰——”

    青瓷碎裂,茶水四溅。

    他指着窗外,声音撕裂:“他们……他们竟把圣贤道理,变成街头说书?!”

    无人应他。

    所有人都望着顾濂。

    顾濂慢慢弯下腰,从碎瓷片中捡起一片最锋利的,刃口映出他苍老而恍惚的脸。

    然后,他转身,走向墙边那只沉甸甸的紫檀博古架。

    架上,整整齐齐陈列着三十六册《春闱闱墨》,金丝楠木函套,云锦包角,每册扉页都盖着礼部钦印,题签皆为前任礼部尚书亲笔——那是他顾濂半生心血,是江南文脉的镇宅之宝,是士林权威的具象化身。

    他抽出最上面一册,翻开。

    里面是弘治十八年会元的策论,字字珠玑,批注密布,评语赫然写着:“承朱子之正脉,合程门之遗训,可谓士林圭臬。”

    顾濂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

    忽然,他抬手,将手中瓷片狠狠划过书页。

    “嗤啦——”

    金箔封面被割开一道狰狞口子,墨字批注尽数撕裂。

    他没停。

    第二册。

    第三册。

    第四册……

    瓷片锋利,动作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每划一道,他手腕便微微一颤,仿佛不是割书,而是剜自己的肉。

    满座寂然,只闻纸帛撕裂之声,如钝刀割帛,又似垂死叹息。

    当第三十六册《闱墨》被划开最后一道口子时,顾濂终于停手。

    他喘息粗重,鬓发散乱,袍袖沾满茶渍与墨痕,手中瓷片已染血,不知是割破了手指,还是心口渗出的。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眼神空茫,却再无一丝此前的笃定与锋芒。

    “诸位……”

    他声音沙哑,像砂砾碾过枯骨:

    “还买报么?”

    无人应答。

    窗外,盛州城的晨光,正一寸寸漫过太白酒楼飞檐,泼洒在满地狼藉的《闱墨》残页上。

    那些曾被奉为天条的朱批墨迹,在阳光下,渐渐褪色、模糊,最终,与地上泼洒的茶水、碎瓷、血痕,融成一片混沌不明的暗褐。

    而长街尽头,报童们奔跑的身影,愈发清晰。

    他们手中报纸猎猎作响,油墨未干,字字新鲜,正将一种从未有过的灼热,一寸寸,烙进这座千年古城的肌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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