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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05章,开市鹿耳(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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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解下腰间斩马刀,单膝跪地,将刀横于掌心,刀锋朝天。

    身后,百名亲兵无声跪倒,甲叶相撞,铮然作响。

    雨还在下,可这一片寨墙之上,竟似有风自海而来,卷起残破的黑鲨旗一角,哗啦一声,彻底撕裂。

    与此同时,泉州港,白鹭屿。

    三艘小舢板在距码头百步外停住,船头斜斜指向岸边,像三条搁浅的死鱼。

    陈魁靠在船帮上,左臂用断桨勉强夹着,脸色青灰,嘴唇泛紫。军师瘫在舱底,右腿裤管已被血浸透,绷带外渗出的暗红在雨水冲刷下,一圈圈晕开,如同活物。

    “大当家……”军师声音嘶哑如破锣,“咱们……还能信谁?”

    陈魁没答。

    他盯着码头方向。

    那里本该是熟悉的帆影、熟悉的码头旗号、熟悉的闽南乡音叫卖声。

    可今夜不同。

    码头上空空荡荡,不见一艘民船,不见一个挑夫,连惯常蹲在石阶上赌钱的闲汉都不见踪影。只有三座高耸的烽燧台,顶上悬着三盏灯笼,灯罩漆成铁青色,上面赫然印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那是铁林军水师的徽记。

    更远处,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立着块一人高的白布幡,墨字淋漓,雨水冲刷不散:

    【奉靖海侯钧旨:泉州港即日起,封港十日。凡未经铁林水师勘验之船,擅入者,格杀勿论。】

    陈魁喉结上下滚动,忽然咧嘴笑了。

    笑声干涩,像砂纸磨着朽木。

    “三十年……”他喃喃道,“我抢了三十年的船,劫了三十年的货,睡了三十年的女人,连老天爷打雷,都得绕着我的船头走。”

    “可今儿……”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狠狠抹了把脸,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今儿我才明白,原来老天爷不是绕着我走——是等我走到这一步,才肯劈下来。”

    话音未落,码头方向忽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不是杂乱的闽南乡勇,也不是松散的泉州守军。

    是铁甲重步。

    咔、咔、咔。

    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震得舢板微微晃动。

    一百名铁林军重甲兵,列成三排,自码头尽头缓步而来。为首者披黑氅,甲胄肩头嵌着青铜虎头,腰悬双刀,左手执一面玄鸟旗,右手拎着一具黄铜喇叭。

    他走到距舢板三十步处,停下。

    喇叭凑到唇边,一声长啸,穿透雨幕:

    “泉州港守备千户赵世诚,奉靖海侯谕——”

    “东海巨寇陈魁,即刻上岸受缚!”

    “降,则留命,配流三千里,充铁林水师苦役十年;”

    “拒,则斩!头颅悬于泉州西门三日,尸骨曝晒七日,以儆效尤!”

    雨声仿佛更急了。

    陈魁没动。

    军师却突然挣扎着撑起身子,嘶声道:“大当家!咱们……咱们还有船!还有刀!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陈魁忽然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三十个伤兵?还有三条漏船?还有……三把锈刀?”

    他慢慢坐直,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角,火辣辣地疼。

    “你记得么?”他侧过头,看着军师,“当年你第一次跟我上船,我说过一句话。”

    军师怔住,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说——海上讨饭,命是老天爷赏的,也是老天爷收的。”

    陈魁缓缓抬起右手,将湿透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可我错了。”

    “命,从来不是老天爷给的。”

    “是拿命抢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恨,没有悔,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现在,我抢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沾满泥水、指甲缝里嵌着黑血的手,又抬眼,望向远处泉州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隐约,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那就……还回去吧。”

    话音落下,他竟真的站起身,扶着船帮,一步,一步,踏上了舢板舷外那截横出的断橹。

    雨水砸在他身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没看码头上那一百名重甲兵,也没看那面玄鸟旗,只盯着自己脚下那块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船板,一步一步,走向岸边。

    军师呆住了。

    其余海盗也呆住了。

    直到陈魁左脚踏上第一级石阶,右脚抬起,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砰!”

    一声闷响。

    不是炮声。

    是陈魁左肩那处旧伤,被他强行发力撕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雨水中绽开一朵刺目的红。

    他身子晃了晃,却没倒。

    只是左手死死抠进青石缝里,指甲崩裂,血混着雨水,滴答、滴答,砸在石阶上。

    码头上,鸦雀无声。

    一百名重甲兵,静静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左臂垂落、右脚悬在半空的男人。

    他没跪。

    甚至没弯腰。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根被风雨抽打多年、却始终没折断的桅杆。

    赵世诚放下喇叭,深深吸了口气,抬手,示意左右。

    两名亲兵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托住陈魁腋下,动作却不粗暴,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敬意。

    陈魁没挣扎。

    他任由他们架着,一步步,走上码头。

    走过那面白布幡时,他忽然停住。

    仰头,看了眼那行墨字。

    然后,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胸口,重重锤了一下。

    咚。

    像擂鼓。

    像叩钟。

    像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登上海盗船时,对着大海,擂响的第一声战鼓。

    雨,还在下。

    可就在那声“咚”响起的同一瞬——

    泉州城方向,一道惊雷,悍然劈落!

    电光撕裂天幕,照亮整片海面。

    也照亮了陈魁脸上纵横的雨水、血水,以及那双终于不再闪躲的眼睛。

    他没再回头。

    只随着两名亲兵,一步步,消失在码头尽头的雨幕深处。

    而在他身后,白鹭屿三座烽燧台上,三盏铁青灯笼,忽然同时熄灭。

    又在同一瞬,重新燃起。

    这一次,灯焰幽蓝,稳定如磐。

    ——那是铁林军新制的磷火灯,遇水不灭,燃则百日。

    海风卷着雨,吹过鬼礁湾,吹过泉州港,吹过东番岛每一寸礁石与沙滩。

    雨幕深处,新的潮汛,正悄然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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