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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总旗一听这声动静,哪还敢有半分犹豫?
自家公爷的老丈人发了话,那就是军令!
“清场!护着老大人!”
武总旗运足了中气,破锣嗓子骤然炸开!
呼啦啦!
原先还在四下分道巡查的数十名铁林战兵,闻令而动!
战刀出鞘,精铁枪林横向一推,刹那间便在马车周围拉起了一道人墙!
“快快快!大人办案呢!”
“都往后退!别踩着老祖宗的道儿!”
“抓细作呢!大家伙儿把眼睛擦亮了,谁敢往前拱,老娘拿鸡蛋砸他后脑勺!”
方才还乱哄哄一......
秦明德一听“请上车”三字,那张老脸上的褶子顿时舒展得如同春水初生,连喘气都顺了几分。他也不客气,就着小墩子松手那一瞬的空隙,腰一塌、肩一耸、腿一蹬,整个人像只钻地的老獾,哧溜一下便滑进了车厢,屁股还没坐稳,先抬手往自己衣襟上狠狠抹了两把汗,又顺势在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泥灰——动作之熟稔,仿佛这青篷车是他家后院的草棚子。
“哎哟……可算坐踏实了。”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脊背往车厢壁上一靠,两条腿大喇喇叉开,脚尖还沾着官道上的浮土,在车板上轻轻磕了磕,震下几星灰白碎屑。
徐文彦与李若谷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瞧见了劫后余生的虚脱。方才那场拉扯,几乎耗尽两位老臣半世修养;如今见这老头儿竟真坐进了天子身侧三尺之内,两人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不是不敢,是怕一张嘴,便忍不住笑出声来,反倒失了体统。
赵珩垂眸,目光落在秦明德那双裂口翻卷的旧布鞋上,鞋帮子被磨得发亮,脚趾处鼓起两个圆包,分明是常年赤脚踩地、后来硬套进鞋里的痕迹。他不动声色地将右腿往里收了半寸,金线护膝隐没于青布直裰褶皱深处,只余一截素净裤管,安静垂落。
“贾老丈,”赵珩声音不高,却如檐角悬珠,清而沉,“既是你熟路,不如说说——铁林谷为何唤作‘铁林’?”
秦明德正低头抠着指甲缝里嵌着的一粒砂石,闻言眼皮都没抬:“铁?自然是铁打的林子。”
“哦?”赵珩眉梢微扬。
“可不是么!”秦明德终于抬起了头,一双浑浊眼珠里忽地燃起一点光,像是旱地里被火星溅着的枯草,“当年公爷带人入谷时,整座山谷全是老松,树干粗得三人合抱不过来,皮厚似铁,刀劈不开,斧砍不进。可公爷说了,树皮再硬,也硬不过人心;山势再险,也险不过乱世。他命人烧松脂、熔铁汁,趁热浇进树皮裂缝里,再拿铁钎子一凿——咔嚓!整块树皮连铁带木,哗啦掉下来!底下露出的木质,黑得发亮,硬得硌刀,敲上去‘当当’响,跟敲铁砧似的!”
他越说越起劲,右手攥成拳,在左掌心“咚咚”敲了两记,震得车厢木板嗡嗡轻颤:“后来谷中设营、筑寨、开铁坊,全用这铁木做梁柱、打兵刃、造箭簇。新兵入伍第一课,便是跪在铁木桩前,摸一摸那沁凉刺骨的纹路,听一声‘铁骨铮铮,非为杀人,乃为护人’!”
车厢里一时静得只闻车轮碾过碎石的咯吱声,还有马蹄踏在黄土路上的闷响。
李若谷捻须的手停在半空,徐文彦闭目假寐的姿势僵了一瞬,连小墩子扒在车帘外偷听的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
赵珩却未接话,只缓缓伸手,掀开车帘一角。
风裹着山野气息扑面而来——草腥、松脂、薄薄一层铁锈味,混着远处若有若无的硝烟气,像一道无形的界碑,悄然划开了青州腹地与铁林谷的界限。
他望着窗外渐次陡峭的坡道,山势如伏兽脊背,嶙峋嶙峋地向上拱起。山坳深处,几缕青白炊烟笔直升腾,尚未被风撕散,便已凝成一道道细长的灰痕,悬在半山腰,像被人用炭条随手勾勒出来的符咒。
“那炊烟之下,”赵珩收回手,指尖轻轻拂过帘边一根被风刮断的松针,“可是哨卡?”
秦明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笑意淡了些,眼神却骤然沉了下去:“是‘听松岗’。”
“听松?”赵珩重复一遍,语调平缓。
“听松岗上没松树,”秦明德忽然压低了声音,嗓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只有八根铁旗杆,三丈高,通体玄铁铸,底下埋进山岩三尺深。每根旗杆顶上,悬一口青铜钟。风过则鸣,声如裂帛,十里可闻。钟响三下,是迎客;五下,是盘查;七下……”他顿了顿,喉结上下一滚,“是锁关。”
“锁关之后呢?”
“锁关之后,”秦明德盯着赵珩的眼睛,一字一顿,“凡未持谷主亲笔‘照身帖’者,无论贵贱,一律卸甲、解刃、蒙目、缚手,由哨卒押入‘问心栈’,盘查三日三夜。若查出一丝疑迹——”他右手食指在自己脖颈处轻轻一划,动作轻巧,却透着一股寒意,“当场斩首,尸首抛入‘断魂涧’,喂鹰。”
车厢内空气霎时冷了几分。
小墩子在外头听得后颈汗毛倒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短刀——刀鞘冰凉,却压不住手心渗出的湿汗。
徐文彦与李若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惊疑:这老头儿口口声声骂朝廷失德,可说到铁林谷的规矩,竟如数家珍,连钟声次数、斩首地点都清楚明白,岂止是“熟络”二字能概括?
赵珩却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真正舒展眉宇的笑,像春雪初融,无声无息,却让整辆马车都亮堂起来。
“原来如此。”他颔首,语气竟有几分赞许,“难怪老师能在乱世中聚十万铁林悍卒,守青州二十年不破——不是靠山势之险,而是靠人心之铁。”
秦明德一怔,随即咧嘴,露出几颗黄牙:“公子这话,老朽爱听。可……”他话锋陡转,眯起眼盯住赵珩,“您这身打扮,既无照身帖,又无谷主手谕,更没穿铁林军的灰褐号衣……到了听松岗,怕是连钟声都听不到,就被哨卒一弩钉死在山道上了。”
“那便劳烦老丈,”赵珩抬眸,目光澄澈如洗,“替我们递个帖子。”
“递帖?”秦明德一愣。
“对。”赵珩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指尖轻点,绢上墨迹未干,赫然是刚刚写就的四行小楷:
> 青州故人,奉茶来访。
> 不带甲兵,不携文书。
> 但求一见铁林旧影,
> 再拜护国公昔日营帐。
字迹清峻挺拔,力透绢背,墨色沉而不滞,显是极上等的松烟墨所书。更奇的是,末尾并未落款,只盖了一枚小小朱印——印文古拙,是三个篆字:
**“观澜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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