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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分工分,百姓的命根!”
汉子咧嘴大笑,抬手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贴身的那件打满补丁的短坎肩怀兜里,掏出了一枚只有巴掌长短的杨木小牌。
那木牌被摸得油光发亮,边角都磨得浑圆,上面用烧红的烙铁,歪歪扭扭地烙着几道痕迹:
左边是个清晰的“柒”字代表营别,中间刻着三道深浅不一的横槽,右下角还盖着一方鲜红夺目的朱砂方印。
汉子用那满是老茧的拇指,近乎虔诚地在那朱砂印上反复摩挲了两下,这才得意洋洋地在赵珩眼皮子......
赵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黄河滩上卷来,带着泥土初醒的腥气、新麦拔节的清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远处高炉余烬混在风里飘来的气息。
他忽然抬起右手,解下腰间那枚玄玉螭纹佩。
通体温润,雕工极尽繁复,是先帝亲赐,象征储君之权,亦是盛州宫中规矩最严、礼制最重的信物。玉佩背面,以金丝嵌着八个细如蚊足的小字:“承天继统,慎终如始”。
他将玉佩翻过来,指尖缓缓摩挲那冰凉的金丝纹路,仿佛要擦去上面百年积攒的油光与尘灰。
“张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远处渠水奔流之声,“你方才说……这沥青,是猛火油蒸馏之后剩下的‘沉底死绝者’?”
“是。”张守正躬身答道,“轻者为汽,燃灯照夜;中者为油,煮食炊饭;重者为脂,涂甲御寒;唯此胶渣,弃之无用,焚之不燃,浸水不化,烈日不融。”
赵珩点点头,忽而将玉佩递向张守正:“你且拿着。”
张守正一怔,未敢接。
“拿着。”赵珩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朕……不是东家了。”
四周骤然一静。
连远处田埂上吆喝耕牛的汉子都下意识停了鞭子,抬头望来。
徐文彦与李若谷同时跪伏于地,额头触地,肩膀微颤。
“东家”二字,是护国公府旧例,自林川主政山东起,凡军垦诸事、新法推行、百工调度,皆称赵珩为“东家”,非为僭越,实为一种近乎家臣式的忠诚与亲近——可今日,在这黄河滩上,在百官惶然失措、真言破壁之后,赵珩亲手卸下了那层隔在君臣之间的薄纱。
他不再是以储君身份微服查勘,而是以一个即将接过江山重担的“人”,站在这片由血汗与烈火淬炼出来的土地上,第一次真正俯身,触碰这个王朝尚未被典章粉饰过的筋骨。
张守正双手接过玉佩,掌心沉甸甸的,仿佛托着整座盛州皇城的分量。
赵珩却没有看他,而是迈步向前,靴底踩在沥青路上,发出一声短促而结实的“咔”。
他走了三步,停下,弯腰,从路边沟渠旁拾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石。
石面粗糙,棱角分明,是黄河冲刷千年留下的粗粝馈赠。
他握着石头,缓步走到一截刚浇筑不久、尚未完全冷却的沥青路面边缘,蹲下身,将石头狠狠砸向那黝黑如墨的路面!
“砰!”
一声闷响。
碎石崩裂,迸出几粒灰白火星,而沥青表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白痕,连表皮都未曾刮破。
赵珩凝视那白痕,久久不语。
片刻后,他直起身,将手中残余的石碴尽数抖落进沟渠浊水之中,转身看向身后。
“诸位大人。”他声音清朗,如春雷滚过旷野,“你们方才怕的,是火。”
“可朕今日才懂——朕该怕的,从来不是火。”
“是这脚下三百里荒滩,竟无一人肯踏足半步;是这满朝朱紫,竟无人敢掀开鱼鳞图册的第一页;是这煌煌大乾,坐拥九州膏腴,却让百万饥民易子而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礼部侍郎苍白的脸、工部左侍郎泥泞的袍角、几位御史垂得几乎贴到胸口的乌纱。
“你们怕火,是因为火能烧死人。”
“可朕怕的,是这天下,早已是一具被蛀空的躯壳——表面金漆未剥,内里虫蚁成群,稍有风吹,便塌了梁柱,倒了屋脊!”
众臣哗啦跪倒一片。
赵珩却未叫起。
他转头望向张守正:“护国公曾说,此法名为‘另起乾坤’。”
“那朕问你——若今日朕在此立誓,举国之力,效法黄河滩,于天下各州设军垦新屯,三年内扩垦千万亩,五年内粮赋翻倍,十年内编户齐民再添五百万……”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刀劈长空:
“你,敢不敢替朕,把这第一把火,点在齐州?!”
张守正双膝重重叩地,额头抵在滚烫的沥青路上,声音却如磐石落地:
“臣……不敢。”
赵珩瞳孔一缩。
张守正却已抬头,眼神灼亮如星火:“因臣不是点火之人。”
“点火者,是东家。”
“是您亲自踏上这条路,亲手掀开旧册,亲口颁下诏令,亲自削去那些挂靠隐田的名目,亲自砍断那些藏在族谱背后的私刑绳索!”
“臣只是执斧者。”
“斧头在您手上,刃锋朝哪边落,臣便往哪边劈!”
“若东家欲斩宗法之弊,臣便带人拆祠堂、焚私契、立民约!”
“若东家欲断胥吏之根,臣便设监审司、开言路箱、许流民直奏御前!”
“若东家欲废鱼鳞伪籍,臣便调三百匠人,以铅活字印万册新图,一县一册,户户按指印,田田钉界桩,违者——抄没,籍没,株连三代!”
他每说一句,便以拳击地一下,沥青震颤,声如擂鼓!
“但臣绝不敢代东家点火。”
“因火种不在臣手,而在民心。”
“民心若冷,纵有千堆干柴,也燃不起来;”
“民心若沸,哪怕一星火星,也能燎原万里!”
赵珩怔住。
风忽然止了。
麦浪凝固,渠水滞流,连天边盘旋的鹰隼都悬停在半空,羽翼微张,似也在屏息。
他望着张守正额角沁出的汗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金芒,忽然想起杭州行辕那夜,林川也曾这样跪着,手里没有玉佩,只有一支秃笔,蘸着浓墨,在纸上画下一座城池的轮廓。
“殿下,真正的火种,从来不在朝廷的诏书里,也不在将军的刀锋上。”
“而在每一户人家灶膛里升腾的炊烟里,在每一双孩子捧着蒙学课本时发亮的眼睛里,在每一个农夫数着工分换来的盐巴、布匹、铁锄时露出的笑容里。”
“你要等他们自己想烧,再给他们一根火柴。”
赵珩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腔胀痛如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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