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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南宫珏带着罗千帆,赶到了坊市边缘。
此时的坊市外围,气氛凝重来。
几十名铁林军战兵,正手握刀柄,严阵以待,紧张地盯着滩地方向。
看到南宫珏走来,战兵们纷纷松了口气,让开了一条通道。
“先生。”
“先生。”
南宫珏微微点头,来到了最前方的盐棚前。
只见数十步外的滩地上,黑压压地立着三十多个身影。
他们就这么一声不吭地站在那里,站得像一排扎根在礁石上的木桩。偏偏周身又透着一股子极度危险的活气,那是常年......
崔东风话音未落,身后战兵已将两门轻型佛郎机炮推至寨门三十步内,炮口斜斜抬起,黑黝黝的膛口正对着银库那扇包铁厚木门——门缝里还渗出几缕血色火光,是九当家命人点起的引信,想炸毁库房,毁掉黑鲨王三十年积攒的财货。
可那火捻子,在暴雨里烧得断断续续,嘶嘶作响,像一条垂死的蛇。
“点火。”崔东风没再看那门一眼。
轰!轰!
两声短促爆响,炮口焰在雨帘中炸开两团橙红,弹丸裹着碎铁片撞上门板,一声闷震之后,整扇门向内爆裂开来!木屑横飞,铁皮卷曲如枯叶,门后堵着的人影被掀翻一片,惨叫声混着火药味扑面而来。
烟尘未散,崔东风已大步踏过门槛。
他靴底踩碎一块焦黑的引信残段,雨水顺着他铁甲肩棱滑下,在甲叶上拉出一道道水痕。他身后,铁林军士卒列成三列纵队,持盾持刀,无声跟进,脚步踏在湿滑青石板上,竟压过了檐角滴水声。
银库内,九当家仰面躺在血泊里,左眼没了,右眼睁得浑圆,死死盯着穹顶——那里悬着一盏铜油灯,灯罩已被震裂,灯油泼洒下来,在他胸前燃起一小簇蓝火,滋滋地舔着衣襟。
他没死透,喉头还在抽动,嘴里咯咯作响,却吐不出一个字。
崔东风俯身,用刀尖挑开他胸口衣甲,露出底下一块乌青发紫的老疤——那是十七年前,泉州水师巡检司围剿时留下的刀伤。疤形歪斜,像条盘着的毒蜈蚣。
“你是当年‘白尾帮’余孽?”崔东风问。
没人答。
他直起身,环视一圈。
银库不算大,但堆得极满。靠墙是三口樟木大箱,箱盖掀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叠泛黄纸契——闽南、粤东、浙南沿海三十八处码头、七十二家船行、四十六座盐仓的地契与押契。最上面一张,墨迹犹新:崇祯十六年冬,东番鬼礁湾黑鲨王陈魁,以十年船税为质,押得泉州西港码头三年专营权。
另一侧,堆着二十几只麻袋,袋口松垮,漏出金锭、银铤、铜钱、珍珠、玳瑁片,还有半袋晒干的鸦片膏——黑褐色,油亮亮的,散发一股甜腥气。
崔东风伸手拈起一枚金锭,入手沉实,印着“天启二年福州府铸”字样。他掂了掂,又丢回袋中,发出清脆一响。
“抬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进每个人耳里,“契书归档,金银入库,鸦片就地焚毁。”
一名总旗上前应喏,刚要挥手,忽听库角传来窸窣声响。
众人齐刷刷扭头。
角落堆放的麻包后头,缩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赤脚,裤管撕到膝盖,脸上糊着泥和血,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蜡,蜡上还插着半截未燃尽的线香。
崔东风眯起眼:“谁?”
少年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芦苇,却死死抱住罐子,指甲抠进陶胎,指节发白。
“别……别烧……”他嗓音嘶哑,像砂纸磨铁,“我阿公说,这罐里是海神爷的眼泪,能治伤,能退潮,能……能护船不翻。”
崔东风没笑。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与少年平视。铁甲膝甲上的雨水顺着甲叶边缘滴落,在少年脚边积起一小洼水。
“你阿公是哪个?”
“……陈老六。”
崔东风眉峰微动。
陈老六,黑鲨王麾下第一舵手,二十年前在澎湖外海替陈魁挡了一箭,箭头穿喉,当场毙命。尸首漂了三天才被捞回,葬在鬼礁湾东崖,坟头立了块无字碑。
“他坟头的草,今年长了几寸?”崔东风忽然问。
少年一怔,嘴唇翕动,没答上来。
崔东风却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肩头:“你阿公没骗你。海神爷的眼泪,确实能护船。”
他站起身,冲左右道:“把这孩子带下去,洗洗干净,给碗热粥,再取套干净衣裳。”
“大人?”总旗迟疑,“他是贼窝里的崽子……”
“他是陈老六的孙子。”崔东风目光扫过银库四壁,“陈老六死了十六年,这孩子守了十六年坟。他抱着的不是罐子,是魂。”
话音落下,两名战兵已上前,动作轻缓地将少年扶起。少年仍死攥着陶罐,直到崔东风亲自解下腰间水囊,倒出半囊清水,递到他面前。
“喝吧。”崔东风道,“喝完,跟我去看一样东西。”
……
半个时辰后,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灰白缝隙,天光如锈刀劈开浓墨。
崔东风带着少年登上了鬼礁湾北崖最高处的望楼。
望楼早已坍塌半边,只剩半截石基。崔东风踩着碎石登上残垣,指着远处海面:“看。”
少年顺着他手指望去。
海平线上,三艘铁林战船正缓缓靠岸,船身漆黑如铁,桅杆笔直如枪,船首斜劈浪花,犁出两道雪白航迹。更远处,十余艘武装商船列成雁阵,静静泊在避风湾口,帆已收尽,只余硬帆骨架,在微光里投下冷峻剪影。
而在它们中间,一艘福船正被拖曳着,缓缓驶入浅滩——正是赵老四夺下的那条。
船体倾斜,甲板上血迹未干,可船头桅杆顶端,一面崭新的黑底金鲨旗,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玄色大旗,旗面绣着一头昂首咆哮的铁鳞巨鲸,鲸口衔剑,剑锋朝东。
“那是咱们的旗。”崔东风说,“铁林鲸旗。”
少年怔怔望着,喉头滚动,没说话。
崔东风从怀中取出一物,展开——是一张薄薄的素绢,上面墨迹淋漓,写着密密麻麻的小楷,却是份军令文书:
【铁林水师南洋舰队副指挥使崔东风亲启:
着即查抄鬼礁湾全寨,籍没逆产,登记降俘。凡黑鲨旧部,愿降者,编入水师匠作营、火药监、船务司;愿归乡者,发路引、粮票、海图一册,准予登岸定居;年未及冠、通晓水性者,择优补入新训水兵营,授《海图测绘》《潮汐录》《炮位演算》三科,三年期满,授百户衔。
另:黑鲨王陈魁所藏《东海暗礁谱》《倭寇接应密录》《西洋火器仿制图稿》三件,务必彻查,不得遗漏一页一纸。若见手抄本、残页、炭笔涂改痕迹,即刻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师,交公爷亲阅。
钦此。
崇祯十七年五月初七日】
少年看不懂那些官话,却认得末尾那个朱红大印——印文虬结,却清晰可辨:“靖海公印”。
他抬头看向崔东风:“公爷……是谁?”
崔东风没答,只将素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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