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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散。”
赵老四抬起头,雨水顺着他额角疤痕往下流,像一道新添的血槽:“先生,那船上俘虏招了。这信,是八当家临战前,派快船送出去的。收信人……不是东番岛,是……”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沉了下去:“是琉球中山王府,右长史,王景贤。”
空气骤然凝滞。
海风仿佛也停了一瞬。
罗千帆手一抖,桑皮纸差点飘进海里。
琉球?中山王府?右长史?
那不是藩属国的文官么?管的是王府文书、礼仪、贡赋稽核,跟海盗有什么干系?
南宫珏却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穿世相的笑。
“王景贤啊……”他喃喃道,“三十年前,他还是福州府学一名廪生,因替同窗鸣冤,得罪巡按御史,被革去功名,发配琉球为吏。后来,他给中山王写了三篇《海防策》,一篇《市舶论》,一篇《倭患疏》……文章写得极好,连南京礼部尚书都批了‘见识卓绝,惜乎不用’。”
罗千帆听得头皮发麻。
“可惜?”他喃喃重复。
“可惜他太明白海了。”南宫珏望着远处海平线,声音轻得像耳语,“明白到……知道哪片浪底下埋着尸骨,哪道风里藏着刀声。知道朝廷的水师烂在骨头里,知道市舶司的税银一半进了私人腰包,知道倭寇登陆时,地方卫所的火铳里装的是沙子……”
他忽然转身,直视罗千帆双眼:“罗千帆,你告诉我,一个看透了一切的人,若不想死,还能怎么办?”
罗千帆喉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要么装聋作哑,混吃等死;要么……”南宫珏指尖划过那枚倒扣的铜铃,“亲手造一座更大的庙,把自己供进去,再把香火,烧给真正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赵老四低头看着自己包扎的左手,忽然道:“百户问过俘虏,那快船送去信后,有没有回音。”
“有。”俘虏说,“回了一封,用鲸油写的,烧不掉,刮不净,只能吞下去。”
“信里说……”赵老四抬起眼,一字一顿,“‘灯未灭,铃未倾,剑尚可砺。今夜子时,鬼礁湾东崖,火三堆,烟一柱。’”
罗千帆脑中轰然炸开。
鬼礁湾东崖!那地方昨夜根本没打!
崔东风的炮火全砸在寨门和炮台,东崖背靠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守军自认天险,连个哨都没派。
可那三堆火,一柱烟……
是接应!是信号!是给漏网之鱼留的活路!
南宫珏却轻轻摇头:“不,不是接应。”
他弯腰,捡起一枚被海水泡得发白的贝壳,在甲板上又画了一个圈,圈里点了三个黑点:“这是东崖。这是鬼礁湾主寨。这是……昨夜崔千户炸开银库时,震塌的西角马道废墟。”
他指尖重重一点:“火三堆,烟一柱——不是为了引路,是为了遮掩。”
“遮掩什么?”
“遮掩地下。”南宫珏声音冷了下来,“昨夜暴雨,地势低洼处积水三尺。可东崖那片岩层,全是蜂窝状的火山岩。水渗不进去,却能藏人。”
罗千帆浑身汗毛倒竖。
“先生的意思是……黑鲨王的人,早就在鬼礁湾底下挖了地道?”
“不止地道。”南宫珏直起身,望向旗舰桅顶猎猎招展的黑旗,“是整座岛。十六年,够挖通五条水道,够修起三座地下仓,够在礁石缝里,垒出一座活的堡垒。”
他忽然抬手,指向赵老四身后——那艘刚靠上来的福船。
“赵百户,你缴获的这艘船,船底龙骨上,是不是刻着‘永乐二十年,泉州卫造’?”
赵老四一愣,随即点头:“是!末将查过了,这船原本是官船,后来被海盗劫了,修了三年,加了夹层。”
南宫珏点点头,转向罗千帆:“现在你明白,为什么公爷非要在五月动手了么?”
罗千帆怔住。
“因为五月涨大潮。”南宫珏声音低沉,“潮位最高时,鬼礁湾东崖水下三丈处,有一道天然海蚀洞。潮水退尽时,洞口露出来,仅容一人匍匐而入。可涨潮时……”
他摊开手掌,做了个托举的动作:“整条通道,都会被海水灌满。人在里面,听不到外面一丝声响,外面也探不到里面半点动静。”
赵老四忽然嘶声道:“末将……末将昨夜清点俘虏时,少了一百二十三人!”
罗千帆猛地转头:“什么?!”
“都是水性最好的,专挑船底干活的。”赵老四额头青筋暴起,“他们没死,也没被俘——是自己跳海的!”
甲板上死寂无声。
只有海风穿过缆绳的呜咽。
南宫珏却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三分锋锐,七分寒意:“跳得好。跳得越狠,越说明底下有东西。”
他转身,大步走向舰桥内舱,声音远远传来:“罗千帆,传令——所有战船,即刻收拢编队。冯千户率十艘主力,封锁湄洲湾出口;崔千户带二十艘快船,绕行东番岛北侧,佯攻基隆港;其余船只,随旗舰,重返鬼礁湾!”
“重返?”罗千帆失声。
“对。”南宫珏掀开舱帘,回头一笑,眸子里映着天光海色,亮得惊人,“昨夜我们打的是寨子。今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们挖坟。”
赵老四单膝跪地,抱拳垂首:“末将请命,率本部战兵,第一个下水!”
南宫珏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带上凿子、铁锤、桐油火把……还有,把你左臂的绷带拆了。”
赵老四愕然抬头。
“血还没止干净,说明你这条胳膊,还能抡得动斧子。”南宫珏的声音已消失在舱门后,“告诉弟兄们——海底下,比甲板上,更需要太平斧。”
罗千帆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海风再次涌来,吹得他衣袍鼓荡。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桑皮纸。朱砂写的“东海盟”三个字,在日光下泛着暗红光泽,像尚未凝固的血。
远处,三艘燕尾梭已隐入湄洲湾的雾霭,船影如针,刺入苍茫。
而鬼礁湾的方向,乌云正悄然聚拢——
不是暴雨将至。
是炊烟。
是有人,在绝壁之下,重新点燃了三堆火。
烟,一柱,笔直,青灰,冲入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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