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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林军里带出来的几十个老手艺人,一人领着一伙,现教现干。
这帮手艺人原本还提心吊胆,生怕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海匪刺头闹事。可谁能想到,早上还是拿着灰刀瞎比划的学徒,到了下午,这帮俘虏已经排成排,光着膀子抡起夯土杵,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近万名俘虏,硬是把工地干出了千军万马冲锋的气势。
原因无他,上头发话了:
干活,记工分!
工分这玩意儿,刻在打磨光滑的竹牌上。
搬一方石料,记两分;夯一段地基,记三分。
中......
海风卷着咸腥气,扑在脸上像刀子刮过。罗千帆攥着那份清单,指节发白,纸页边缘已被汗浸得发软。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清单折好,一层层压进胸口内袋,仿佛那不是战报,而是二十多年军旅生涯里第一枚真正沉甸甸的印信。
南宫珏抬手,轻轻掸了掸大氅下摆被海风掀起来的褶皱,目光却早已越过舰桥栏杆,投向远处海平线——那里,灰蓝与金光交界之处,正浮起一道极淡的墨痕。
“来了。”他忽然道。
罗千帆一怔,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觉那墨痕静得诡异。可不过片刻,瞭望塔上的旗手已嘶声喊破长空:“东面三十里!黑鲨旗——残旗三面!主桅歪斜!船速极缓!”
话音未落,旗舰甲板上已响起一阵金属刮擦之声。那是火炮校准架在转动,炮口缓缓调转,铁箍与木托之间迸出细碎火星。战兵们卸掉防雨油布,露出一门门乌沉沉的短管佛朗机,炮口泛着冷青色的光。有人往药室里填新药,有人将实心弹滚入炮膛,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这不是迎敌的阵势。
这是收网前最后一扣。
罗千帆喉结上下一滚,忽地笑了,笑声低哑,像砂纸磨过锈铁:“还活着?”
南宫珏没答,只抬手,朝东南方向微微一点。
那边,一艘半沉不沉的福船正拖着长长的水痕,歪斜着驶来。船身左侧被轰塌了一大片,龙骨裸露,断木刺向天空,像一具被剥开胸腔的巨兽尸骸。船尾旗杆上,一面黑鲨旗耷拉着,只剩半幅,湿透的黑布缠在断杆上,随风一下、一下地抽打船舷,啪、啪、啪……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它没挂白旗。
也没升降旗。
就这么直直地,朝着铁林舰队旗舰撞来。
“放锚!全舰左舵十五度!”罗千帆吼声如雷,“弓弩手登舷!火铳手列二排!”
号角呜咽而起,旗语翻飞如电。三十七艘缴获大船齐齐转向,如雁阵般张开双翼,将那艘残船围在中央。海面霎时被分割成无数个水纹交错的牢笼。
残船甲板上,终于晃出几个人影。
当先一人,赤着上身,浑身缠满渗血的麻布条,左臂齐肘而断,右肩插着半截箭杆,箭簇深陷皮肉,却未拔出。他腰间悬着一把弯刀,刀鞘裂开三道口子,刀柄上嵌着一枚暗红珊瑚,已被血染得发黑。
是陈魁。
他站在断桅之下,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窝,又混着血水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赤褐色的沟壑。他没看四周黑压压的战船,也没看那一门门对准自己的炮口,只盯着旗舰舰桥上那个裹着大氅、身形清瘦的男人。
南宫珏也看着他。
两人隔海相望,中间隔着三百步浪,隔着三千具浮尸,隔着三十年东海血潮。
陈魁忽然抬起仅存的右手,慢慢解下腰间那把弯刀。
刀出鞘三寸。
没有寒光。
只有钝刃上密密麻麻的豁口,像一排排咬合的鲨齿。
他没再拔。
只是将刀尖朝下,轻轻点在甲板裂缝里——那道裂缝底下,隐约可见半截焦黑的船板,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只歪斜的黑鲨,尾巴断了,眼睛被踩了一脚泥。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在爹的渔船底舱,偷偷刻下的第一道记号。
“我降。”陈魁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鼓,“但不跪。”
风猛地一滞。
连浪都停了半拍。
罗千帆下意识握紧刀柄,身后百户已悄然踏前半步,手按火铳扳机。可南宫珏抬起了手,五指舒展,掌心朝外,止住了所有动作。
他向前一步,跨出舰桥栏杆半尺,袍角被海风掀起,露出内衬银线绣的云纹麒麟——那是靖海公亲赐的蟒服内衬,非特旨不得示人。
“你跪不跪,”南宫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雨余息,“不归我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魁身后那十几个同样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残部,最后落在陈魁断臂处那截森白骨茬上。
“你这条命,从今往后,归海律管。”
陈魁瞳孔骤然一缩。
海律?
那是铁林水师刚颁的《南洋行海十七条》,第一条便写着:“凡海上杀人劫掠者,斩;聚众为盗逾百人者,斩;勾结番夷图谋叛逆者,凌迟。”——可后面还有三条小注:
“若愿为水师引航、修船、操帆、识潮者,可赎其罪,三年役满,授民籍。”
“若通晓倭语、暹罗语、吕宋语者,录为译官,役期减半。”
“若曾受海盗私刑、胁迫入伙者,经查实,免罪,即补水师战兵。”
陈魁不是不识字。
他当年在泉州府学门口蹲过三个月,偷听先生讲《孟子》,记得最牢的一句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可此刻,他听见的不是圣贤言。
是他自己三十年前,在鬼礁湾初建寨时,亲手刻在寨门石碑背面的那行小字:“此岛不纳官税,不奉王法,唯认潮信与刀锋。”
如今潮信还在,刀锋已断。
他缓缓垂下手,将弯刀重新推回鞘中,咔哒一声轻响,像骨头归位。
“我认得东海一百三十七处暗礁,七十二条潮汐脉,三十六个无风死域。”他嗓音更低了,却稳,“我知道怎么让蜈蚣船在四丈浪里不翻,知道怎么在无星之夜靠听浪辨位横渡海峡……我也知道,谁在泉州港替黑鲨销赃,谁在月港给倭寇供火药,谁在安南占城,用咱们的船运盐换鸦片。”
他抬起脸,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眶,他眨也不眨:“这些,够换一条命么?”
南宫珏静静听着,忽然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
封皮是靛青粗纸,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用朱砂题着四个字:《潮信图考》。
“去年冬,靖海公命人重绘《东海诸岛潮汐总图》,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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