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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东风话音未落,身后战兵已将两门轻型佛郎机炮推至寨门三十步内,炮口斜斜上扬,黑黝黝的膛口正对着银库那扇包铁厚木门。雨水顺着炮管往下淌,在铜箍上砸出细小的水花,可火药引信却裹在桐油浸透的牛皮纸里,牢牢塞在药室深处——那是冯破浪亲自定下的规矩:海上怕潮,陆上更不能怠慢。
九当家喉咙一滚,刀尖微微发颤。他不是没见过官军,可没见过这么快就架好炮、连火绳都懒得点、只等着一声令下就轰开整扇门的官军。他身后二百来号人,有四十多个是跟着他爹在鬼礁湾吃第一碗盐饭的老弟兄,剩下全是十五六岁的崽子,腰杆还没长硬,手里的刀还是从阵亡兄弟尸上捡来的。此刻雨声如鼓,雷声隐隐,寨墙上残存的几面黑鲨旗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垂死野狗最后的喘息。
“九哥……”一个脸上还带着雀斑的少年低声开口,雨水灌进他张着的嘴里,“咱们……真打?”
九当家没回头,只把刀往地上一顿,震得泥水四溅:“打!老子今天就站这儿,让铁林的炮,把咱骨头渣子碾成灰!”
话音刚落——
“轰!”
不是炮响。
是寨墙东南角,一座哨塔轰然垮塌!
不是被炮击中,而是被人从内部凿塌的。
三颗裹着湿麻布的震天雷,早被崔东风派出的夜不收摸进去埋好了——白日佯攻东寨门时,两个穿着海盗服色、满嘴闽南腔的“逃兵”,扛着半袋霉米混进了粮仓后巷。他们不是逃兵,是铁林军最精锐的“水鬼营”出身,潜过长江水底七里暗流,爬过闽江滩涂十里烂泥,专干这种钻缝啃骨的活。
哨塔一塌,碎石飞溅,烟尘混着雨雾腾起三丈高。守在塔顶的六个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全被压在了断梁之下。而就在烟尘翻涌的刹那,二十条黑影已从塌陷处翻跃而出,贴着墙根疾奔,每人背负一把短弩,腰间插着三柄鱼鳞匕首,脚上套着防滑软底鲛皮靴——那是公爷去年命福州匠户仿倭人忍具改制的,专为雨夜夺寨。
“放箭!”九当家嘶吼。
可弓还没拉满,第一支弩矢已钉进他左肩胛骨。
“呃啊——!”
他身子猛地一歪,刀差点脱手。再抬头时,那二十条黑影已分作两路:一路直扑银库侧门,另一路竟绕到了他背后,反手就是三枚震天雷甩向人群后方!
“趴下——!!”
有人喊。
没人听。
因为第二枚雷炸开时,气浪掀翻了三张竹凳、五把长刀、还有七八个刚转身的海盗。
火光一闪,惨叫声撕开雨幕。
崔东风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顺手把下巴上一道新添的血口子也蹭掉了。他身后的亲兵队列整齐,甲胄森然,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仿佛他们不是踏着尸山血海杀进来的,而是来鬼礁湾赶集的。
“九当家。”崔东风往前踱了三步,铁靴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你爹当年跟公爷在闽安镇喝过一碗酒。那时你才八岁,蹲在酒坛子边上,舔手指头上的酒渍。”
九当家瞳孔骤缩,左肩伤口血涌如泉,可他竟忘了疼:“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碗酒,是你爹用半船盐换的。”崔东风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雨里,“他说,海上没朋友,只有债主。欠谁的,就得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握着刀、却已僵在原地的少年:“你们的刀,是谁给的?是陈魁?还是他手下那个管伙食的八当家?你们每月领多少饷?二钱银子?三升糙米?够不够养活家里瘫在床上的老娘?够不够替弟弟攒够娶媳妇的钱?”
