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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除非……
除非林川早已把青云路全图、铁林工坊图册、火药配比、新式火铳图纸……所有能掏的家底,全塞进了这辆马车!
秦明德突然想起茶棚里那碗凉透的杏仁茶。
当时他指着赵珩鼻子骂“小畜生”,这年轻人只是笑了笑,接过茶碗,吹了三口气,才慢悠悠啜了一口。
那三口气,吹得茶面涟漪荡漾,也吹得他袖口微扬,露出一截腕骨——上面赫然也有道浅痕,与方才臂上那道疤,纹路如出一辙。
秦明德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睁开眼。
板车正驶过铁林关内第一道拱桥,桥下流水清冽,映着天光云影。他盯着水面倒影,看着自己那张惨白的老脸,忽然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他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两块玄令,左手一块,右手一块,再次并排托在掌心。
阳光下,两只玄鸟振翅欲飞,翎羽森然。
他盯着那【林】字背面,盯了足足半盏茶工夫。
终于,他颤抖着伸出拇指,沿着“林”字左旁那竖钩的末端,缓缓摩挲——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刻痕,细如发丝,却深达三分,形似一弯残月。
这是他私刻的暗记。
当年林川亲手将令牌交予他时,他老泪纵横,当晚就躲在书房,用祖传的金刚钻,在令牌背面刻下了这道月牙——只为证明,此令虽属铁林,却亦是他秦家血脉所承。
可如今,两块令牌上,都有这道月牙。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秦明德僵住了。
他不是傻子。
他只是太怕。
怕自己猜对了。
怕自己跪错了人。
怕自己这条老命,不够赔。
板车忽地一颠,他手一抖,两块令牌差点滑落。身旁一名战兵眼疾手快托住,低声劝:“大人,别看了,先歇着。”
秦明德没理他。
他死死盯着那月牙,忽然咧嘴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啊……好啊……”
“女婿啊女婿……”
“你连岳父的私刻暗记,都一并仿出来了……”
“你是生怕老夫不死透,临死前再给你磕三个响头,是不是?”
他喃喃着,将两块令牌紧紧攥进掌心,硌得皮肉生疼。
可这一次,他没松手。
板车驶入铁林谷腹地。
两侧山势渐陡,峭壁如削,石缝间钻出青松翠柏,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如铁。忽见前方豁然开朗,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型工坊拔地而起,屋顶覆着青灰陶瓦,烟囱林立,白烟袅袅升腾,不刺鼻,反带着一股淡淡的松脂与硝石混合的清苦气息。
工坊门前,一条笔直大道直通谷心,路面上铺着灰白色硬物,平整如镜,竟无一丝裂缝。道旁每隔十步,便立着一盏铁架灯柱,灯柱顶端空着,却已预埋了铜管与接口——显然是为日后装设琉璃灯而备。
秦明德瞳孔一缩。
水泥。
青云路。
他曾在图纸上看过千遍万遍,可亲眼所见,仍是心头巨震。
更震的是——
大道尽头,一座三层高的灰砖学社矗立山坳,飞檐翘角,窗明几净。学社门前广场上,数十名孩童正跟着一位老先生习字,稚嫩嗓音齐诵:“……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也……”
诵读声清越悠扬,随风飘来。
秦明德眼眶一热。
这句子,是他半年前亲笔所拟的学社训诫第一条。
可林川嫌太文,改成了“铁林子弟,当以铁骨铸脊梁,以水泥铺坦途”,又添了后一句:“路通则民富,民富则国强”。
可如今,孩子们念的,还是他写的原句。
秦明德忽然明白过来。
不是林川忘了改。
是他特意留着。
留给青州的孩子们念。
也留给他这个老岳父,听。
板车停稳。
两名军医已候在学社门前,见状急忙上前搀扶。
秦明德却摆摆手,颤巍巍自己坐起,拒绝搀扶,只由人扶着,一步一步,踏上了那条灰白色的大道。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
走到学社门前,他停住,仰头望着匾额上“铁林学社”四个大字,久久未语。
良久,他抬起手,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帕子,踮起脚,仔仔细细,将匾额左下角一处细微的浮尘,擦拭干净。
动作轻柔,仿佛拂去的是自己一生最珍视的东西上的微尘。
就在此时,学社二楼一间敞亮的教室里,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少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粉笔,惊喜地喊:“秦爷爷!您来啦!”
秦明德抬头,脸上顿时堆满笑容,皱纹舒展,慈祥得如同邻家老翁。
“哎哟,是小石头啊!今儿学啥呢?”
“学算术!”少年眼睛亮晶晶的,“徐先生教我们算水泥用量!一车水泥能铺三丈路,咱们铁林谷要铺一百八十里,得多少车?”
秦明德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底气十足,哪还有半分方才昏厥的模样?
他朗声道:“小石头,你告诉秦爷爷,若你将来做了工部侍郎,第一件事干啥?”
少年不假思索:“修路!把全国的路,全换成水泥的!”
“好!”秦明德一拍大腿,眼角笑出泪花,“有志气!不愧是咱铁林出来的娃!”
他笑着,笑着,忽然转过身,背对学社,抹了一把脸。
再回头时,已是满脸春风。
他朝楼上挥挥手:“快去念书!莫耽误功夫!”
少年应了一声,缩回头去。
秦明德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佝偻的脊背,一点一点,重新挺直。
他望着远处山坳里正在浇筑的青云路基,望着工坊烟囱里升腾的白烟,望着学社窗内晃动的小小身影,望着大道尽头,那辆青布马车正不疾不徐,驶向铁林谷最深处——那里,是林川亲手圈出的“中枢园”,园内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座三层高的青砖主楼,楼顶旗杆上,一面玄鸟黑旗正猎猎招展。
秦明德站在大道中央,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泛着微光。
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笑,而是真正地、由衷地、释然地笑。
他抬起手,对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深深一揖。
腰弯得极低,近乎九十度。
这一揖,不是拜天子。
是拜一个把青云路铺进他骨头缝里的年轻人。
是拜一个连岳父的暗记都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的女婿。
是拜一个,明知他耍赖装晕,却仍留他三分体面,只让人拆车、不让人拆骨的年轻人。
“老夫……”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终于……没把路走歪。”
大道寂寂。
唯有青云路在脚下延伸,笔直,坚硬,沉默,却通往所有他不敢想象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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