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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384章,泼天大富(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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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落——那是“水力千钧锤”,一锤下去,可锻百斤熟铁。

    再往西,一片灰白建筑群鳞次栉比,屋顶覆着铅皮,墙缝填着火胶,门前立着石碑,上书“学社·机理分院”,门口几个穿短褐的少年正蹲着,用炭条在地上演算“曲柄连杆受力图”。

    赵珩看得仔细。

    李若谷忍不住低声道:“这……这哪里是军屯?分明是天下第一等的工坊学园!”

    徐文彦却望着远处一座孤峰,峰顶建有一座九层塔楼,塔尖悬着一面铜镜,镜面斜指苍穹,正将阳光聚于一点,投射至山腹一处石窟入口——石窟口嵌着半扇青铜巨门,门上浮雕星图,门缝渗出丝丝寒气。

    “那是……冰窖?”他喃喃。

    李铁山闻言,侧首答道:“回大人,是‘星晷库’。公爷说,火药最畏潮热,故以冰窖藏之;然冰易化,故引天光聚热,反蒸山腹寒泉,使寒气不散。库中恒温六度,可存硝磺十年不蚀。”

    赵珩听着,忽问:“李将军,你们平日吃粮,是自种,还是外购?”

    李铁山一怔,随即答:“谷中三万两千口,七成自种。余下米面油盐,皆以铁器、农具、水泥、火药,向周边七县换购。去年换得新麦十八万石,青州粮价因此跌了三成。”

    “那盐呢?”

    “自有盐场。东山坳挖卤井三十六口,引海水灌入盐池,晒三日即成粗盐,再以铁锅熬炼,得精盐。每月产盐三千担,除自用外,售予莱州、登州商贾,换得生铁、桐油、麻布。”

    赵珩点头,又问:“若遇大旱,水渠干涸,水力千钧锤便不能用?”

    “是。”李铁山坦然,“故另备牛力绞盘十二座,骡马三百匹,专供水竭时轮替。且每座高炉旁,皆筑蓄水池,雨季蓄水,旱季放流,可保三月不竭。”

    赵珩再问:“若敌军破关而入,直扑高炉,你们如何应对?”

    李铁山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远处一片低洼沼泽:“那边是‘火药废料塘’,十年积攒,深逾三丈。塘中淤泥混着硝磺残渣,遇火即爆。若敌军踏足,不用我们动手,一步一炸,十里之内,寸草不留。”

    赵珩凝视他良久,忽而一笑:“林川教你的?”

    李铁山摇头:“公爷只说——铁林谷不靠城墙活命,靠的是脑子。”

    赵珩朗声大笑。

    笑声震得道旁柳枝簌簌摇落。

    就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清越钟声。

    铛——铛——铛——

    三响。

    李铁山神色微肃:“学社下课钟。每逢辰时末、申时初,钟响三声,谷中无论耕夫、匠人、士子、兵卒,皆停下手头事务,听钟三响,静思一刻。”

    赵珩止步。

    果见四野人影纷纷驻足,或立于田埂,或倚于炉畔,或坐在青石阶上,皆垂首敛目,屏息静立。

    一个赤脚孩童正赶鸭子,听见钟声,立刻蹲下,轻轻拍了拍鸭头,自己也跟着闭眼。

    一位老铁匠放下锻锤,抹了把汗,仰头望天,嘴角含笑。

    连那十二名卸甲而跪的玄翎营士卒,也在钟声中缓缓闭目,神情肃穆如僧。

    赵珩静静看着,忽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威势,不是震慑,不是权谋机变。

    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感。

    一种将人心、土地、火焰、水流、星光、钟声,全都编进同一张网里的秩序。

    这张网,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城墙都坚固。

    比任何刀剑都锋利。

    比任何圣旨都庄严。

    他忽然明白了林川为何宁可辞去枢密副使、拒封郡王,也要死守青州。

    不是因为割据一方,而是因为——他早已在此,建起了一座比朝廷更可信、比律法更踏实、比圣贤书更鲜活的天下。

    “李将军。”赵珩声音微沉,“带我去见你们的工造主事。”

    李铁山抱拳:“遵命。主事官正在‘火眼’。”

    “火眼?”

    “是铁林谷最高熔炉。炉心温度可达三千二百七十度,可熔玄铁、陨钢、秘银。公爷说,唯有亲眼见过火眼,才配谈造器。”

    赵珩点头,迈步前行。

    刚走三步,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嘶哑哭喊:

    “东家——!”

    众人回头。

    只见秦明德不知何时已被抬回,正由两名军医搀扶着,踉跄奔来。老头儿头发散乱,袍子歪斜,手里仍死死攥着那枚玄鸟铁令,脸上涕泪横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全,只拼命朝赵珩方向伸着手,仿佛怕他走了,怕他忘了,怕自己真成了千古罪人。

    赵珩顿住脚步。

    李铁山皱眉:“秦大人,您身子未愈,不宜走动!”

    秦明德却猛地挣脱军医,扑通一声,双膝砸地,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额角当场沁出血珠。

    “老臣……老臣该死!该死啊!!”

    他嚎啕大哭,声嘶力竭,哪还有半分青州知府的威仪?

    赵珩静静看着。

    没有上前扶,也没有开口赦。

    直到秦明德额头血流不止,才淡淡道:“秦大人,起来吧。”

    秦明德一颤,不敢动。

    赵珩又道:“您不是该死。您只是太信林川,信得太深,深到忘了——他若真想瞒天过海,又岂会把玄令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

    秦明德浑身一僵,猛然抬头。

    赵珩俯视着他,目光澄澈如水:“林川知道您会疑。所以他给您留了一道题。”

    “什么……什么题?”秦明德声音发颤。

    赵珩弯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被踩碎的青砖。

    砖面粗糙,内里夹杂着细密银灰颗粒。

    他将砖递到秦明德眼前:“您看,这砖里掺的是什么?”

    秦明德茫然:“水泥……”

    “错。”赵珩摇头,“是铁林谷新试制的‘合金砖’。以废铁碎屑、火山灰、石灰、青州黏土,按七比二比零点五比零点五配比烧制。强度是普通青砖三倍,耐火,抗压,且造价比水泥低四成。”

    秦明德怔住。

    赵珩继续道:“您管着青州十年,可知道这砖,已铺遍青州三十七座驿站、四十二座义学、十一处堤坝?可知道,修这些地方,没动府库一文钱,全靠铁林谷以砖易工、以砖易粮?”

    秦明德嘴唇翕动,说不出话。

    赵珩将砖轻轻放回地上,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进秦明德耳中:

    “老师常说,世上最难揣摩的,从来不是人心。”

    “是时间。”

    “您不信我,是因为您只看见了半个时辰。”

    “而铁林谷,已经在这片土地上,活了整整十二年。”

    秦明德呆坐原地,手中药碗滚落,汤汁泼了一地。

    他望着赵珩远去的背影,望着远处翻涌的稻浪、轰鸣的高炉、静立的匠人、闭目的孩童……

    忽然间,他懂了。

    那茶摊上骂出的“小畜生”三字,不是冒犯。

    是命运在他耳边,重重敲下的一记晨钟。

    钟声未歇。

    余响,已震彻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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