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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他忽然抬手,解下身上那件玄青云纹常服外袍。
袍角绣着十二章纹,暗金线密密匝匝,是储君规制,是盛州威仪,是百年礼法织就的囚笼。
他将袍子递向张守正:“替朕收着。”
张守正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尚存体温的丝缎,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赵珩转身,走向田埂。
那里站着一群刚收工歇脚的农妇,头上裹着靛蓝头巾,怀里抱着竹篮,篮中是刚掐的野菜、几枚青杏,还有两个熟睡的婴孩。
他径直走到一位老妪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
老妪吓了一跳,忙要下跪,却被赵珩伸手扶住胳膊。
“阿婆,您今年多大年纪?”
老妪嘴唇哆嗦着,不敢答。
赵珩笑了:“别怕。我就问问,您这篮子里的杏子,甜不甜?”
老妪愣了愣,迟疑地摘下一颗青中泛黄的果子,轻轻咬了一口,汁水迸溅,她眯起眼,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酸!可嚼着劲儿足!”
赵珩也笑了,接过那半颗杏子,就着她手指咬了一口——果肉微涩,齿间却回甘绵长。
“阿婆,您这地,是租的,还是分的?”
“分的!”老妪挺直腰板,声音一下子亮了,“七号站二区四十七号田,一亩三分,去年分的!我男人在引水闸上当值,我管六亩育苗棚,娃儿在蒙学念《孝经》,每月还领三斤杂面、半斤盐!”
她忽然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东家,俺们都知道,您是那位……那位在盛州管天管地的大老爷吧?”
赵珩点头。
老妪眼圈倏地红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求您……别撤!别撤了咱们的站!别让那些穿绫罗的老爷又来收租子!俺们不怕苦,就怕……就怕又回到从前,夜里听见娃娃哭,没奶吃,就只能喂米汤……”
她话没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身后,十几个农妇默默围拢过来,没人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皲裂、结茧、沾着泥星与草汁,却稳稳托着竹篮,托着婴孩,托着刚刚抽穗的麦穗。
赵珩静静听着,任那粗粝的手掌攥着自己腕骨,直到老妪松开手,才缓缓站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向身后轻轻一挥。
李若谷立刻会意,从随行的锦囊中取出一枚铜牌,正面刻“黄河垦务监”五字,背面镌“钦命督办,通行无阻”八字,以朱砂封印,双手捧至赵珩面前。
赵珩接过铜牌,反手塞进老妪粗糙的掌心。
“阿婆,这是您的。”
老妪茫然:“俺……俺不识字啊……”
“不碍事。”赵珩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它不认字,只认人。”
“您拿着它,往后谁来收租、谁来夺地、谁来拆您家蒙学的窗棂——您就把它举起来,站到村口最高的土坡上,喊一声:‘黄河滩的人,认这块牌子!’”
“然后,您就等。”
“等齐州府的文书,等工部的勘舆图,等户部的授田印契,等兵部派来的巡防营……”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农人:
“等大乾,把您和您篮子里的杏子、您怀里的娃娃、您田里的麦子……全都记进真正的账本里!”
话音落下,田埂之上,鸦雀无声。
忽然,一个少年从人群后挤出来,约莫十三四岁,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他扑通一声跪在赵珩面前,额头磕地,咚咚作响:
“东家!小的……小的想报名参军垦营!俺爹是去年冻死在碱洼里的,俺娘是靠着垦区发的棉袄活下来的!俺……俺不想当佃户,俺想修渠!想学算术!想以后当个管三万亩地的站长!”
赵珩扶起少年,抹去他脸上的泥灰,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栓子。”
“好。”赵珩解下腰间那柄随身佩刀——并非龙纹宝器,只是普通精钢所铸,刀鞘磨损严重,刃口却依旧寒光凛冽。
他抽出半寸,刀身映出少年倔强的脸,也映出远处起伏的麦浪与奔流的黄河。
“王栓子,朕准你入营。”
“但这刀,先寄存在你这儿。”
“等你哪天真当上了站长,亲手修通第七条主渠,再亲手把它插进齐州府衙的门槛里。”
少年双手捧刀,浑身颤抖,泪水混着泥水淌下,却仰起脸,大声应道:
“谢东家!小的……小的一定插进去!”
赵珩终于笑了。
那笑容干净、明亮,像黄河初春解冻时第一道跃出冰面的银鳞。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沿着田埂缓步前行。
春风又起,麦浪翻涌,如碧海生潮。
他走过一条条笔直如尺的田埂,走过一座座青砖垒砌的水闸,走过一间间窗明几净的蒙学学堂——学堂里传出琅琅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忽然驻足。
前方,一面新立的界碑赫然矗立,碑上无字,只有一幅粗犷的刻图:一只巨手,自大地深处拔起,掌心托着一轮初升的红日,日轮之下,是纵横交错的沟渠与阡陌。
界碑旁,几个孩子正蹲着,用炭条在地上画圈,一边画一边喊:
“这是我的地!这是俺家的渠!这是俺将来娶媳妇的彩礼钱!”
赵珩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段烧焦的树枝。
他在那块无字界碑的背面,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大字:
**山河再造**
墨迹未干,风已吹拂。
他直起身,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张守正双手高举那件玄青云纹袍,如同高擎一面战旗。
徐文彦与李若谷并肩而立,白发在风中翻飞,老泪纵横,却笑得像个初登科的少年。
六部大员们依旧跪在泥沟边,有人面色惨白,有人神情恍惚,也有人悄悄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而那一片广袤无垠的绿野之上,一百七十万人正抬起头,望向那个渐行渐远、却越来越清晰的背影。
他走得并不快。
可每一步落下,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旧日山河的朽骨之上。
敲裂了鱼鳞图册的虚妄,震塌了宗祠高墙的阴影,碾碎了隐田簿籍的谎言。
春风浩荡,席卷千里。
黄河水奔流不息,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只为等这一刻——
等一个少年天子,踏着沥青大道而来,不携雷霆,不仗刀兵,只凭一双眼、一颗心、一双手,亲手,将这沉疴百年的天下,重新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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