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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解下腰间斩马刀,单膝跪地,将刀横于掌心,刀锋朝天。
身后,百名亲兵无声跪倒,甲叶相撞,铮然作响。
雨还在下,可这一片寨墙之上,竟似有风自海而来,卷起残破的黑鲨旗一角,哗啦一声,彻底撕裂。
与此同时,泉州港,白鹭屿。
三艘小舢板在距码头百步外停住,船头斜斜指向岸边,像三条搁浅的死鱼。
陈魁靠在船帮上,左臂用断桨勉强夹着,脸色青灰,嘴唇泛紫。军师瘫在舱底,右腿裤管已被血浸透,绷带外渗出的暗红在雨水冲刷下,一圈圈晕开,如同活物。
“大当家……”军师声音嘶哑如破锣,“咱们……还能信谁?”
陈魁没答。
他盯着码头方向。
那里本该是熟悉的帆影、熟悉的码头旗号、熟悉的闽南乡音叫卖声。
可今夜不同。
码头上空空荡荡,不见一艘民船,不见一个挑夫,连惯常蹲在石阶上赌钱的闲汉都不见踪影。只有三座高耸的烽燧台,顶上悬着三盏灯笼,灯罩漆成铁青色,上面赫然印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那是铁林军水师的徽记。
更远处,一座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立着块一人高的白布幡,墨字淋漓,雨水冲刷不散:
【奉靖海侯钧旨:泉州港即日起,封港十日。凡未经铁林水师勘验之船,擅入者,格杀勿论。】
陈魁喉结上下滚动,忽然咧嘴笑了。
笑声干涩,像砂纸磨着朽木。
“三十年……”他喃喃道,“我抢了三十年的船,劫了三十年的货,睡了三十年的女人,连老天爷打雷,都得绕着我的船头走。”
“可今儿……”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狠狠抹了把脸,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今儿我才明白,原来老天爷不是绕着我走——是等我走到这一步,才肯劈下来。”
话音未落,码头方向忽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不是杂乱的闽南乡勇,也不是松散的泉州守军。
是铁甲重步。
咔、咔、咔。
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震得舢板微微晃动。
一百名铁林军重甲兵,列成三排,自码头尽头缓步而来。为首者披黑氅,甲胄肩头嵌着青铜虎头,腰悬双刀,左手执一面玄鸟旗,右手拎着一具黄铜喇叭。
他走到距舢板三十步处,停下。
喇叭凑到唇边,一声长啸,穿透雨幕:
“泉州港守备千户赵世诚,奉靖海侯谕——”
“东海巨寇陈魁,即刻上岸受缚!”
“降,则留命,配流三千里,充铁林水师苦役十年;”
“拒,则斩!头颅悬于泉州西门三日,尸骨曝晒七日,以儆效尤!”
雨声仿佛更急了。
陈魁没动。
军师却突然挣扎着撑起身子,嘶声道:“大当家!咱们……咱们还有船!还有刀!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陈魁忽然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还有三十个伤兵?还有三条漏船?还有……三把锈刀?”
他慢慢坐直,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角,火辣辣地疼。
“你记得么?”他侧过头,看着军师,“当年你第一次跟我上船,我说过一句话。”
军师怔住,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说——海上讨饭,命是老天爷赏的,也是老天爷收的。”
陈魁缓缓抬起右手,将湿透的头发往后一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可我错了。”
“命,从来不是老天爷给的。”
“是拿命抢来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恨,没有悔,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现在,我抢不动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沾满泥水、指甲缝里嵌着黑血的手,又抬眼,望向远处泉州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隐约,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那就……还回去吧。”
话音落下,他竟真的站起身,扶着船帮,一步,一步,踏上了舢板舷外那截横出的断橹。
雨水砸在他身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没看码头上那一百名重甲兵,也没看那面玄鸟旗,只盯着自己脚下那块被雨水泡得发白的船板,一步一步,走向岸边。
军师呆住了。
其余海盗也呆住了。
直到陈魁左脚踏上第一级石阶,右脚抬起,即将落下的那一刻——
“砰!”
一声闷响。
不是炮声。
是陈魁左肩那处旧伤,被他强行发力撕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雨水中绽开一朵刺目的红。
他身子晃了晃,却没倒。
只是左手死死抠进青石缝里,指甲崩裂,血混着雨水,滴答、滴答,砸在石阶上。
码头上,鸦雀无声。
一百名重甲兵,静静看着这个浑身是血、左臂垂落、右脚悬在半空的男人。
他没跪。
甚至没弯腰。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根被风雨抽打多年、却始终没折断的桅杆。
赵世诚放下喇叭,深深吸了口气,抬手,示意左右。
两名亲兵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托住陈魁腋下,动作却不粗暴,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敬意。
陈魁没挣扎。
他任由他们架着,一步步,走上码头。
走过那面白布幡时,他忽然停住。
仰头,看了眼那行墨字。
然后,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胸口,重重锤了一下。
咚。
像擂鼓。
像叩钟。
像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登上海盗船时,对着大海,擂响的第一声战鼓。
雨,还在下。
可就在那声“咚”响起的同一瞬——
泉州城方向,一道惊雷,悍然劈落!
电光撕裂天幕,照亮整片海面。
也照亮了陈魁脸上纵横的雨水、血水,以及那双终于不再闪躲的眼睛。
他没再回头。
只随着两名亲兵,一步步,消失在码头尽头的雨幕深处。
而在他身后,白鹭屿三座烽燧台上,三盏铁青灯笼,忽然同时熄灭。
又在同一瞬,重新燃起。
这一次,灯焰幽蓝,稳定如磐。
——那是铁林军新制的磷火灯,遇水不灭,燃则百日。
海风卷着雨,吹过鬼礁湾,吹过泉州港,吹过东番岛每一寸礁石与沙滩。
雨幕深处,新的潮汛,正悄然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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