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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帘重新落下,马车再次启动。
虽然这片新筑的村落没有铺上沥青大路,但原本坑洼不平的泥泞早已被碎石与干黄土填平夯实,车轮碾在上面,少了几分颠簸,多了一种沉稳。
车队拐过两个纵横规整的街口,空气中,一股浓烈的香气,骤然扑鼻而来!
爆炒葱姜蒜末的辛香、汤里猪骨翻滚熬透的醇厚,以及上百个巨型蒸笼开盖时迸发出的麦甜,混杂成一股诱人的洪流,顺着车窗缝隙,瞬间灌满了所有车厢!
“咕噜噜——!!”
车厢深处,不知多......
因为你们瞎!
赵珩的声音不高,却如惊雷劈开凝滞的空气,震得官道两侧垂首噤声的朝臣耳膜嗡嗡作响。他未怒而威,未斥而厉,只是将那“瞎”字咬得极重,一字一顿,似用刀凿进青石里。
风掠过麦梢,沙沙作响,竟压不住这一个字的余音。
“你们眼里只看得见朱砂批红的奏本、金漆描边的舆图、江南贡来的雪缎云锦、岭南进上的荔枝冰镇——可你们谁低头看过自己脚下踩的泥?谁伸手摸过流民掌心的老茧?谁曾蹲在齐州乡野的晒谷场上,听一个七十岁的老农掰着指头算过——他家三亩薄田,交完‘义仓捐’‘宗祠供’‘保甲摊’‘县衙纸笔费’‘巡检司火耗银’,最后剩下几升米?”
赵珩缓步踱出半步,靴底碾过沥青路面一道细微裂纹,发出极轻的“咔”声。
“你们说张守正僭越,说他擅改祖制,说他以军法驭民、以工分代礼法……可朕问你们——若按《大乾会典》所载,一县赋税应征粮三千石,实收一千八,亏空一千二;若依旧例派钦差查账,查三年,折子堆满内阁直庐,却连‘亏空’二字都无人敢写进实录;若照律令严惩胥吏,便有七县主簿联名投缳、五府学政闭门绝食、三州士子于文庙前焚书哭庙……那么请问诸位,是让朝廷继续捧着这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尸壳,日日祭拜,夜夜焚香,还是——亲手剖开它,剜去腐肉,接上新骨?!”
众人尽皆失语。
李若谷悄悄抬眼,只见天子背影挺直如松,肩线绷紧如弓弦,那一袭玄色常服被风吹得猎猎欲动,竟似裹着千钧之力。他喉头滚动,终是没敢开口。
倒是徐文彦,缓缓向前半步,袖口微颤,低声道:“东家……此等话,若传入京中士林之耳,恐……”
“恐什么?”赵珩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恐他们又要写诗骂朕‘弃圣道而就夷狄之术’?恐他们又要集资刊刻《正俗辨谬集》,把护国公比作商鞅、王莽、杨炎?”
他忽然冷笑,竟从怀中取出一叠纸来——非是奏疏,亦非诏敕,而是几张墨迹未干的铅印小报,头版赫然印着《黄河滩日报·春耕特刊》,右下角还盖着一枚鲜红的“华夏报馆监印”。
“这是今晨刚从滩区印局送来的。”赵珩随手抖开一张,纸页哗啦作响,“上面登着张守正昨夜在垦三区夜校讲授‘田亩测算十法’的实录,底下还附了十六个流民学生手绘的灌渠截面图;另一张是军垦总署新颁《工分兑换细则》,列明种一亩麦记十五分工、修一丈渠记八分工、带徒弟一人月加三分……白纸黑字,童叟无欺。”
他指尖点着报纸上一行小字:“诸位请看——这上面写着,滩区今岁已建起六十七座‘识字棚’,教的是简体字,用的是拼音注音,课本第一课,叫《我有一双手》。”
“我有一双手——不是‘君赐臣手’,不是‘父授子手’,不是‘族长授命之手’,而是‘我自有手,可垦地,可执笔,可量天,可立约’!”
话音未落,远处忽闻一声清越铜锣响,由远及近,铿锵有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支百人队列踏着整齐步点而来。领头者并非甲胄森然的军官,而是一名戴圆框眼镜、穿靛蓝工装的青年女子,胸前挂一块铁皮铭牌,刻着“滩区第七识字棚主任·林小禾”。她身后跟着的,是五十名肩扛铁锹、腰挎水壶的男女青年,人人臂缠红布条,布条上用炭笔写着名字与所属垦区编号;另五十人则抬着十余块木板拼成的大黑板,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粉笔字:三角函数在堤坝斜率计算中的运用、水稻育秧积温模型推演、黄河水文潮汐周期表……
这支队伍不唱军歌,不呼口号,只是踏着沥青路坚定前行,每一步落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林小禾行至御驾前二十步,抬手敬礼,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旧式揖拜之态。她朗声道:“禀东家!滩区第七识字棚全体师生,今日完成春耕实操测验,全员通过‘田亩面积速算法’考核,并完成垦三区南湾段灌渠初测,误差未超三分!特来呈报!”
赵珩亲自上前两步,接过她递来的测验册——纸页粗粝,边角磨损,内里却是密密麻麻的演算与手绘草图,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出自不同人手。他翻至末页,见一行稚拙却用力的毛笔字:“老师说,手会算,心才不慌。我不再怕官老爷了。”
赵珩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许久。
他忽然抬头,望向林小禾:“你姓林?”
“回东家,是。”女子声音清亮,“家父原是兖州府学训导,因拒签‘隐田豁免联保状’,被革职驱逐,病死途中。我随母流落青州,去年冬,护国公开滩招工,我以算学优等,考入首批识字棚助教。”
赵珩默然片刻,忽将手中测验册轻轻合拢,转向身后诸臣:“方才礼部侍郎说,张守正其心可诛……可诸位看见没有?这册子上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演算,每一条误差标注,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人,亲手写下的‘不认命’三个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你们怕的,从来不是张守正,也不是护国公——你们怕的,是这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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