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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万人突然睁开眼睛，开始自己算账！”
风声骤紧。
几名御史额头抵地，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羞是惧。
赵珩不再看他们，只对林小禾道：“你们接着走。今日测验成绩，明日登报。告诉所有识字棚——从下月起，凡通过‘三级农技员’考核者，可获滩区户籍，其子嗣入读华夏学堂，免束脩，免廪膳，毕业后，由总署统一分配至各垦区任技术吏。”
林小禾眼中霎时迸出光来，深深一躬：“遵命！”
她转身挥手，百人队伍再次启程，铜锣声复起，铿锵如铁，渐行渐远。
赵珩目送良久，忽问张守正：“护国公何时返滩？”
“回东家，明日卯时三刻，乘黄河水运专船西归。”张守正垂手答，“临行前，已将滩区夏粮备荒预案、高炉试炼二期图纸、以及《滩区律令·修订初稿》三件要务，移交总署副使周铁山代行。”
“周铁山？”赵珩微怔，“可是当年被你从刑部死牢拖出来、判了斩监候、却硬生生用半坛烧酒灌醒、又扔进盐场背了三年卤砖的那个周铁山？”
“正是。”张守正嘴角微扬，“如今他左臂装的是滩区铁工厂造的第一具机簧假手，能拧螺栓，能绘图纸，能单手打十八式军体拳。”
赵珩长长吐出一口气，忽而一笑，竟笑得极畅快，极痛快，仿佛压在心头二十年的浊气，终于尽数吐尽。
他解下腰间一枚蟠螭白玉佩，通体温润，乃是先帝亲赐、象征储君监国之权的“承乾佩”，当众递向张守正：“护国公此去，不必再称‘臣’。朕赐你‘代天巡狩、权宜行事’八字，滩区一切政令、军务、律法、科举、财赋、外交，凡涉新制推行者，皆准你临机决断，五日一报，毋须待诏。”
张守正并未立刻跪接，反而抬眼直视赵珩双目，沉声道：“东家可知，这枚佩，比滩区新铸的‘工分铁牌’重多少？”
赵珩一怔。
张守正缓缓伸出左手——那只手筋络虬结，掌心覆着厚厚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与铁锈。他摊开手掌，静静置于玉佩下方。
“滩区一斤麦，市价三百文；一斤精铁，市价八百文；一枚工分铁牌，刻着‘垦一亩、记十五分、兑三升麦’——它不值钱，却能换活命粮。”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可这枚玉佩，若落在旧州县，能换三十顷良田、五座庄子、八个秀才功名、三顶乌纱帽……它太重了，重得压垮脊梁，也压歪良心。”
赵珩凝望着那只托举虚空的粗粝手掌，久久未言。
半晌，他收回玉佩，亲手系回腰间，而后解下颈间一串寻常檀木念珠——那是杭州西湖小楼里，林川亲手为他穿的，共一百零八颗，颗颗磨得油亮温润。
他将念珠放入张守正掌心：“护国公替朕握着它。不是替朕管滩区，是替天下万民，记着——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活路，什么是死局。”
张守正低头看着那串念珠，檀香微淡，却似有千钧。
他缓缓攥紧，木珠硌进掌纹，竟隐隐生疼。
此时，日头已攀至中天，麦浪翻涌如碧海，黄河奔流似金龙。远处滩区方向，数缕青烟袅袅升腾，那是新筑的砖窑、炼焦炉、水泥窑同时点火的讯号——灰白的烟柱直刺苍穹，与蓝天相接，宛如大地新生的脉搏。
赵珩仰首望天，忽问：“老师可在滩区？”
张守正答：“护国公今晨已赴东山高炉基地，督第三炉‘玄甲钢’出炉。东家若愿，可乘快船顺流而下，两个时辰即至。”
赵珩未置可否，只眯起眼，眺望那几道倔强升腾的青烟。
他忽然想起西湖小楼里，林川指着炭笔画出的方格图，说过的话：
“殿下，改革不是绣花，是开山。开山哪有不崩石、不溅血、不震得四邻惊惶的道理？但只要山开了，路通了，光进来——那些躲在山洞里、自诩为‘文明守护者’的蝙蝠，自然就活不下去了。”
风愈烈。
赵珩解下束发玉簪，任一头乌发披散而下，迎风飞扬。
他抬手，指向远处青烟最浓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摆驾——东山。”
话音落，沥青路上百名禁军齐刷刷拔刀出鞘，刀锋映日，寒光如练。
不是护卫，而是开道。
刀尖所向，并非宫阙九重，而是那片正以血肉之躯、钢铁意志、麦浪千重，一寸寸啃噬百年沉疴的——黄河滩。
徐文彦望着天子背影，嘴唇翕动，终是没再说出半个劝阻的字。
他知道，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而今日之后，大乾的史册，将不再由翰林院修撰执笔。
它将由一百七十万双沾着泥巴与铁锈的手，在沥青路上，在麦穗尖上，在高炉焰中，在识字棚的粉笔灰里，一笔一划，重新书写。
风卷残云。
赵珩迈步向前，靴底踩过沥青，留下一个清晰而坚实的印痕。
那印痕尚未被风沙抹平，已有第二双脚，第三双脚，第四双脚……密密麻麻，踏了上来。
踏在同一条路上。
踏向同一个山头。
踏进同一片，正在燃烧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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