没人应声。
但有个人松开了手,刀哐当一声掉进泥水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最后,只剩下九当家一人,还拄着刀站着,肩膀上血已浸透半边衣袍,在雨中洇开一片深褐。
崔东风没看他,只朝身后抬了下手。
亲兵队长上前一步,双手捧出一方木匣,匣盖掀开,里面是一封朱砂批红的赦书,还有一枚铜质腰牌,正面刻“铁林南洋水师·捕盗司”,背面压着一枚“靖海侯府印”。
“公爷说了,鬼礁湾的寨墙,可以留着。但寨门,要拆。拆下来的砖石,运去东番岛北岸修灯塔。灯塔亮起来那天,所有愿意入伍的,授铁林水师‘哨长’衔;识字的,送泉州讲武堂;会造船的,荐入福州船政局;懂潮汛、熟水文的,编入巡海图志局,俸禄照七品文官例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至于你——九当家,你爹当年说,欠的债,得认。所以这赦书,不给你。”
九当家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但你的命,公爷要留着。”崔东风伸手,接过那枚腰牌,随手抛过去。
九当家本能抬手去接,可肩伤一牵,手抖得厉害,铜牌在掌心一滑,又掉进泥水里。
崔东风没捡,只淡淡道:“你替公爷守三年灯塔。三年后,若你还想杀人,铁林军随时奉陪。”
雨越下越大,打得寨墙噼啪作响。
这时,寨外海面忽有一艘小艇破浪而来,艇头站着个浑身湿透的传令兵,胸前甲叶都被浪头撞得凹下去一块。他跳上滩头,不顾泥水没膝,单膝跪倒,雨水顺着头盔边缘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线:
“报!西南海面,冯指挥使遣‘追风号’快船回禀:陈魁率残部三艘舢板,已于半个时辰前驶入泉州港外白鹭屿锚地!船上人数约三十,皆带伤,其中陈魁左臂骨折,军师右腿中弹,已失血过半!”
崔东风眉峰一扬:“泉州?”
“是!白鹭屿守备千户已按密令闭港封锚,码头三处闸口,皆由我军水师接管。岛上三座烽燧台,昨夜子时起,已换我军旗号。”
崔东风沉默片刻,忽然仰头望天。
雨丝如织,云层低垂,可就在东南角,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天光,正奋力刺穿厚重的乌云,落在鬼礁湾的礁石尖上,亮得刺眼。
他收回视线,对亲兵队长道:“传令下去,鬼礁湾即刻设‘靖海屯田所’,清点余粮、牲畜、铁器、船只、文书、账册。凡海盗私藏之海外商货,一律登记造册,押赴泉州交验;凡本地渔户、盐工、匠户名册,尽数调出,按户授田,免三年赋税;凡寨中妇孺老弱,发冬衣、粗粮、草药,设医馆、义塾,由泉州儒学训导携弟子驻岛教化。”
“喏!”
“另——”崔东风声音陡然沉下,“传我将令,鬼礁湾大营即日起改称‘靖海卫’,暂设千户所,我自兼千户。明日卯时,全营校尉以上,登寨墙,面向泉州方向,焚香三炷,告祭先烈。”
“告祭何人?”亲兵队长问。
崔东风望着远处海平线,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告祭三十年前,在泉州湾沉没的那艘‘福宁号’运粮船。船上三百一十七名水手、民夫,无一生还。为首者,乃靖海侯麾下,水师游击将军,李怀远。”
雨声忽然静了一瞬。
亲兵们齐刷刷抬头,有人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
——李怀远。
这个名字,在铁林军中,向来只提一次,便再不许人多言。
他是公爷最早带出来的水师将领,也是三十年前唯一敢带三艘旧式广船,直闯黑鲨王老巢的疯子。那一战,他烧了陈魁七条蜈蚣船,自己却因舵轮被链弹打断,撞上鬼礁湾外的暗礁,船沉人殁。遗体打捞上来时,左手还死死攥着一面被海水泡烂的铁林旗,右手紧握一柄断刀,刀尖插在陈魁书房的檀木案上,案上压着一张未写完的奏疏草稿,墨迹被血与海水浸得模糊不堪,唯最后一句清晰可辨:“臣愿以身为饵,诱贼入瓮……纵骸骨沉海,亦望公爷,终有靖海之日。”
崔东风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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