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簿顺着他手指望去:“是去年试种失败的‘旱金麦’废田。”
“不。”秦明德摇头,“那是今年的‘御观田’。”
“御……御观田?”
“对。”秦明德负手而立,夕阳把他靛青补丁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铺进那片褐土里,“明日申时前,把垦区最好的十二名老把式,学堂最稳的十八名学子,全调过去。犁地、整畦、测墒、划线——每人负责一垄,按公爷当年手绘的《三新田畦图》来。不撒种,只摆苗——把仓库里存着的,去年选出来的十二个最优株系的麦苗,整株挖出,根裹湿泥,一株一株,栽进新畦里。”
主簿倒吸一口凉气:“可那苗……移栽易死!就算成活,也赶不上生长期,秋收断无收成!”
“谁说要看收成?”秦明德目光如钉,“陛下要看的,是这十二株麦苗为何能活——是粪肥配比,是畦沟深浅,是遮阴时辰,还是浇灌时辰?是哪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寒露前三天,给母穗套上了纸袋?是哪支毛笔,在霜降前夜,蘸着灯油调的花粉,一笔一笔扫上去?”
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麦穗簌簌轻晃:“陛下要看的,从来不是一亩地出了几石粮——是要看,这青州的每一粒麦子,是怎么从泥里长出来,又怎么长进人心里的!”
话音未落,远处官道尘烟再起。
不是一骑,是三骑。
马蹄声更急,旗色不同——一杆玄底金边,绣着“铁林”二字;一杆墨色短旌,缀着几枚铜铃;最后一骑背上,斜插一柄无鞘长刀,刀柄缠着褪色的红绸。
秦明德眯眼细辨,忽地朗笑出声:“好!来得巧!”
主簿忙问:“大人,这又是……?”
“林川的信使。”秦明德指着那柄刀,“刀鞘在铁林谷铸成之日,便被他亲手削了——说刀在人在,鞘存即怯。那红绸……是他娘亲临终前,撕了嫁衣最后一截,亲手缠上的。”
他不再多言,只朝那三骑抬手一招。
马停。
当先那人滚鞍下马,甲胄未卸,只摘了兜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处一道淡疤,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他单膝点地,未及开口,秦明德已伸手将他拽起:“别跪,你身上这套甲,是青州铁厂去年新淬的‘伏虎钢’,跪一次,少护百姓三日平安。”
那人喉头一动,低声道:“岳父……公爷有密信。”
他自内衬撕开一道暗缝,取出一卷窄窄的油纸,双手奉上。
秦明德接过,当众展开。
没有印章,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墨字,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青州麦浪起处,便是乾元立根之时。粮在田,政在人,权在民。勿饰,勿藏,勿惧。朕若问粮,答以泥;朕若问政,答以渠;朕若问权,答以工分牌。——林川】
纸尾,压着一枚干枯的麦穗标本,穗芒微翘,粒粒饱满,背面用极细的炭笔写着一行小字:此穗,产于铁林谷试验田第三号畦,授粉日:春分后第七日,辰时三刻。
秦明德盯着那行字,久久不动。
风又起了。
麦浪翻涌,沙沙作响,仿佛千军万马在低语。
他忽然转身,对主簿道:“去,把城中所有学堂的炭笔匠、印坊的雕版师傅、铁林学院测绘科的六个教习,全请来府衙。再派人去供销社,取最新一批的粗纸、桐油、松烟墨——要最糙的那种,印出来能糊墙,能包盐,能垫猪圈。”
主簿懵了:“大人,这是……?”
“印传单。”秦明德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印十二份——不,印一万两千份。标题就写:《青州百姓告天下书》。”
“内容呢?”主簿提笔的手抖得厉害。
“就抄林川这封信。”秦明德指着油纸上那行墨字,“一个字不改。末尾加一句:青州四十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口人,人人识得此字,人人认得此理,人人愿为此理,日日俯身,岁岁深耕。”
他顿了顿,望向西边——官道尽头,暮色正一寸寸吞没远山。
“再加一句:若陛下问起此书何人所撰……”
秦明德嘴角微扬,眼中却燃着两簇幽火:
“就说——执笔人,是青州每一双握过犁铧、扶过麦秆、称过盐、数过工分牌的手。”
主簿提笔的手终于稳了。
他蘸饱浓墨,在册子空白页上,一笔一划,写下第一行:
【青州百姓告天下书】
墨迹未干,风掠过纸面,吹得那页纸哗啦作响,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
远处,黑水河支渠的水车依旧吱呀转动,木槽里清水泼洒,在夕阳下碎成万点金鳞,一路奔向麦田深处——那麦子正拔节,正孕穗,正把根须一寸寸扎进这方热土,扎进这千年未有的光阴里。
秦明德仰起脸,任晚风拂过沟壑纵横的额头。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暴雨夜。
那时铁林谷初建,林川浑身湿透,站在泥泞的渠岸上,指着被冲垮的堤坝说:“岳父,治水如治政。堵不如疏,压不如引,怕不如迎。”
如今,风来了,雨来了,天子驾临的雷霆也来了。
他没堵,没压,没躲。
他只是把麦秆插回土里,把信纸摊开在风中,把一万两千份告天下书的墨香,散进青州每一寸呼吸的空气里。
麦浪翻涌,无边无际。
而西边官道尽头,暮色渐浓,却有几点星火,悄然亮起——那是守夜农人点起的灯笼,照着归家的田埂,也照着明日将至的圣驾。
灯笼光晕摇曳,在麦穗上跳动,像一粒粒不肯熄灭的,微小的,滚烫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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