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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他按在青砖地上,刀尖抵住他腕脉,声音比地牢里的铁链还要冷:“秦主簿,你替护国公藏了十年的账,我数到三,若不说实话——这疤,就是你下半辈子吃饭喝水的凭据。”
他当时没说。
沈砚舟也没真下手。
只是用刀尖,在他手腕上划出这一道血线,又蘸着自己的血,在他掌心写下一个“活”字。
后来沈砚舟死了。
他以为这事,也就跟着进了棺材。
可眼前这青衫少年,竟连这道疤……都认得!
“你……”秦明德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你究竟是谁?!”
赵珩没答。
他只是微微倾身,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紫檀几案之上。
那是一枚铜钱。
普普通通,青州铸钱局所出,正面“乾元通宝”,背面星纹。
可当阳光透过车帘缝隙,恰好落在铜钱中央时——
一道极其细微、却锐利如针的银线,自钱孔中悄然射出,斜斜刺向秦明德左眼!
老头儿本能闭眼后仰,后脑勺“咚”一声撞在车厢壁上!
他再睁眼时,那铜钱已被赵珩收回袖中。
而他左眼眼角,赫然渗出一滴血珠。
极细,极慢,顺着颧骨蜿蜒而下,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这是沈御史当年留在您体内的‘牵机引’。”赵珩声音平静无波,“三年前他坠崖,魂魄未散,借一缕残念寄于此钱。每逢朔望,若持钱者心怀不轨、意图加害护国公,钱中银线便会自行激发,取其目、断其舌、废其手——非至亲血脉,不可解。”
秦明德浑身抖如筛糠,手指死死抠进锦垫里,指甲崩裂也浑然不觉。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什么盛州权贵?什么探子碰瓷?
这根本就是沈砚舟留下的最后一道伏笔!是他用命换来的“活命符”!
沈砚舟根本没死!
或者说……他把自己炼成了这枚铜钱,等的就是今日——等一个真正懂铁林谷、爱铁林谷、且愿为林川豁出性命的老家伙,撞进这盘死局!
而自己,竟真撞了进来。
撞得结结实实,撞得粉身碎骨!
“老丈不必慌。”赵珩声音忽然柔和下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沈御史临终前曾言:‘若青州尚有一人,肯为林公赤脚踩进泥潭,那这青州,便还有救。’”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您方才在茶棚骂我时,袖口露出了半截‘玄甲营’老兵才有的鹰爪纹刺青——那是护国公亲手所刺,赐予第一批随他出征的五十名死士。您不是粮行账房,您是当年铁林军‘暗羽司’的首任司丞,代号‘老鹞’,专司监察粮秣、稽查军械、密审叛逆。”
秦明德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暗羽司……老鹞……
这两个名字,连林川都已多年未曾提起!
那是铁林军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最隐秘的一道影。
二十年前,他亲手焚毁所有卷宗,将名录刻进自家祠堂牌位背面,再一把火烧了那间密室。
从此世上,再无“老鹞”。
只有青州城南,那个只会扒拉算盘珠子的老账房。
可今天……
这少年,竟把他的骨头都翻出来,一根根擦得锃亮,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您今日拦车,并非为官府效力。”赵珩的声音愈发低沉,“而是听说铁林谷西哨三日前,发现五具无名尸,皆穿盛州锦衣卫飞鱼服,腰佩‘玄霜铁令’——此令只授皇城司特遣,专查藩王谋逆。您怕他们已潜入谷中,故不惜以身试险,欲借老迈之躯,拖住我们,好为谷内示警。”
秦明德喉头剧烈起伏,终于,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抹去眼角血痕。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佝偻的脊背,竟一点点挺直起来。
那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仿佛一截被埋进黄土三十年的朽木,正悄然抽出新枝。
“公子。”他声音沙哑,却不再有半分伪装,“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赵珩颔首:“请讲。”
“让老朽,坐到您身边来。”
车厢内一片死寂。
徐文彦眉峰陡然一跳,李若谷手指瞬间扣紧剑柄,小墩子更是惊得差点从软垫上弹起来!
这要求,已不止是僭越。
这是……要与天子并肩而坐!
秦明德却不管不顾,只定定望着赵珩双眼,一字一句道:
“老鹞当年受护国公救命之恩,立誓以身为盾,守铁林谷百年。如今盾已老朽,唯余一副骨头,尚可替公子挡一刀——若您信得过这副老骨头,请容老朽……贴身侍奉。”
赵珩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起身,向右横移半步,将自己身侧空出的位置,完整地让了出来。
没有言语。
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秦明德看着那方寸之地,忽然笑了。
那笑容苍老、疲惫,却又亮得惊人,仿佛暮色四合时,天边最后一点不肯坠落的星光。
他拄着膝盖,慢慢站起,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赵珩身侧,缓缓坐下。
没有坐锦垫。
他直接坐在了车厢地板上,背脊挺直如松,双手交叠置于膝头,像一尊沉默的青铜塑像。
此时,马车正驶过一道陡坡。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远处,铁林谷入口已在望。
两座千仞孤峰夹峙如门,峰顶积雪皑皑,谷口烽燧矗立,旌旗猎猎。
而在那高耸的哨卡之下,数十名铁林军士卒肃立如铁,长枪寒芒凛冽,映着正午骄阳,灼灼生辉。
为首一名校尉,豹头环眼,左颊一道蜈蚣般狰狞刀疤,正眯眼远眺——
正是秦明德亲手提拔、如今镇守谷口的“铁鹞子”周猛!
周猛忽然抬手,朝天打出三记短促鹰唳!
刹那间,两侧山崖之上,数百弓弩齐齐上弦,箭镞寒光如暴雨将临!
整个铁林谷,如一头骤然苏醒的钢铁巨兽,轰然睁开双眼!
秦明德却笑了。
他侧过脸,对赵珩低声道:
“公子,到了。”
“接下来的路……”
“老鹞带您走。”
他枯瘦的手掌,缓缓伸向腰后那柄裹着黑布的牛角小刀。
刀鞘未解。
可那股沉寂二十年的杀意,却如春雷滚过冻土,轰然炸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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