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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呕——”
旗舰内舱。
南宫珏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双手抱着一只木桶,吐得黄胆水都要呕了出来。
他那张平日里丰神俊朗、运筹帷幄的脸庞,此刻惨白如纸。唇角挂着酸水,额头青筋暴跳,整个人已经是晕到不能再晕了。
“先生!!”
舱门被一头撞开,罗千帆一脸兴奋地跨了进来。
可当他瞧见南宫珏这副狼狈模样时,脸色顿时变了。
“哎哟我的先生哎!”
罗千帆抢身上前,一把扶住南宫珏摇摇欲坠的肩膀,
“临出海前,属下就差给您跪下了......
秦明德这一扑,毫无章法,却快如疯虎。
他右脚蹬地,左袖卷风,粗布袍子鼓荡而起,竟带出半声裂帛之响。那副枯瘦老躯里爆发出的力道,竟将拦在身前的一名铁林战兵撞得踉跄后退三步,靴底在青石地上犁出两道白痕!
“老大人!使不得啊——”
武总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横插进来,张开双臂死死抱住秦明德腰腹,嘶声吼道:“您老息怒!有话好说!别伤着自个儿身子骨!”
可这哪里还拦得住?
秦明德双目赤红如血,脖颈青筋暴起,口中嗬嗬作响,左手死攥着两枚玄铁令,右手五指箕张,指甲泛白,直往车窗内赵珩面上抓去!他不是要杀人,是要撕开这张脸、揪出底下藏着的真相!
“林川在哪?!他在哪?!”
“你们把他囚了?还是……还是……”老头声音陡然哽住,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仿佛吞下了一整把滚烫的沙砾,“还是……已经……”
最后那个字,他咬碎了牙根也没吐出来。
可那未尽之意,比刀锋更利,比寒霜更冷,刺得整个关前空气都为之凝滞。
马车纹丝不动。
车厢内,徐文彦猛地起身,袍袖一振,袖口暗藏的青铜袖弩“咔哒”一声弹出机括,寒光隐现;李若谷却反而按住了他手腕,目光沉静如古井,只轻轻摇头。
赵珩依旧靠在车壁上,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望着窗外那只几乎要贴上窗纸、青筋虬结的老手,眼底没有惊惧,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就在秦明德指尖即将触到窗棂的刹那——
“啪。”
一声轻响。
不似巴掌,倒像是枯枝折断。
赵珩抬起了右手。
食指与中指并拢,不疾不徐,在窗纸上轻轻一叩。
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
连秦明德喉间那声凄厉的呜咽,都被这一叩截断。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钉在春阳下的木偶。
赵珩微微侧首,望向李若谷。
李若谷颔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展开时,内里裹着一枚铜符。
铜符不过寸许,形制古拙,正面浮雕“青鸾衔书”,背面阴刻八字小篆:【天枢所授,代行敕命】。
他并未高举,只是托于掌心,让日光斜斜照在符面之上。
那一瞬,铜符表面竟浮起一层极淡的金晕,如朝霞初染,又似烛火摇曳,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悄然渗入空气,无声无息地漫向四野。
关前百姓忽觉心头一松,仿佛肩头卸下了千斤重担,连方才那阵沸反盈天的激动也莫名平复下来。几个原本攥紧鸡蛋篮子的大娘,不知怎的,手指一松,篮子里的鸡蛋竟一个没掉。
武总旗瞪圆了眼。
他认得这符。
三年前,公爷亲率铁林精锐驰援灵州,途中突遇山洪冲垮栈道,百余名民夫困于断崖。当时便是这枚铜符,由一名白衣书生持之登崖,当夜便有三百名铁林匠工携火油、铁链、绞盘星夜兼程赶至,七日之内重修栈道二十三处,救下全部人命。
事后军法司查证,那白衣书生是公爷特聘的“天枢院”秘使,持此符者,可调用青州境内一切非战备官属人力物力,无需知府印信,不拘文牍流程。
而天枢院——
那是公爷亲自设在盛州的密署,专司天下情报、机要、策反、谍训,连六部尚书都无权过问其名录,只知其首座代号“执笔”。
李若谷托着铜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秦大人,请看清楚——”
“此符非为压人而来,亦非为夺权而至。”
“它所载之命,是公爷亲笔所书,墨迹未干,昨日才自盛州快马加急,经七道暗驿、十二次验印、十六名信使轮替,昨夜寅时三刻,送达铁林谷外三十里密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明德仍攥成拳头的手,语气微沉:
“公爷命我等,即刻启程,赴青州府衙,取《青州屯田实录》正本、《铁林工坊甲字卷》副本、《北疆边市通商细则》初稿,并……”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刃,直刺秦明德双眼:
“并提审刑房主簿周文远、户房典吏吴有财、驿传司副使钱守业三人。”
秦明德瞳孔骤缩。
这三个名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太阳穴!
周文远——他亲手提拔的刑房主簿,去年秋审时,曾替他顶下三桩“误判”之责,私下收受盐商银两八千两,账本就藏在府衙西角库房第三层樟木箱夹层里。
吴有财——他女婿林川点名要查的户房老吏,三年前借修渠之名虚报粮秣二十万石,其中十二万石流入私仓,转运至交趾,换回象牙、犀角、南洋香料,尽数售予长安贵胄。
钱守业——此人最险!半月前刚奉他密令,向盛州递送三封“青州水患图报”,称铁林谷以北五十里渠系溃决,淹田三千顷,实则连条小沟都没漏!只为拖住朝廷派来巡查的工部员外郎,好让林川在盛州多周旋十日……
这些事,连武总旗都不知情!
可此刻,李若谷竟一字不差,当众念出!
秦明德浑身一颤,如遭雷殛。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喉头腥甜翻涌,一口老血硬生生被他咬牙咽了回去。
不是怕死。
是怕——怕自己一手遮天的青州,早已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而自己还在那儿沾沾自喜,以为握着几块铁牌就能翻云覆雨!
“你……你们……”他声音嘶哑,抖得不成样子,“林川他……他知道?”
李若谷没答。
徐文彦却忽而开口,语调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凿地:
“公爷知道的,比秦大人想象中多得多。”
“譬如,秦大人每月十五,必遣心腹老仆赴城东破庙,向一位跛脚道士购买‘青州阴晴册’。”
“再譬如,去年冬至,秦大人亲赴灵州,表面为贺二狗将军寿辰,实则将三份密函塞入寿桃之中,托人带往西域。”
“又譬如——”
他目光一转,落在秦明德怀中那两块玄铁令上,唇角微扬:
“这两块令,一块是公爷离盛州前亲手所赐,嘱您‘镇守后方,便宜行事’;另一块……是您昨夜命人连夜仿铸,欲以假乱真,试探我等底细。”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秦明德脸色灰败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原来,他昨夜偷偷叫来工坊最老的铸铁匠,关在密室熬了整整一夜,亲手监造第二块玄铁令,只求纹路、包浆、重量、幽光,分毫不差!为的就是赌一把——赌这帮京城来的人,是否真能识破真假,赌他们胆敢不敢亮出真凭实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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