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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的船队,正被这股新生的西北风,死死摁在下风头!像一群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大当家!中路番船‘黑鲨一号’进水!舵毁!左舷三炮窗被击穿!”
“左翼‘飞鹞号’桅杆折断!帆堕!正被‘惊雷号’逼近!”
“右翼‘鬼见愁号’起火!火势失控!弟兄们跳海了!”
一条条噩耗,如冰锥扎进耳膜。
陈魁忽然笑了。
笑声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
他弯腰,捡起一枚金珠,用拇指狠狠一搓,蹭掉上面的泥,然后,将它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咯嘣!
金珠在他齿间碎裂,金粉混着血水,从嘴角溢出。
“好……好得很。”他吐出一口血沫,眼中竟燃起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光,“公爷……公爷好大的手笔!好毒的局!”
他猛地抬头,望向西边那十二道劈波斩浪的黑影,望向“破浪号”飞桥上那个挺立如松的身影,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冯破浪……你不是黄河船把头了。”
“你是公爷养的狗,是替他咬人的疯犬!”
“可疯犬再疯……也得有骨头啃!”
他一把抽出腰间厚背砍刀,刀锋映着铅灰天光,寒气森森。
“传我号令!”
“所有还能动的船,不管番船福船,不管火不火,给我撞!”
“撞‘破浪号’!撞它船腰!撞它龙骨!撞它沉!”
“撞不沉,就让它陪葬!!”
亲兵愣住:“大当家,这……这是送死啊!”
“死?”陈魁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老子这条命,二十年前就卖给海龙王了!今天,不过是还债的日子!”
他一刀劈在飞桥护栏上,木屑纷飞:“撞!现在!立刻!全部撞上去!用船,用人,用命!给我把冯破浪的骨头,一根一根,从他身上敲下来!!”
号角呜咽,不再是进攻的雄浑,而是悲怆的绝唱。
残存的十一艘敌船,不论是否起火,不论舵灵不灵,竟真的调转船头,不再顾忌风向,不再理会伤员,如十一只负伤的鲨鱼,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破浪号”所在的中军,发起了自杀式的冲撞!
船首对船腰,木头撞铁甲!
冯破浪看着那十一道决绝的白浪,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缓缓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不是下令开炮。
而是——
“降半帆。”
副官一怔:“将军?!”
“降半帆。”冯破浪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让开正面。”
“破浪号”船帆应声收拢一半,船速骤减,船身微微右偏,让出中轴线。
紧随其后的“惊雷号”与“吞鲸号”,同样降帆、偏舵。
三艘主力舰,竟在千钧一发之际,集体让开——
而那十一艘决死冲来的敌船,因惯性太大,风势太猛,根本无法及时转向,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消失,船首狠狠撞向空旷海面!其中三艘,更因急刹不及,相互撞作一团,船首嵌入船腹,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木料断裂,海水狂涌!
就在此时,两翼伏舰,动了。
九艘武装商船,早已绕至敌阵侧后!
“镇岳号”为首,如一支离弦之箭,自南端猛然切入,船首撞角狠狠凿入一艘正在转向的番船右舷水线!木屑飞溅,海水倒灌!那艘三层楼船,竟被硬生生顶得横移三丈,船身倾斜,甲板上站立不及的匪徒尽数滑入海中!
“锁链!放锁链!”“镇岳号”甲板上传来嘶吼。
数十条浸透桐油的粗重铁链自船舷抛出,如毒蛇吐信,精准缠住周围三艘敌船的舵杆、桅杆、甚至船首撞角!链轮绞紧,铁链绷直如钢弦——九艘商船,以“镇岳号”为枢,竟在海面上生生拉出一道移动的铁栅栏!
所有试图突围的敌船,一旦靠近,立刻被铁链死死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最终被拖得原地打转,船身扭曲,龙骨呻吟!
陈魁站在摇晃欲坠的旗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舰队,被分割、被缠绕、被碾碎。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海风的冷。
是骨髓里渗出来的寒。
他错了。
错得离谱。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陈兵列阵,只为夺粮。
可从头到尾,他才是那只被吊在网眼里的雀。
公爷要的,从来不是十万石官粮。
是要他陈魁的人头,要黑鲨旗的旗杆,要整个东南海道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铺成通往京师的御道!
“军师……”他喃喃道,声音干涩,“你那句‘肥肉硌牙’……原来不是说粮,是说我们啊。”
军师瘫坐在地,山羊胡被血水黏在胸前,他望着漫天火光,望着沉没的船,望着漂浮的尸骸,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凄厉,继而咳出大口黑血:“对……对啊!硌牙的是骨头!是我们的骨头!公爷要的,是东海的骨髓!”
话音未落,一颗实心铁弹,自“破浪号”船首炮位激射而出,划出一道死亡弧线——
轰!!!
正中陈魁旗舰飞桥!
虎皮交椅炸成齑粉,护栏寸断,木渣如刀!
陈魁整个人被气浪掀飞,重重砸在船舷,又滚落甲板。他想撑起身子,却发觉左臂软塌塌垂在身侧,肩胛骨处血肉模糊,露出惨白骨茬。他张了张嘴,想喊,却只涌出一股腥甜。
视野开始发黑。
他最后看到的,是西边天际,一道惨白闪电劈开铅云。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炸雷,轰然砸落!
暴雨,终于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滚烫的甲板上,嗤嗤作响,蒸腾起一片片白雾。火势在雨水中迅速萎靡,却将浓烟压得更低,如灰黑色的幕布,笼罩着这片人间炼狱。
冯破浪站在“破浪号”飞桥上,任雨水冲刷脸庞。他没有看脚下哀鸣的敌舰,没有看那些在浪花中沉浮的尸首,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向东南方——东番岛的方向。
那里,崔东风的分舰队,正将炮口对准黑鲨寨的寨门。
那里,才是真正的终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右手。
掌心里,那枚从黄河捡来的黑石子,早已被雨水冲得发亮,棱角圆润,温润如玉。
他把它攥紧,握在拳心,仿佛攥住了整条黄河的泥沙,攥住了整片东海的潮汐,攥住了公爷交付于他手中,那沉甸甸的、不容有失的江山命脉。
雨越下越大。
海面上,只剩下十二艘战船破浪前行的节奏,整齐,坚定,不可阻挡。
像一支沉默的、奔赴山海的送葬队伍。
也像一支,刚刚出鞘、尚未饮血的绝世名剑。
剑锋所指,风停,浪静,云开。
只剩雷霆,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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