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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 秦明德盯着那方素绢，瞳孔微微一缩。
观澜居士？
他活了六十载，从未听过朝中哪位王侯将相用此别号。可这印章的刻工、墨色的浓淡、绢布的质地……绝非寻常商贾所能伪造。尤其那“观澜”二字，暗含“观天下之澜，定四方之局”的气象，绝非附庸风雅之徒敢用。
他喉头动了动，想问，却终究没开口。
因为就在此时，马车猛地一震，车身向右倾斜，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发出沉闷钝响。车厢剧烈颠簸，秦明德身子一歪，差点撞上对面的徐文彦。他慌忙伸手去扶车壁，指尖却触到一处异样——木纹之下，竟有一道细微的凸起线条，蜿蜒如游龙，隐在漆色深处，若非此刻颠簸至极、角度刁钻，根本难以察觉。
他心头咯噔一跳，手指顺着那线条缓缓摩挲。
是龙纹。
不是云龙，不是蟠龙，是五爪正龙，鳞甲森然，爪牙隐现，以极细的金丝嵌于车厢内壁夹层之中，非近观不可辨。
秦明德呼吸一窒。
他当过二十年县令，抄过三任贪官的家，见过无数伪造假印、赝品玉牒，可这等嵌金龙纹……普天之下，唯有一处可用——
御前赐驾。
唯有天子特许，方可于车舆、仪仗、宅邸之上私用龙纹，且形制、尺寸、爪数，皆有严律。五爪正龙，更是帝王专属，僭越者，夷三族。
他猛地抬头，望向赵珩。
少年天子端坐如松，青布直裰衬得身形修长，眉目清朗如远山含黛，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不迫人，亦不疏离，仿佛只是邻家赴约而来的清隽公子，正等着听一段久违的旧事。
可就在这一瞬，秦明德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这“张公子”敢只带十余人便直闯铁林谷腹地；
明白了为何那几个侍卫按刀而立时，身上杀气如冻江寒流，沉而不泄；
明白了为何小墩子虽扮书童，却腰背绷如弓弦，耳后一粒朱砂痣随脉搏微微跳动；
更明白了——自己方才那番胡搅蛮缠、强词夺理，甚至抱着人家大腿死不撒手的泼皮行径，在这位“张公子”眼中，恐怕从来不是威胁，而是一场……值得纵容的闹剧。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不是怕，是羞。
为这半生精于算计、惯于周旋的油滑，羞；为方才那一腔孤勇、实则莽撞无知的护犊，羞；更为自己竟将护国公最敬重的君父，当成宵小权贵，百般阻挠，万般提防，羞得额角青筋都微微跳了起来。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良久，秦明德慢慢低下头，将那方素绢仔细叠好，收入怀中贴肉之处，仿佛揣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没有再看赵珩，只哑声道：“听松岗的钟，快响了。”
话音未落，远处山坳果然传来一声悠长钟鸣——
“当——！！！”
声音并不洪亮，却如重锤击在人心之上，嗡嗡余震直透骨髓。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节奏沉稳，不疾不徐，果然正是三响。
迎客。
秦明德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着前方山道尽头高声喊道：
“听松岗的兄弟们听着！老账房秦明德，带贵客来访！照身帖不需，只请开道！”
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穿透山风，清晰回荡在群峰之间。
话音刚落，前方山道拐弯处，忽有数道灰影自嶙峋山石后闪出，动作迅捷如豹，落地无声。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披着半旧不新的铁林军号衣，左颊一道斜疤从眉骨直贯嘴角，手中横握一杆长矛，矛尖寒光凛冽，映着天光，竟似凝着一层薄霜。
他遥遥望来，目光如电，扫过马车，扫过车旁侍卫，最后，落在秦明德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
片刻，那人收矛拄地，单膝轰然跪地，右拳重重捶在左胸甲胄之上，发出沉闷如雷的一响：
“铁林第三哨，哨长岳沉舟，恭迎秦老！”
身后数名哨卒齐刷刷单膝跪倒，动作整齐划一，甲叶相撞，铿然作响，竟如一人。
秦明德挺直腰背，脸上再无半分市井狡黠，只余一片肃然，他抬手，向岳沉舟遥遥一拱，声音低沉而郑重：
“岳哨长，这位贵客，要见的不是铁林营，不是听松岗，是……当年公爷亲手栽下的第一棵铁松。”
岳沉舟身形微震，抬眼望向车厢。
帘幕低垂，唯见一道清瘦身影静坐其中，袍角微动，似有山风悄然潜入。
他沉默一瞬，忽将长矛倒转，矛柄重重顿地三下：
“咚！咚！咚！”
山道两侧，数十株枯松残枝后，倏然亮起无数双眼睛——幽暗、警觉、如狼似虎。紧接着，更多灰影自岩石、树洞、山罅中无声浮现，列阵而立，刀出半鞘，箭搭弦上，目光如针，密密匝匝钉在马车之上。
可这一次，他们并非戒备，而是——
迎宾。
岳沉舟起身，向旁侧身，手臂平伸，指向山道深处：
“贵客请。”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坡道，驶入山坳。
两侧山势骤然收束，如巨兽合颌，将整条道路吞入腹中。头顶一线天光被削成窄窄银带，山壁陡峭如削，苔痕斑驳，铁锈色的岩层裸露在外，仿佛整座山都是用凝固的血与铁铸就。
秦明德坐在车厢角落，双手交叠于膝，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地里的老旗杆。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掠过的山壁，望着那些在岩缝间顽强钻出的铁松幼苗，望着远处谷口隐约可见的黑色寨门轮廓——门楣之上，三个斗大的铁字，如刀劈斧凿，深深嵌入山岩：
**铁 林 谷**
风从谷口灌入，呜呜作响，仿佛千军万马在耳畔奔腾。
赵珩缓缓放下车帘。
帘布垂落的刹那，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右小腿外侧——那里，方才被秦明德死死抱住的地方，布料已被揉搓得微微发烫。
他唇角微扬，无声一笑。
铁林谷，我来了。
老师，您的学生，没有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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