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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老四的刀卡在了一个老匪的肩膀上,拔不出来。
“斧头!”
“老实哥!”
旁边有人抄起一柄太平斧,递了过来。
赵老四接过斧头,吐了一口嘴里的血。
血沫子溅在斧刃上,那斧头还是当年那柄斧头,木柄换过了,可斧头上那道旧豁口还在。当年新船试航,就是他抡着这柄太平斧,要砸了公爷留给大伙儿保命的豆芽盆。
斧头举过了头顶,是南宫先生一句话,把他的魂敲了回来。
如今,这柄斧头剁向了别的方向。
一个魁梧的老匪,浑身上下缠着......
秦明德这一扑,毫无章法,却快得惊人!
他那身粗布袍子被风鼓得猎猎作响,枯瘦的手指指甲翻翘,十指如钩,直取车厢门帘!脚下黄泥飞溅,连武总旗都未曾反应过来——这位平日里连公堂上审案都要先垫三块蒲团、咳嗽一声得喝半盏参茶的老大人,此刻竟似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山豹,浑然不顾官体,不顾年迈,不顾身后千双眼睛正死死盯着!
“拦住老大人!!”
武总旗终于嘶吼出声,可话音未落,一道青影已自车中掠出。
不是赵珩。
是徐文彦。
只见他身形一晃,左袖微扬,袖口暗藏的三寸软钢片应声弹出,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冷冽银弧。他并未迎击,只斜步横跨半尺,右手虚按秦明德右腕内关穴,指尖未触皮肉,气劲已如春水漫堤,轻轻一托一卸。
“秦大人且慢!”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沉稳如磐石压浪。
秦明德前冲之势陡然一滞,脚下一个趔趄,竟被这股柔韧之力带得原地旋了半圈,险些跌坐在地。他胸口剧烈起伏,灰白胡须簌簌发抖,眼珠赤红如血,死死盯住徐文彦:“你……你是谁?!敢拦老夫?!”
徐文彦缓缓收袖,软钢片无声滑回袖中。他整了整衣襟,目光温润却不容逼视,拱手道:“晚辈徐文彦,盛州人氏,家父徐怀远,曾任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
秦明德瞳孔骤然一缩!
徐怀远?!
那个当年在铁林谷初建时,亲自押运三百车生铁、二十架水力锻锤图纸,冒雪跋涉三千里来青州的徐主事?那个在铁林工坊图纸上画满密密麻麻批注、被公爷亲手题匾“匠心无二”的徐主事?!
他没死?!
不……他早亡于十年前一场暴雪归途,尸骨无存,只余一柄断刀与半卷未干墨迹的《锻冶十二法》被送回盛州——此事当年震动朝野,连天子都亲赐“忠勤”二字谥号!
可眼前这人……眉宇间那股子沉静中的锐利,那双手掌上薄茧的走向,那说话时喉结微动的节奏……竟与当年在铁林工坊檐下,蹲着看新出炉玄铁锭、一边呵气暖手一边指点匠人火候的徐怀远,分毫不差!
“你……”秦明德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爹……他……”
“家父确已仙逝。”徐文彦垂眸,声音低了几分,却更显凝重,“但临终前,将此物交予晚辈,并言:若有一日持玄鸟令者自盛州而来,必携‘林’字令入青州,便是公爷所托之人。家父嘱我——见令如见公爷,守令如守性命。”
他话音未落,李若谷已自车厢内缓步而出。
这位始终沉默如古松的老者,此刻解下腰间一方旧布包,层层揭开,露出一枚青玉印纽——印面非金非铜,而是一整块剔透温润的青州紫云玉,边角已磨得圆润发亮,印文却依旧清晰如凿:
【铁林军法司·监铸】
下方一行小楷阴刻,细若游丝,却力透玉背:
【永昌三年冬,林川亲授】
永昌三年!
正是铁林谷正式立制、公爷首颁军法司敕令之年!
秦明德浑身一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天灵盖!
他认得这方印!
当年为防伪铸,林川亲手选料、亲执刻刀,在玉胚上雕琢三昼夜,手指磨破七处,血沁玉纹,才得此印。此后凡玄铁令成,皆需以本印钤于密档底册,方算生效。全谷上下,唯此一方真印,由林川贴身收藏,从不离身!
可此刻,它就静静躺在李若谷掌中,玉色沉郁,血纹隐现,仿佛还带着十年前雪夜炉火的温度。
“李……李司监?”秦明德嘴唇哆嗦,几乎失声。
李若谷终于开口,声如古钟撞壁:“秦大人,别来无恙。十年未见,您鬓角白得比当年更急了。”
一句话,砸得秦明德膝盖一软,踉跄后退两步,幸被武总旗眼疾手快扶住。
“李司监……您……您不是……不是随公爷去了西域……”
“是去了。”李若谷平静道,“亦未去。”
他抬眼望向远处苍茫铁林山脉,目光悠远:“公爷命我留在西域教习百工,建渠引水,铸犁修械。待三十六座屯田堡尽数落成,百姓仓廪充盈,我才悄然折返。走的是昆仑北麓,穿沙海,绕吐蕃,经河西,入秦岭,足足走了两年零四个月。”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秦明德脸上,一字一句:
“临行前,公爷将玄鸟令交予赵公子,并嘱我——若青州有变,若秦大人遇险,若铁林根基动摇,则持令归谷,代公爷,理政、训兵、肃奸、安民。”
“理政、训兵、肃奸、安民……”
秦明德喃喃重复,忽而仰天大笑,笑声嘶哑,笑中带泪,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笑得武总旗慌忙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好!好!好啊!!”
老头儿抹了把脸,胡须上沾着泪痕与黄泥,却笑得像个赢了整个赌局的街头混混:
“我就说嘛!我家女婿是什么人?!那是能被盛州那帮狗官嚼舌根、被宫里那群太监使绊子、被藩王暗中下绊马索的主儿?!”
他猛地转身,指着赵珩车厢,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哨塔上积雪簌簌落下:
“赵公子!老夫糊涂!方才那一扑,不是冲你,是冲那些背后捅刀子的畜生!你且告诉老夫——我那女婿,如今人在何处?!”
车厢内,赵珩终于起身。
青衫拂动,他掀帘而出,足尖轻点车厢边缘,身形如鹤立松枝,衣袂翻飞间,不见半分盛州纨绔的浮浪,唯有沉静如渊、锋芒内敛的贵气。
他未答秦明德之问,却望向人群尽头。
那里,水泥隔栏之外,一个牵着瘸腿骡子的少年正踮着脚张望,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麻衣,袖口磨得发亮,却洗得干干净净。少年身边,是个挎着柳条篮子的大娘,篮子里几枚鸡蛋用干草裹着,正踮脚往这边瞧。
赵珩忽然抬手,指向那少年。
“秦大人,可知此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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