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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珩看着他,眼睛亮了起来。
这般紧要关头,此人不问来客底细,先认玄令。
果然是规矩大过一切。
若天下的兵马,都能做到令出必从,何愁四海不宁,江山不稳?
只不过,规矩和变通之间,分寸又该如何拿捏?
“武总旗。”赵珩开口道,“本公子有一个问题。”
“贵客请讲!”
武大石低头应声。
“本公子自江南而来,身上没有半张官府路引。按你们铁林谷的规矩,来历不明、无凭无据之人,连这道关墙都休想靠近,对吧?”
“贵客说的没错......
秦明德喉结上下滚动,像被塞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子,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盯着赵珩那张清俊却深不可测的脸,忽然发觉自己这双阅尽官场浮沉、识破过十七任青州转运使假账的老眼,竟头一遭辨不出眼前人是真傻,还是装痴——抑或根本就是一头披着书生皮的白额吊睛虎!
他猛地吸了口气,胸膛鼓胀如风箱,手却下意识往腰后摸去。
那里本该挂着一柄乌木柄的旧算盘。
可今儿早起走得急,只揣了三枚铜钱、半块干馍,还有……一把缠着黑布条的牛角小刀。
那是女婿林川亲手削的,刀尖薄如蝉翼,刃口淬过雪水与玄铁粉,在祠堂香火前开过光,说是“斩邪避秽,护佑家门”。
老头儿手指刚触到刀柄,赵珩却忽而抬眸一笑:“老丈腰后这柄刀,刀鞘上缠的黑布,是用青州城东‘染云坊’新出的‘墨鳞缎’所制吧?”
秦明德指尖一僵。
染云坊?!
那不是专供节度使府采办处的织造工坊?!寻常布商连门槛都摸不着,更别说买它家的料子!
可这黑布条,分明是他半月前在城西破庙后巷捡的——当时一个瘸腿驼背的老裁缝正蹲在泥地里撕扯一块烂布,嘴里骂骂咧咧:“呸!什么狗屁墨鳞缎,主家退回来的次货,纹路错了一线,就当废料扔!老子倒要看看,这破布包住的刀,能不能割断阎王爷的生死簿!”
老头儿当时只当是句疯话,顺手捡来裹刀防锈,压根没往别处想。
可赵珩竟能一口道破出处?
秦明德脑中电光一闪,冷汗唰地从鬓角滑落,滴在锦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这小子……不止识货。
他是识人!
识得这青州地界每一处暗流、每一条隐线、每一处被官府刻意抹平的褶皱!
车厢里一时静得可怕。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的细碎咔哒声,像一粒粒蚕食人心的蛀虫。
小墩子悄悄挪了挪屁股,把身子往李若谷那边靠了靠,压低嗓子:“东家,这老头……怕是块硬骨头。”
李若谷眼皮都没掀,只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袖口金线绣的云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骨头再硬,也架不住有人偏要拿它熬汤。”
徐文彦却微微侧首,目光扫过秦明德那双布满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陈年麦麸的老手——这双手,曾在青州府库账册上签过三百二十七次押;曾替铁林军点验过四万三千石战马精料;曾在太庙祭典当日,亲自把三十六坛陈年粟酒抬进丹陛之下——那是林川亲笔写的调令,盖着护国公金印,朱砂未干,墨迹犹温。
他忽然开口,语调平缓,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切入肉里:“老丈方才说,战马吃陈粮,是为通肠健胃……”
秦明德心头一跳,立刻接茬:“正是!”
“那敢问,”徐文彦指尖轻叩紫檀几案,一声、两声、三声,“去年冬,铁林军于朔方大营操演‘踏雪奔雷阵’,全军六千骑,日均饲喂精料三斗,陈粟米一升,余者皆为青州新熟之荞麦糠配苜蓿草浆——此法施行半月,无一匹战马腹胀泄泻,反蹄铁坚如玄铁,奔袭百里不歇。此事……老丈可曾参与查验?”
秦明德瞳孔骤然一缩。
踏雪奔雷阵?!
那是铁林军最机密的骑战阵法,连青州节度使的幕僚都不知其详!更遑论对外泄露操演细节!这徐文彦不仅知道,还能精准说出饲料配比、马匹状态、甚至时间跨度!
这哪是随口一问?这是拿刀尖挑开了他秦家祖坟顶上的第一块青砖!
老头儿喉头一阵发紧,嘴唇翕动,却没能吐出半个字。
赵珩这时却缓缓抬起左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仿佛在摩挲一粒看不见的米粒。
“徐先生记性好。”他声音温润如初,“不过,还漏了一处。”
徐文彦一怔:“哦?”
“去年冬,操演前七日,护国公曾密令铁林谷北麓三十六座窖仓,尽数启封,取出封存十年以上的‘雪顶陈粟’,按三成比例混入荞麦糠中,再以山泉浸透、日晒三时辰、夜覆松针熏蒸……”赵珩顿了顿,眸光微凝,“此法,乃林公十年前率部戍边时所创,只为应对塞外极寒天气下战马脾胃虚寒之症。因工序繁复,仅用于重大操演——且,只许仓曹主事与两名老厩丞知晓。”
车厢内空气仿佛凝滞。
秦明德浑身血液直冲头顶,耳中嗡嗡作响。
雪顶陈粟?!
那是铁林谷绝密粮种!产自北崖绝壁之上,每年收成不足百石,向来只供护国公亲卫“玄甲营”食用!连林川自己,都极少动用!
而此人,不仅知其名、晓其用、明其法,连操作时辰、熏蒸松针产地都说得分毫不差!
老头儿猛然想起一事——
三年前,青州大旱,铁林谷南七屯粮仓莫名走水,烧毁陈粮八百余石。事后查明,系鼠患啃咬油灯所致。但那晚值守的老仓吏,第二日便暴毙于家中,尸身口鼻泛青,仵作验为“中毒”。
当时林川震怒,亲审七日,却始终未能查出毒源。
而此刻,赵珩指尖捻动的节奏,竟与当年那名仓吏临终前痉挛抽搐的手势……分毫不差!
秦明德如遭雷击,脊背寒毛根根倒竖!
这不是探子!
这是……执掌过青州命脉之人留下的影子!
是那位早已“病逝”于三年前的前青州监军御史——沈砚舟!
沈砚舟啊沈砚舟!
此人素有“铁面鬼手”之称,断案如神,手段狠绝,三年前奉旨彻查铁林军粮饷贪墨案,刚挖出三名副将的罪证,便在回程途中坠崖身亡,尸骨无存。圣上震怒,追赠太常卿,赐谥“忠毅”,林川亲赴盛州扶灵归葬,举城缟素三月!
可如今……
赵珩捻动的手指忽然停住。
他抬眼望向秦明德,目光澄澈如古井,却似能照见人心最幽暗的角落:
“老丈,您那柄刀,刀鞘黑布边缘的磨损走向,与三年前沈御史贴身佩刀的刀鞘,完全一致。”
秦明德浑身一颤,如堕冰窟!
他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右手——那里,赫然有一道浅淡却异常规整的旧疤,呈“Λ”形,斜贯虎口。
那是三年前,沈砚舟在他手上划的。
就在青州府库地牢深处。
那一夜,沈砚舟没带刑具,只带了一把剔骨小刀,和一瓶失传已久的“哑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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