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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主簿来请安,一进门就吓了一跳。
老大人眼下两团青黑,跟让谁捶了似的,可腰板挺得笔直,官袍上的靛青补丁熨得平平整整,那补丁边角,明显是新掐过线的,针脚细密,一夜的功夫全花在这块补丁上了。
“老大人,您这一夜……”
“睡得好得很。”
秦明德端起粥碗,眼皮都不抬,“一觉到天亮。”
主簿:“……”
主簿熟读上官,心说这一觉怕是躺着核了一夜的账。
可他不敢说,只小声问了句:“那今日各司……”
“对了,”老头儿......
风从棚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卷着未散尽的白汽,在赵珩脚边打着旋儿。他站在长凳旁,袍角被风掀得微扬,袖口沾了两星油点,像不小心落下的墨痕。身后那帮老臣还端着空钵子发愣,有人喉结上下滚动,似要把方才那口滚烫的滋味再咽一遍;有人盯着自己手上那根分杈的树枝筷,竟舍不得扔——那粗粝的触感,比御前银箸更叫人踏实。
张守正不知何时已站到他身侧半步之后,垂手而立,目光沉静如古井。他没说话,只将一柄半旧不新的铁锹递了过来。
锹把是榆木的,磨得油亮,手握处沁着汗渍与泥痕,显然日日有人攥着它刨土掘渠。赵珩低头看着那锹,又抬眼看向张守正。
“公爷说,垦区的规矩,不是墙上贴的告示,是手心里的茧子、肩头的勒痕、脚底的血泡。”张守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风里,“您排了一回队,吃了一碗饭,可若不摸一摸这锹把,便还不算真正踏进这地界。”
赵珩没接话,只伸出手,五指缓缓覆上那温热的木柄。
粗粝。滚烫。带着人味儿。
他掌心一紧,猛地向上一提——锹头“哐当”一声磕在泥地上,震得他虎口发麻。他这才发觉,自己竟用了七分力,像是要劈开什么。
“重?”张守正问。
“不重。”赵珩摇头,却没松手,“只是……太久没拿过这么实的东西。”
张守正微微颔首,忽而转身朝棚外一招手。两个汉子应声小跑进来,肩上扛着副扁担,扁担两端各悬一只柳条编的深筐,筐里堆满湿漉漉的黑泥,泥上插着几截新掰的柳枝,枝条青翠欲滴,汁液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今儿上午刚挖的渠泥,掺了三成马粪、一成草木灰,沤了七日,正合栽柳。”张守正道,“渠岸易塌,须得沿边密植护坡柳。一筐泥,三株苗,一人一趟,来回四百步。”
赵珩看着那筐泥,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泛白的靛蓝布袍——那是李若谷悄悄替他换上的,说是“免得被认出来”。袍子宽大,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段细瘦却绷紧的腕骨。
他忽然解下腰间那枚青玉螭纹佩,随手塞进张守正手里。
“拿着。”
张守正一怔。
“朕……我今日不当天子。”赵珩声音很轻,却像铁锤敲进夯土,“就当是新来的垦户,领一份工分,挣一口饭。”
张守正喉头微动,没推辞,只将玉佩妥帖收入怀中,指尖触到那冰凉润泽的玉质,竟似被烫了一下。
他转身,朝那两个汉子一点头。
两人立刻放下扁担,一个蹲下身,利落地将柳枝一根根抽出,另一人则用指甲掐断枝条下端,蘸了泥浆,再塞回赵珩手中。
“后生,记住了——柳条要斜插,四十五度,深埋七寸,留三寸冒头。压泥得实,不能晃荡。”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晃一下,活不成;歪一分,长不直。”
赵珩接过第一根柳枝。
枝条柔韧,断口处渗出清亮汁液,微甜,带一丝涩意。他学着那汉子的模样,将枝条斜斜插入筐中泥里,指腹用力按压,泥浆顺着指缝挤出,黏腻而温厚。
“对喽!”汉子拍手,“你这手劲儿,是练过的!”
赵珩没答,只将第二根、第三根依次插稳,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准。泥点溅上他眉骨,他抬手一抹,额角顿时糊了一道黑印。李若谷想上前替他擦,却被徐文彦一把拽住袖子。老尚书冲他极轻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赵珩低垂的脖颈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疤,是幼时骑马坠崖留下的,从前只在龙袍高领之下隐现,此刻却毫无遮掩地袒露在垦区粗粝的阳光里。
没人再提“陛下”二字。
连胖大娘端着一铜壶茶水过来,也只往赵珩手里塞了个粗陶碗:“喝口茶,润润嗓子!别光顾着闷头干,喘口气也是力气!”
赵珩双手捧碗,仰头灌下一大口。
茶是大锅熬的粗叶茶,苦中回甘,烫得他舌尖发麻,却激得人精神一振。
他放下碗,抹了把嘴,抬脚便朝棚外走去。
张守正跟上。
李若谷与徐文彦对视一眼,咬牙跺脚,也抄起旁边搁着的两把铁锹,一前一后追了上去。
其余大员哪还敢怠慢?工部侍郎抢了把最沉的铲子,礼部侍郎抄起扫帚——本是清理渠边碎石用的,此刻倒也凑合;户部侍郎干脆解开外袍,只穿中衣,挽起袖管,抄起扁担就去挑泥。他肩头刚挨上扁担,便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却硬是咬牙挺住,脊背一弓,竟真把那百斤泥筐稳稳挑了起来!
“好——!”四周垦户哄然喝彩。
有人吹哨,有人拍腿,有人笑得直捶大腿:“瞧见没?那穿灰袍的老头,挑得比俺们营里新兵蛋子还稳当!”
赵珩走在最前,脚下是新翻的黑土,松软而湿润。远处,八里干渠如一条墨色巨蟒横卧原野,渠岸上已有成片嫩绿柳芽初绽,在风里轻轻摇曳。渠水清冽,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此刻的身影——布袍、赤足(鞋早不知甩哪儿去了)、满手泥浆,肩头还沾着半片柳叶。
他忽然停下脚步,弯腰掬起一捧渠水。
水冰凉刺骨,却清澈见底,能照出他眼中尚未褪尽的血丝,也能照出他唇边未干的油渍,更能照出他身后那一长串踉跄却执拗的脚印:有徐文彦的官靴印,有李若谷的锦缎履痕,更有工部侍郎那只歪斜的皂靴印——那只靴子的后跟已经磨穿,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赵珩将水泼在脸上。
寒意如针,扎得他一个激灵。
他睁开眼,望向渠水尽头。
那里,一队新来的流民正由军士引着,沿着渠岸缓缓前行。队伍里有老人佝偻着背,有妇人背着啼哭的婴孩,有少年拖着瘸腿的弟弟,还有个十来岁的女孩,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瓦罐,罐口用枯草塞得严严实实。
她抬头看见赵珩,脚步顿了顿,怯生生地躲到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赵珩朝她笑了笑,举起手中那根刚插好的柳枝,朝她晃了晃。
女孩愣住,随即慢慢从母亲背后探出身子,抬起小手,也朝他晃了晃自己怀里的瓦罐。
罐子里,隐约有东西在动。
赵珩心头一热,正欲开口,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是徐文彦。
老尚书扶着锹柄,佝偻着腰,脸色灰白,嘴唇泛青,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一只手死死按在左肋下,指节捏得发白。
“徐相!”李若谷惊呼,扑过去扶他。
“无妨……”徐文彦摆摆手,声音嘶哑,“老毛病……岔气了……歇会儿就好……”
赵珩疾步回身,蹲下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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