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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不出一个时辰,满城皆知。
无数书生连夜奔赴青霞书院外,占定空地等候。
有人裹着席子睡在墙根,有人干脆抱着书卷坐了一宿;小贩们嗅着味儿围了上来,炊饼、凉茶、借垫子的、卖雨伞的,一夜之间在书院外摆出了一条街。
到了凌晨,书院外的空地上,人挤着人,连棵树的影子都抢不到。
粗略一数,不下四千人。
华夏学社后院。
周子衡捏着一叠待抄文书,一页纸抄到一半,字写错了都没察觉。
“怕了?”
韩长卿斜倚门框,慢悠......
武大石这一跪,不是跪在泥地里,而是跪在青州百姓的脊梁上。
铁林关自建关以来,战兵跪天、跪地、跪军旗、跪公爷,却从未有一日,为一个外乡来客,单膝触地,甲胄铿然,声如裂帛。
那一声“恭迎尊驾”,不是喊给马车听的,是砸给全场数百双耳朵听的。
隔栏外头,先前还伸长脖子看热闹的贩夫走卒、脚夫妇孺,霎时间静得连自己心跳都听得见。有人手里的糖葫芦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没人弯腰去捡;有个卖炊饼的老汉张着嘴,刚咬下的半块饼还挂在牙边,愣是忘了嚼;几个孩子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只露出一双瞪圆的眼睛,懵懂又惊惶。
——那辆马车里坐着的,竟是能让武总旗跪得这般干脆、这般肃杀、这般毫无迟疑的人?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如野火燎原,烧得人头皮发麻。
武大石仍跪着,肩甲未卸,刀鞘未离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青石缝里的铁枪。他没抬头,却把整副心神都悬在车厢帘幕之后。
帘子微微一动。
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青布帘角。
那人并未下车,只将半张脸露在春光里。
眉如墨染,目似深潭,唇线微抿,不怒而威。最慑人的,是他那双眼——不锐利,不凌厉,却沉得惊人。仿佛盛着整个铁林谷的雪水、千峰万壑的云气、还有那座被火与铁日夜锻打的玄铁工坊里,尚未冷却的幽蓝焰心。
赵珩抬眸,目光缓缓扫过武大石低垂的额角,扫过他甲叶缝隙间渗出的细汗,扫过他绷紧的下颌线,最后,落在他胸前那枚被磨得发亮的铁林军徽上——一只振翅欲飞的玄鸟,衔着一柄断戟。
“起来吧。”赵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你这一跪,不是跪我。”
武大石喉结一动,没起身,只把抱拳的手抬高半寸:“卑职不敢!”
“你该跪的,是这铁林关的规矩。”赵珩语气平缓,却如铁锤落砧,“是林川立下的规矩——持令者所命,无有不从。你守住了,便是铁林军的脊梁。”
武大石浑身一震,眼眶骤热。
他当兵十年,升总旗五年,从没听过谁把“规矩”二字说得这般重、这般烫、这般……像把火种塞进胸膛。
他想答话,喉咙却被一股滚烫的东西堵住。
就在这时,车厢内,徐文彦忽而轻咳一声。
他端坐未动,只右手食指在膝上轻轻一点,极轻,却如鼓点敲在众人耳膜上。
赵珩眸光微敛,随即侧首,朝车厢内颔首:“先生。”
徐文彦这才缓缓开口,声若古钟,浑厚却不失清越:“武总旗,你可知,铁林谷为何不铸金印、不设虎符?”
