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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这位,就是公爷亲自落下的……第一子。
武大石终于抬起了头,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尊驾既持玄令、佩玄玉、携二老同来,必是公爷信重之人!卑职斗胆,请示尊驾名讳!铁林军上下,需知奉命者何人!”
赵珩望着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铁林关内——那里,一座黑铁箭楼高耸入云,楼顶玄鸟旗猎猎招展,旗下三面铜锣,一面刻“烽”,一面刻“警”,一面刻“令”。
“你听那锣声。”赵珩道。
武大石一怔,侧耳。
风过箭楼,铜锣嗡鸣,余音绵长。
“第一声,是烽火锣。”赵珩说,“敌踪三百里外,燃狼烟,击此锣。”
“第二声,是警讯锣。”他指尖微抬,“敌临五十里,快马传信,击此锣。”
“第三声……”赵珩顿了顿,目光如电,直刺武大石双目,“是令锣。非公爷亲至,或持玄令者登楼,不得擅击。”
他抬步,径直走向箭楼石阶。
“今日本官击令锣三响。”
“一响,令铁林关即刻闭门,内外交通,止于辰时三刻。”
“二响,令各营校尉、工坊督造、学社祭酒、火器监正、道路司使,半个时辰内,齐集箭楼之下。”
“三响,令全谷七十二处哨卡,即刻升旗——玄鸟旗,全红。”
武大石如遭雷击,浑身血液轰然冲上头顶!
全红玄鸟旗?!
那可是铁林谷最高战备之令!上一次升此旗,还是五年前灵州突厥犯境,公爷亲率三千骑星夜驰援!
如今……竟要为一辆马车,为一个年轻人,升全红玄鸟旗?!
他张了张嘴,想劝,想拦,想问一句“尊驾究竟是谁”,可话到唇边,却化作一声嘶哑的应诺:“遵……遵令!!”
他转身,拔腿便奔,甲叶哗啦作响,一路撞开人群,直扑箭楼。
赵珩却未随他上去。
他立在石阶之下,仰头望着那面在风中翻卷的玄鸟旗,良久,才缓缓收回视线。
这时,徐文彦的声音自车厢内传来,平静无波:“珩儿,你可知,升全红旗,需以玄铁令为引,需公爷亲书调令,需军法司三签副署。你今日越权而令,若林川未允,便是僭越之罪。”
赵珩闻言,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物。
不是令牌,不是玉佩,而是一封素笺。
纸色微黄,边缘略有磨损,似经长途颠簸。笺上无印,无署名,只有一行墨迹淋漓的字,铁画银钩,锋芒毕露:
【青州事,珩主之。铁林诸务,悉听号令。——林】
落款处,一枚朱砂小印,印文仅一字:【川】
徐文彦静默一瞬,忽而轻叹:“这孩子……连印都不盖全,只盖一半,倒怕你用多了,磨秃了印角。”
李若谷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却很快恢复如常。
赵珩将素笺收好,抬眸望向铁林关深处。
那里,玄铁工坊的锻锤声隐隐传来,一下,又一下,沉重如心跳。
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先生,您说,秦大人醒来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徐文彦闭目,捻须:“哭。”
“为何?”
“怕。”
“怕什么?”
“怕自己真把天子抱了大腿,还嚷着要抽三百鞭子。”徐文彦终于睁眼,眸光如古井映月,“更怕……自己骂错了人,骂的是女婿,跪的却是天子。这脸,丢得太大,大得连青州水泥路都铺不平。”
赵珩莞尔。
就在此时,箭楼上,铜锣声起。
咚——!
第一响,如惊雷滚过铁林山谷。
所有百姓同时一抖,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有人腿肚子发软,有个卖茶的老妪手一抖,茶壶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咚——!
第二响,比第一响更沉,更急,更不容置疑。
铁林关内,顿时人声鼎沸!号角长鸣,马蹄如雷,各营校尉披甲而出,工坊督造甩掉围裙抓起算筹,学社祭酒一把扯下讲经用的云板塞进袖中,火器监正边跑边往腰上挂火镰……
咚——!!
第三响!
全红玄鸟旗,自箭楼顶端,轰然升起!
赤红如血,猎猎如火,在初春的晴空下,灼灼燃烧。
整座铁林谷,为之震动。
而就在全红旗升至旗杆顶端的那一瞬——
马车旁,一直沉默如石的小墩子,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支短笛。
笛身黝黑,通体无孔,唯在笛首,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玄铁片,片上玄鸟振翅,栩栩如生。
他将笛子横于唇边,未吹,只以拇指重重一按笛首玄铁片。
咔哒。
一声轻响。
刹那间,远在十里之外的玄铁工坊深处,那座高达三丈的巨型水力锻锤,轰然停顿!
锤头悬于半空,蒸腾的白气骤然凝滞。
紧接着,工坊内所有正在运转的锻炉、齿轮、水车、机括……尽数停摆。
整个铁林谷最核心的心脏,为这一声轻响,屏住了呼吸。
赵珩侧首,看了小墩子一眼。
小墩子垂眸,恭敬退后半步。
赵珩不再言语。
他只是静静伫立,青衫微扬,望着那面在风中狂舞的全红玄鸟旗,望着铁林关内奔涌如潮的人流,望着远处群山叠嶂、云海翻涌。
春风浩荡,吹过他的眉梢,吹过他的衣角,吹过他袖口那截若隐若现的断戟纹样。
他忽然想起昨夜,盛州宫城,宣政殿内。
天子放下朱笔,将一封密诏推至他面前,烛火映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
“林川在盛州,替朕扛着风雨。朕便在青州,替他守着根基。”
“去吧。”
“莫教铁林谷,失了它的魂。”
赵珩抬手,轻轻按在胸前。
那里,贴身藏着一枚小小的玄铁片——不是令牌,不是玉佩,而是林川亲手锻打、亲手嵌入他护心镜内的一片玄铁。
上面,亦有一只玄鸟。
只不过,这只玄鸟,双翼微敛,头颅低垂,正轻轻抵在他心口之上。
咚。
咚。
咚。
与他的心跳,严丝合缝。
铁林谷的魂,从来不在箭楼,不在工坊,不在火器,不在水泥路。
而在人心。
在秦明德那颗宁可装晕也要保住天子颜面的老心上。
在武大石那双宁可跪碎膝盖也要守住规矩的铁膝上。
在徐文彦、李若谷那两双阅尽沧桑却仍愿托付江山的浊眼里。
也在……此刻,正躺在平板车上、手指死死攥着两枚玄令、面色惨白却呼吸渐稳的老知府,那具干瘦却倔强的躯壳之中。
赵珩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唯有一片沉静的、无可撼动的——山河底色。
风起。
全红玄鸟旗,猎猎作响。
铁林谷,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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