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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朔三年,五月。
连着半月,广州港外的海面都沉闷无比。
潮气沉沉压在天上,海鸟贴着浪头掠过,连桅杆上高悬的旗帜,都懒洋洋垂在那里,没半分精神。
跑船的老海狗都知道,这种闷天,是海在憋劲儿。
憋得住,一鸣惊人;
憋不住,一场腥风血雨。
而在这片闷得发慌的天底下,广州港的码头,已经整整热闹了数个通宵。
市舶司发出的关文,早已随着商船、牙行、脚夫和酒肆里的闲谈,传遍了东南沿海——
三十万石官粮,将陆续北运。
搬运......
那战兵几步跨到车旁,腰杆挺得笔直,枪尖朝地一顿,行了个标准的铁林军礼,声如洪钟:“贾老丈!您老怎么坐这辆旧车来了?林参军昨儿还念叨您呢,说您上月送来的青州新麦磨的面筋粉,比前年还好三分!”
秦明德一口气噎在喉头,差点背过气去。
他眼珠子一转,猛地拍大腿,嗓门拔高八度:“哎哟——小石头!是你啊!”
他一把掀开车帘,挤出满脸褶子笑,顺手把袖口往回拽了拽,遮住还在膝盖上敲个不停的三根手指:“老夫这不是……替谷里跑趟外务嘛!顺便看看新修的磐石道北段,啧啧,那夯得叫一个平!连耗子打洞都得先量三遍坡度!”
话音未落,他眼角余光已扫见车厢内赵珩指尖微顿,徐文彦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李若谷眯起的眼缝里,精光一闪而逝。
糟了!
老头儿心头狂跳,嘴上却愈发流利:“小石头啊,你今儿当值?快快快,帮老夫引荐引荐关卡主事——这几位是盛州户部下来查账的先生,带了文书,急着验货入库,莫要误了军需时辰!”
他边说边伸手往怀里掏,动作熟稔得像掏铜板买糖,可摸了半晌,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墨字,最底下盖着枚朱红小印——正是铁林谷工坊司火药库的临时通行笺。
“喏,瞧见没?这是上个月林川亲自批的‘甲字七号’特许令!专供硝磺转运!人家户部的先生们可是冲着这个来的!”
小石头低头一看,果然认得那印,更认得秦明德那手烂字,登时信了八分,腰杆又挺直三分:“原来如此!老丈稍候,末将这就禀报刘校尉!”
他转身欲走,秦明德突然低喝一声:“慢着!”
小石头一怔,回头。
老头儿已探出身子,压低嗓子,飞快道:“等等……小石头,你悄悄告诉刘校尉,就说——”他顿了顿,目光飞速扫过车厢帘缝,“就说‘青云路上的灰雀,今日衔了三枚银杏果,落在磐石道东头第三棵槐树杈上’。”
小石头眉头一拧,显然没听懂,但见秦明德神色凝重,不敢多问,只重重一点头:“明白!末将这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大步流星朝哨卡奔去,靴底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笃笃闷响,像敲在秦明德心尖上。
车厢里,徐文彦终于开口,声音极轻:“青云路……灰雀……银杏果?”