武大石一怔,下意识摇头,旋即又觉失礼,忙道:“卑职……不知。”
“因金易熔,虎符可伪。”徐文彦抚须,目光沉静如古井,“唯玄铁,千锤百炼方成;唯玄鸟,非谷主亲授不得镌刻;唯‘林’字,取自‘林川’之名,亦取‘万木成林,众志成城’之意。此令非权柄,乃信诺。持令者若负此诺,纵身居九重,亦当伏诛于玄铁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武大石煞白的脸,再落向远处铁林城关那巍峨耸立的黑铁箭楼:“你今日跪的,不是一人一事,是你手中刀、肩上甲、脚下土,所承之诺。”
武大石只觉膝盖一沉,仿佛整座铁林山压了下来。他不敢动,也不敢应,只能深深俯首,额头几乎贴上冰冷地面。
赵珩却在此时下了车。
青衫拂过车辕,足踏实地。
他身后,李若谷无声起身,步履沉稳,衣袍未扬,却自带一股山岳压境之势。他未言语,只朝武大石略一颔首,便立于赵珩左后半步,如影随形,渊渟岳峙。
而徐文彦,则仍端坐车中,闭目养神,仿佛方才那番雷霆之语,不过是闲话家常。
赵珩缓步向前,走到武大石面前,弯腰,伸手。
那只手并不粗粝,指节分明,掌心却覆着一层薄茧——不是握刀磨的,是常年执笔、批阅、运筹、推演留下的印痕。
他托住武大石的手肘:“起来。铁林军的膝盖,不该折在关前,而该立在敌阵之前。”
武大石浑身一颤,终于借力起身。
他不敢直视赵珩双眼,只垂眸盯着对方袖口一道细密针脚——那是青州织造局新近试制的云纹锦,细密如雾,却偏偏在袖缘绣了一小截断戟纹样,与他胸前徽章遥相呼应。
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纹样,是公爷去年亲自定的!
为防匠人误传图样,当时只准三名老绣娘在密室中绣制,连监工都不许靠近三丈之内!
可眼前这位“张公子”,袖口竟有此纹?!
他抬眼,正撞上赵珩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的褶皱。
武大石喉头滚动,终是咬牙,低声道:“尊驾……可是……公爷亲至?”
话音未落,四周空气骤然凝滞。
隔栏外,人群屏息,连风都似不敢掠过。
赵珩却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极淡、极沉、极让人心头发颤的笑。
他抬手,解下腰间一枚墨玉佩——通体漆黑,温润无光,唯在玉脊处,以极细金丝勾勒出半只玄鸟侧影,鸟喙微张,似欲长鸣。
他将玉佩递至武大石眼前。
武大石瞳孔骤缩。
他认得这玉佩!
三年前,铁林谷初设火器监,公爷亲自主持校验新式燧发铳。最后一轮实射,三发全中靶心,公爷亲手将此佩赐予首射士卒,言曰:“玄鸟不鸣则已,鸣则惊雷破空。尔等掌火器者,当以此为铭。”
那士卒后来战死灵州,玉佩由其遗孀交还谷中。此后再无人见此佩现世。
如今,它竟在眼前这年轻人手中!
赵珩见他神色,也不多言,只将玉佩翻转。
玉佩背面,一行蝇头小楷,刀刻斧凿,力透玉骨:
【林川亲赠,珩佩之,如见吾身】
八个字,字字如钉,钉进武大石脑髓深处。
他双腿一软,又要跪下,却被赵珩一手扶住肩头。
“不必再跪。”赵珩声音轻了些,却更重了,“你只需记住——林川安好,青州无虞,铁林谷,还是铁林谷。”
武大石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昨夜值哨时,巡至西岭炮台,听见两个老兵蹲在火药库檐下抽烟,一个说:“听说公爷在盛州,跟那帮穿紫袍的老爷们掰腕子呢。”另一个嗤笑:“掰?公爷哪是掰腕子,他是拿人家骨头当柴烧——烧完还得给他们炖碗参汤喝,免得死了不够数!”两人笑得咳嗽,烟锅里的火星子噼啪乱溅。
那时他只当是玩笑。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张年轻却沉静如海的脸,听着这句轻描淡写的“林川安好”,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盛州那场棋局,公爷不是被困在局中,而是把整座棋盘,都搬来了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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