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臜水缸的位置图,还有,那三艘舢板——现在在哪条船肚子里藏着。”
传令兵双手接过铜牌,指尖触到铜面冰凉,心头却是一烫。
“喏!”
人影消失在雨帘中。
崔东风却未回厅,而是转身走向寨后山坡。那里,十几具尚未收敛的尸体横陈在泥水里,都是抵抗最烈的死士。他们身上穿着黑鲨亲卫特有的墨绿色短褐,胸口绣着一只翻爪蜈蚣。
他蹲下身,伸手探向其中一具尸体脖颈——尚有微温。
旁边战兵忙道:“千户,这人……好像还活着!”
崔东风没说话,只将手指移至那人左耳后,轻轻一按。
尸体猛地抽搐一下,眼皮颤动,竟真的睁开了。
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脸上溅着血,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叫什么?”崔东风问。
少年张了张嘴,咳出一口血沫:“……阿蛰。”
“哪家的?”
“……闽南,惠安。”
“怎么进的黑鲨?”
阿蛰喉头滚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爹是船匠。三年前修陈魁的旗舰,被发现偷偷在龙骨里刻了‘灭’字……陈魁砍了他两只手,扔进海里。我娘吊死在自家门楣上。我……被九当家捡回去,当狗养。”
崔东风静静听着,忽然解下腰间水囊,拧开盖子,递到阿蛰唇边。
阿蛰怔住,没接。
“喝。”崔东风说,“铁林军不杀渴死的人。”
阿蛰盯着他眼睛看了三息,终于低头,就着水囊猛灌了几口。清水混着血水淌下下巴,在他锁骨处汇成一道红线。
崔东风收回水囊,从怀里取出一块粗布帕子,替他擦了擦脸。
“想报仇么?”
阿蛰瞳孔一缩,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死死盯着崔东风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握着斩马刀,此刻却稳得像块礁石。
“黑鲨王断了你爹的手,我也断过别人的。”崔东风声音平静,“不同的是,他断人手,为的是让人跪。我断人手,为的是——让该跪的人,跪得明白。”
他站起身,冲亲兵扬了扬下巴:“带他下去,包扎,吃饭,换身干净衣服。”
“千户,这……”
“他是第一颗钉。”崔东风望向远处雨幕,“钉进黑鲨余孽骨头缝里的第一颗钉。”
亲兵立刻会意,扶起阿蛰便走。
阿蛰临出门前,忽然回头,对着崔东风,重重磕了一个头。
额头触地,闷响一声,泥水四溅。
崔东风没拦。
雨更大了。
他独自立于山坡之上,铁甲被雨水浸透,重逾千钧。远处海面,炮声早已歇了,可天边仍隐隐传来雷声,一声比一声近。
忽而,一阵狂风卷过山坳,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也掀开了他右肩甲胄一角——那里,赫然纹着一只展翅黑鹰,鹰爪之下,衔着一柄断戟。
那是铁林军最隐秘的“鹰喙营”徽记。
只有亲手斩过敌酋、焚过敌巢、活捉过三品以上贼首的人,才有资格纹上这一只鹰。
而鹰喙所指的方向,正朝着东番岛深处——一座名叫“鲸吞崖”的险峻孤峰。
峰顶常年云雾缭绕,峰下暗流汹涌,礁石如齿。
传说,黑鲨王真正的根基,并不在鬼礁湾,而在鲸吞崖下,一处深达百丈的海蚀洞窟之中。洞内藏有三十六口玄铁火油罐,一旦点燃,整座东番岛都将化作炼狱火海。
公爷的密令,就压在崔东风怀中第三层衬衣夹层里。
八个字:
**“宁焚全岛,不遗一罐。”**
他抬手,将那枚染血的铜牌缓缓按进胸前甲胄缝隙。
雨声如鼓,拍打山崖。
海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仿佛无数冤魂在耳畔低语。
崔东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悲喜,唯有一片沉静的黑。
像东海最深处,那口无人敢潜的万丈渊。
他转身下山。
身后,鬼礁湾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为了照明——战兵们正连夜清点俘虏、修补船只、搬运粮秣、焚烧尸体。
火光映着雨帘,明明灭灭。
而就在那片火光之外,更远的海平线尽头,三艘小舢板正贴着浪尖,悄无声息地转向西北。
船头,陈魁蜷在蓑衣下,浑身湿透,却一动不动。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紫檀木匣。
匣子不大,却沉得惊人。
匣盖缝隙里,渗出一缕极淡的、带着甜腥味的幽蓝烟气。
那是黑鲨王最后的底牌——“蓝鳞膏”。
以南海剧毒蓝鳞蛇胆、东山千年腐骨、西域龙涎香灰,混合熔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只需一豆大小,溶于酒中,服者半个时辰内力暴涨三倍,悍不畏死;一个时辰后,七窍流血而亡,尸身不腐,肌肉绷如铁铸。
三十年来,黑鲨王只用过三次。
第一次,杀前任大当家;
第二次,屠尽泉州卫千户所三百精锐;
第三次,是在三年前——为镇压东番岛上一场叛乱,他亲手给三百名叛军头目,每人喂了一粒。
陈魁的手指,正缓缓抠进紫檀匣盖边缘。
指甲缝里,全是泥与血混成的黑垢。
他知道,这匣子打开,就是最后一搏。
也知道,公爷早已在鲸吞崖上,备好了三百桶桐油,三千斤火药,和一把——等着他亲手点燃的火镰。
雨还在下。
海面之下,暗流正悄然改道。
而铁林军的旗帜,已在鬼礁湾最高处的旗杆顶端,缓缓升起。
黑底,金边,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鹰爪之下,衔着半截断戟。
鹰喙微张,仿佛正要发出一声,震彻东海的长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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