李若谷缓缓放下手,胡须微颤:“灰雀,是铁林军斥候代号;银杏果,该是密信载体;三枚……或指三份要件。”
赵珩却未接话。他垂眸,盯着自己膝头——方才那三下轻点,节奏分明,与老头袖中敲击如出一辙。此刻,他右手食指,正无声无息,在膝上缓缓划出三个短促顿点:叩、叩、叩。
与秦明德袖中指节敲击的频率,严丝合缝。
徐文彦忽觉后颈发凉。他不动声色侧身,瞥了眼天子膝头,又抬眼看向秦明德——老头正缩回车厢,假咳两声,脸朝窗外,肩膀却绷得死紧,仿佛那扇薄薄车帘,是他唯一能倚靠的城墙。
风卷起帘角,露出老头左耳后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形如新月,皮肉微微凹陷。
赵珩目光倏然一沉。
——此等刀伤,非寻常械斗所致。刃口细窄,深而不散,力透骨膜,是军中制式雁翎刀所留。且愈合逾十年,边缘钝化,显是当年养伤时,用的是铁林谷秘配的金疮膏——那膏药里掺了黑水河畔特有的赤鳞苔,活血化瘀奇效,唯谷中禁苑方有种植。
而铁林谷禁苑,自开谷立军以来,只许一人进出——护国公林川。
车外,脚步声复又逼近。
这次不是一人。
是三人。
甲叶铿锵,步伐齐整,踩着同一节奏而来。为首者身形魁梧,玄铁护肩泛冷光,腰悬双刀,刀鞘漆黑无纹,唯在鞘尾嵌一枚青灰色卵石——那是铁林军校尉以上,方可佩戴的“磐石令”。
刘校尉到了。
他并未径直上前,而是在距车辕三步远站定,抱拳,朗声道:“奉林参军令,查验入谷人员。”
话音落,身后两名副尉一左一右跨前半步,左手按刀,右手已悄然搭在腰间牛皮囊上——那是装着铁林军最新式“破甲锥”的专用箭匣。
空气骤然绷紧。
秦明德喉结滚动,额头汗珠终于汇成一道细流,滑进脖领。
他不敢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三道目光——赵珩的,徐文彦的,李若谷的——如三柄无形之刃,静静悬在他后颈。
刘校尉目光扫过车夫、护卫,最后落在秦明德脸上,顿了顿,才道:“贾老丈,这位……”他指向车厢,“可是户部来使?请出示关防印信。”
秦明德咧嘴一笑,皱纹堆叠如山:“刘校尉啊,您这话说岔了——人家是来查账的,又不是来打仗的,哪用得着关防印信?喏,文书在这儿!”
他作势又要掏怀,手刚伸进衣襟,却突然一顿,哎哟一声:“坏了坏了!老夫记差了!文书在林参军那儿,说是要等入谷后再当面呈阅!”
刘校尉眉峰微蹙。
就在此时,车厢内,赵珩忽然开口,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刘校尉,敢问一句——贵谷磐石道,自青州府界起,至铁林城止,全程十里零七百三十一步。其中,自哨卡向东三百步,道路北侧第三棵槐树,树龄几何?”
全场静默。
秦明德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那棵树……他昨夜刚命人补栽的!原树三日前被雷劈焦,树干尚在,新苗才埋下不到六个时辰!连泥土都是湿的!
刘校尉面色不变,只略一沉吟,答道:“回公子,此树乃护国公亲植,计年三十七载。去年冬遭雷击,枯死。林参军下令伐旧栽新,新苗今晨卯时三刻入土,土润,根固,芽未绽。”
赵珩轻轻颔首,似是赞许,又似是确认。
他撩起车帘,第一次,正视刘校尉。
目光澄澈,毫无压迫,却让刘校尉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校尉可知,为何护国公独选此地,植此槐树?”
刘校尉一怔,如实道:“末将不知。”
“因为——”赵珩抬手,遥遥指向那棵槐树方向,“那树坑之下,埋着第一炉‘磐石灰’的试样砖。灰砖上,刻着铁林谷建谷元年,七月十七日,丙午时。”
秦明德眼前一黑。
丙午时……正是昨日申时三刻!他亲手监督烧制的那炉灰砖,砖底刻字,全是他用指甲一笔一划抠出来的!为的就是掩人耳目——谁会想到,最要紧的机密,竟藏在最不起眼的树坑底下?
刘校尉瞳孔骤缩,霍然抬头,望向赵珩的眼神,已不再是审视,而是惊疑。
这人,怎会知道?!
赵珩却不看他,只将目光缓缓移向秦明德,嘴角微扬:“老丈,您说,这树,该不该浇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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