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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落——那是“水力千钧锤”,一锤下去,可锻百斤熟铁。
再往西,一片灰白建筑群鳞次栉比,屋顶覆着铅皮,墙缝填着火胶,门前立着石碑,上书“学社·机理分院”,门口几个穿短褐的少年正蹲着,用炭条在地上演算“曲柄连杆受力图”。
赵珩看得仔细。
李若谷忍不住低声道:“这……这哪里是军屯?分明是天下第一等的工坊学园!”
徐文彦却望着远处一座孤峰,峰顶建有一座九层塔楼,塔尖悬着一面铜镜,镜面斜指苍穹,正将阳光聚于一点,投射至山腹一处石窟入口——石窟口嵌着半扇青铜巨门,门上浮雕星图,门缝渗出丝丝寒气。
“那是……冰窖?”他喃喃。
李铁山闻言,侧首答道:“回大人,是‘星晷库’。公爷说,火药最畏潮热,故以冰窖藏之;然冰易化,故引天光聚热,反蒸山腹寒泉,使寒气不散。库中恒温六度,可存硝磺十年不蚀。”
赵珩听着,忽问:“李将军,你们平日吃粮,是自种,还是外购?”
李铁山一怔,随即答:“谷中三万两千口,七成自种。余下米面油盐,皆以铁器、农具、水泥、火药,向周边七县换购。去年换得新麦十八万石,青州粮价因此跌了三成。”
“那盐呢?”
“自有盐场。东山坳挖卤井三十六口,引海水灌入盐池,晒三日即成粗盐,再以铁锅熬炼,得精盐。每月产盐三千担,除自用外,售予莱州、登州商贾,换得生铁、桐油、麻布。”
赵珩点头,又问:“若遇大旱,水渠干涸,水力千钧锤便不能用?”
“是。”李铁山坦然,“故另备牛力绞盘十二座,骡马三百匹,专供水竭时轮替。且每座高炉旁,皆筑蓄水池,雨季蓄水,旱季放流,可保三月不竭。”
赵珩再问:“若敌军破关而入,直扑高炉,你们如何应对?”
李铁山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远处一片低洼沼泽:“那边是‘火药废料塘’,十年积攒,深逾三丈。塘中淤泥混着硝磺残渣,遇火即爆。若敌军踏足,不用我们动手,一步一炸,十里之内,寸草不留。”
赵珩凝视他良久,忽而一笑:“林川教你的?”
李铁山摇头:“公爷只说——铁林谷不靠城墙活命,靠的是脑子。”
赵珩朗声大笑。
笑声震得道旁柳枝簌簌摇落。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清越钟声。
铛——铛——铛——
三响。
李铁山神色微肃:“学社下课钟。每逢辰时末、申时初,钟响三声,谷中无论耕夫、匠人、士子、兵卒,皆停下手头事务,听钟三响,静思一刻。”
赵珩止步。
果见四野人影纷纷驻足,或立于田埂,或倚于炉畔,或坐在青石阶上,皆垂首敛目,屏息静立。
一个赤脚孩童正赶鸭子,听见钟声,立刻蹲下,轻轻拍了拍鸭头,自己也跟着闭眼。
一位老铁匠放下锻锤,抹了把汗,仰头望天,嘴角含笑。
连那十二名卸甲而跪的玄翎营士卒,也在钟声中缓缓闭目,神情肃穆如僧。
赵珩静静看着,忽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威势,不是震慑,不是权谋机变。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
一种将人心、土地、火焰、水流、星光、钟声,全都编进同一张网里的秩序。
这张网,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城墙都坚固。
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比任何圣旨都庄严。
他忽然明白了林川为何宁可辞去枢密副使、拒封郡王,也要死守青州。
不是因为割据一方,而是因为——他早已在此,建起了一座比朝廷更可信、比律法更踏实、比圣贤书更鲜活的天下。
“李将军。”赵珩声音微沉,“带我去见你们的工造主事。”
李铁山抱拳:“遵命。主事官正在‘火眼’。”
“火眼?”
“是铁林谷最高熔炉。炉心温度可达三千二百七十度,可熔玄铁、陨钢、秘银。公爷说,唯有亲眼见过火眼,才配谈造器。”
赵珩点头,迈步前行。
刚走三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嘶哑哭喊:
“东家——!”
众人回头。
只见秦明德不知何时已被抬回,正由两名军医搀扶着,踉跄奔来。老头儿头发散乱,袍子歪斜,手里仍死死攥着那枚玄鸟铁令,脸上涕泪横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全,只拼命朝赵珩方向伸着手,仿佛怕他走了,怕他忘了,怕自己真成了千古罪人。
赵珩顿住脚步。
李铁山皱眉:“秦大人,您身子未愈,不宜走动!”
秦明德却猛地挣脱军医,扑通一声,双膝砸地,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额角当场沁出血珠。
“老臣……老臣该死!该死啊!!”
他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哪还有半分青州知府的威仪?
赵珩静静看着。
没有上前扶,也没有开口赦。
直到秦明德额头血流不止,才淡淡道:“秦大人,起来吧。”
秦明德一颤,不敢动。
赵珩又道:“您不是该死。您只是太信林川,信得太深,深到忘了——他若真想瞒天过海,又岂会把玄令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
秦明德浑身一僵,猛然抬头。
赵珩俯视着他,目光澄澈如水:“林川知道您会疑。所以他给您留了一道题。”
“什么……什么题?”秦明德声音发颤。
赵珩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被踩碎的青砖。
砖面粗糙,内里夹杂着细密银灰颗粒。
他将砖递到秦明德眼前:“您看,这砖里掺的是什么?”
秦明德茫然:“水泥……”
“错。”赵珩摇头,“是铁林谷新试制的‘合金砖’。以废铁碎屑、火山灰、石灰、青州黏土,按七比二比零点五比零点五配比烧制。强度是普通青砖三倍,耐火,抗压,且造价比水泥低四成。”
秦明德怔住。
赵珩继续道:“您管着青州十年,可知道这砖,已铺遍青州三十七座驿站、四十二座义学、十一处堤坝?可知道,修这些地方,没动府库一文钱,全靠铁林谷以砖易工、以砖易粮?”
秦明德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赵珩将砖轻轻放回地上,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进秦明德耳中:
“老师常说,世上最难揣摩的,从来不是人心。”
“是时间。”
“您不信我,是因为您只看见了半个时辰。”
“而铁林谷,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活了整整十二年。”
秦明德呆坐原地,手中药碗滚落,汤汁泼了一地。
他望着赵珩远去的背影,望着远处翻涌的稻浪、轰鸣的高炉、静立的匠人、闭目的孩童……
忽然间,他懂了。
那茶摊上骂出的“小畜生”三字,不是冒犯。
是命运在他耳边,重重敲下的一记晨钟。
钟声未歇。
余响,已震彻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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