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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他一口气,押回广州,当着十万百姓的面,一刀一刀剐。”
旗牌官笔走龙蛇,将命令化作旗语翻飞。荒岛方向,十二艘战船如铁流奔涌,以无可阻挡之势,楔入陈魁舰队腹心!
此刻,陈魁正立于“玄鲸号”三层甲板之上,一身玄金铠甲映着火光,手里攥着半截断掉的狼牙棒。他脸色铁青,不是因为战败,而是因为惊骇——他亲眼看见三艘黑船撕开雨幕,船首劈开浪花,竟比蜈蚣船还快三分!那船身上漆着的不是龙纹,而是一道狰狞的铁锚,锚尖滴着血色桐油,在灰天之下泛着幽光。
“谁?”他咬着后槽牙,“冯破浪?!那个黄河捞尸的贱种?!”
副将扑通跪倒:“大当家……崔东风的船队,昨夜已烧了鬼礁湾!东番岛粮仓、火药库、铸炮坊,全塌了!咱们……咱们没退路了!”
陈魁猛地转身,一棍砸碎栏杆:“那就战!老子活剐了他!!”
他拔出腰间短匕,反手划开左臂,鲜血直流,他蘸血在旗面上狠狠写下两个字——“屠城”。
“传我号令!全军死战!拿下粮船,就地分粮!夺下官舰,封王拜将!!”
“谁砍下冯破浪的头,赏金千两,授总兵衔!!”
命令传下,残存的海盗们眼睛全红了。他们不是不怕,而是怕到了极点,反而疯了。上百艘蜈蚣船不再纠缠粮船,齐齐调头,像一群闻到血腥的鲨鱼,朝着冯破浪舰队疯狂扑去!
可他们忘了——海战,从来不是靠人多。
“破浪号”船首炮窗轰然开启,一门长管前膛炮探出黑洞洞的炮口。炮手蹲在火药箱旁,双手稳如磐石,火绳捻在指尖,目光锁死三百步外一艘冲在最前的蜈蚣船。
“点火!”
嗤——
火绳燃尽,引信迸出一串火星。
轰!!!
炮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那艘蜈蚣船船头!整条船从中炸断,前后两截打着旋沉入海底,水下甚至传来一声沉闷的哀鸣——那是船底压舱石里,被活埋的数十名童奴发出的最后声响。
冯破浪面无表情,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玄鲸号”。
“再打一轮齐射。”
“我要让陈魁看清——他这条命,是从公爷的棋盘上,硬生生偷来的。”
雨,终于砸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混着血水,冲刷着甲板上层层叠叠的尸骸。三十六号船上,赵老四单膝跪地,左肩血如泉涌,右手却仍死死攥着刀柄。他面前,横七竖八躺着十七具海盗尸体,其中五具是被他用断刀捅穿喉咙钉在船帮上的。
右舷火势渐弱,但浓烟滚滚。周海生用湿布裹住头,一边咳一边扳动舵轮。他手抖得厉害,可舵轮每一次转动,都稳稳咬住西南风向。
“老四……”他哑着嗓子问,“真没退路了?”
赵老四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退?咱铁林战兵的字典里,就没这个字。”
话音未落,头顶忽有一声鹰唳。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海东青自雨幕中俯冲而下,爪中抓着一卷油纸包。它精准落在赵老四肩头,翅膀扇动间,抖落无数水珠。赵老四解下油纸,里面是一枚铜符,符上刻着“黄河故人,生死同舟”八个阴文小字。
他盯着铜符看了三息,忽然仰天大笑,笑声震得雨水四溅。
“听见没?!”他猛地将铜符掷向天空,“公爷说——黄河的浪,还没拍够呢!!”
就在此刻,西南方海平线上,一道银亮电光骤然撕裂雨幕!
雷声滚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而就在那雷光炸开的刹那,所有人都看见——
十二艘伏舰的船首,竟同时燃起幽蓝火焰!
不是火把,不是灯笼,是镶嵌在船首雕纹里的磷火灯,被雨水一激,爆出数尺高的冷焰,焰心一点猩红,如同巨兽睁开的独眼。
这是铁林谷秘传的“惊涛灯”,只在绝境反攻时点燃。
灯起,即死战。
灯灭,即全歼。
冯破浪摘下头盔,任雨水冲刷满脸血污。他解开胸前甲胄,露出贴身藏着的一块黄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陈魁麾下七十二寨主、五十八舵主、三十九位投诚未果的旧部……还有他自己的名字,用朱砂写在最末,旁边画着一把断刀。
“点灯。”他轻声道。
副官肃然举旗。
十二艘战舰,二十四盏惊涛灯,次第燃起。
蓝焰冲天。
雨势更急。
海面之上,百舸鏖兵;海面之下,暗流汹涌。那些被炮火掀翻的蜈蚣船残骸正缓缓下沉,船底压舱石缝隙里,一双双浑浊的眼睛在幽暗中睁开——那是被陈魁掳去的疍民水鬼,脖颈套着铁环,脚踝拴着铅坠,被活生生焊死在船底,只为关键时刻凿穿敌船龙骨。
可今日,他们手腕上的铁环,早已被冯破浪派人悄悄锉开。
此刻,他们正拖着铅坠,逆着洋流,悄无声息地游向“玄鲸号”船底……
冯破浪忽然抬手,指向雨幕深处:“老张,你还记得当年黄河上,咱们怎么对付漕帮那艘铁皮船么?”
老张正蹲在炮位旁擦火药,闻言咧嘴一笑:“凿底,灌沙,等它自己沉。”
“现在——”冯破浪一字一顿,“该他们尝尝,什么叫……釜底抽薪。”
话音未落,海面忽起异响。
不是炮声,不是呐喊,是金属刮擦木料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吱——”声。
仿佛整片大海,都在被一双无形巨手缓缓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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