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取酒来。”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松弛,“陪朕……饮一杯。”
谢昭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快步走到一旁,取来一壶军中常见的烈酒和两只粗陶碗。
清冽的酒液注入碗中,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朕方才……心中巨石,稍放。”他像是在对谢昭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这江晚镜……是个奇女子。天不绝太原,亦不绝朕。”
他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暖流,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
谢昭也端起碗,默默饮尽——
作者有话说:看到对上章论坛体的评论了因为平时看很多历史论坛对于就是历史人物的争吵,所以这次写的时候就加了很多反方。
因为论坛生态确实这样,很多人是无法跳出后世的一些理所当然,在生产力的限制下,很多事情不是不想做,是只能这样
第109章
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烈酒入喉,一股暖流冲淡了连日紧绷的神经。太生微放下陶碗。
“谢昭,”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微哑,“你说,这瘟疫……是天罚吗?”
谢昭握着酒碗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主位上的身影。
烛光在太生微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点朱砂痣在微醺的薄红下愈发醒目。
他沉默片刻,才道:“陛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瘟疫起于秽气,发于虫豸,乃是自然之理。若说天罚……罚的也是高谭治下积弊,民生凋敝,而非陛下。”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可朕引动雷火焚尸,驱散暴民,在那些百姓眼中,与妖法何异?他们口中喊的‘妖星’,未必全是高谭余孽的污蔑。”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昭,带着一丝探究,“你追随朕日久,司州暴雨,长安血雨,凉州分雪,晋阳雷火……这些,在你看来,是神迹,还是……妖法?”
帐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谢昭迎上太生微的目光,那双眼眸此刻褪去了平日的锐利,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脆弱的迷茫。
他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酒碗:“陛下,末将眼中,从无妖法。长安血雨,乃天道示警,惩前朝李氏之暴虐;凉州分雪,是陛下仁德感天,解羌汉倒悬之急;晋阳雷火,更是陛下不忍生灵涂炭,引天威涤荡污秽!此皆顺天应人之举,何来妖法之说?”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如炬,声音压得更低:“然……陛下,神力虽浩荡,终有尽时。天地伟力,浩瀚无边,纵是神明,亦需遵循其道,非人力可尽窥,更非人力可永续驱策。焚尸之举,雷霆手段,乃不得已而为之,已耗损天和。若再强行引动更大威能,恐……恐伤及陛下本源,动摇国本。”
他并未直接点明,但字字句句,皆指向太生微那超越常理的能力及其代价。
他能看到太生微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知道他每次“引动天象”后短暂的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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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明白,太原这场瘟疫,根源在人祸,在积弊,非雷霆天威所能根除。
太生微静静听着,脸上的那点微醺红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了然。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神力有尽时……是啊,人力亦有穷。我……终究不是神。”
他睁开眼,眼中那点迷茫散去,重新变得清明,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透彻:“焚尸之举,朕担了这‘伤天和’的恶名,也认了这‘妖星’的骂名。只要能救下更多的人,朕……不在乎后世如何评说。”
谢昭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忽然道:“陛下可知,佛家有言,肉身不过皮囊,是渡苦海之舟筏。舟筏朽坏,自当焚毁,以烈火净其秽,助其魂灵往生极乐净土,免受尘世污浊之苦。太原城中那些亡者,生前受尽苦难,死后若任由尸骸暴露,滋生疫气,祸及生者,才是真正的不得安宁。陛下以雷霆之火送他们一程,使其尘归尘,土归土,魂归净土,免受疫魔纠缠之苦……此非‘伤天和’,实乃……大慈悲!”
他从不笃信佛教,但此刻,他需要给太生微一个支点,一个能让他从“焚尸”带来的心理重压下稍稍解脱的理由。
净土往生,轮回超脱,这是乱世中无数绝望灵魂的寄托,此刻用来诠释太生微那看似残酷实则无奈的焚尸之举,竟意外地契合。
太生微猛地抬眼,看向谢昭。
烛火在谢昭眼中跳跃,映出他眼底深藏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祈求什么?祈求他的君王不要被自责压垮,不要被“妖星”之名所困?
太生微明白了。
不必再执着于是否要动用那“神力”去强行扭转瘟疫的进程;不必再背负着“焚尸伤天和”的心理枷锁;这场瘟疫的根源在人,解决之道也在人。
而他太生微,作为帝王,需要做的,是信任,是统筹,是支撑,而非……事必躬亲,甚至不惜损耗自身去强求那不可控的“神迹”。
他唇角勾起,笑容起初还带着苦涩,如同嚼碎了黄连,但渐渐化开,变成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平静笑意。
“大慈悲……”太生微笑了笑,“谢昭啊谢昭,你这张嘴……倒像是跟崔启明学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他摇摇头,端起酒碗,却发现碗已空。
谢昭立刻提起酒壶,为他斟满。
他看着太生微饮下那碗酒,看着他眉宇间那层厚重的阴霾似乎被这“大慈悲”的论调冲淡了些许,心中稍安。
酒意上涌,连日来的疲惫席卷而来。
太生微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头也微微发晕。他抬手,无意识想按太阳穴,手却更先触碰到头顶那沉重的冕冠。
“这东西……”他嘟囔了一句,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抱怨,“压得我头疼。”
谢昭闻言,目光落在太生微头顶。
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冕冠,在烛火下流光溢彩,玉旒珠串垂落,遮住了太生微大半面容,却更衬得那未被遮挡的下半张脸清隽。
此刻,玉旒随着太生微的动作晃动。
“陛下稍待,末将唤韩七来……”谢昭说着便要起身。
“不必了。”太生微摆摆手,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椅背上,闭眼,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他今日也累得够呛,怕是刚躺下。你……过来。”
谢昭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
他依言上前,走到太生微身侧。
太生微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因酒意和疲惫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脆弱感。
朱砂痣在微红的脸上,如雪地里的一点红梅,惊心动魄。
他毫无防备地靠在椅背上,平日里那掌控一切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令人屏息的、近乎惊心动魄的……美。
谢昭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见过太生微的威严,见过他的智谋,见过他的杀伐决断,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刻般,卸下所有防备,流露出近乎脆弱的疲惫。
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比任何精心雕琢的美貌都更震撼人心。
他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声音却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陛下?”
“替我……把这东西摘了。”太生微依旧闭着眼,声音含糊,带着浓浓的睡意,“重……”
谢昭看着那顶沉重的冕冠,又看了看太生微疲惫的睡颜。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了手。
“嗒”的一声轻响。
乌黑如缎的长发失去了束缚,瞬间散落开来,铺满了太生微的肩背,甚至有几缕滑落在他胸前。
发丝柔顺光亮,在烛火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映衬着他白皙的脖颈和微醺泛红的脸颊。那顶沉重的冕冠被谢昭小心地捧在手中,而散开发髻的太生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宇间最后一丝紧绷也彻底消散,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安宁。
谢昭捧着冕冠,僵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散发的帝王,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威严,却展现出一种近乎神性的美。
长发如墨,肌肤如玉,眼尾微红,朱砂一点……如同的神祇,美得令人窒息,也……令人不敢亵渎。
他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强迫自己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生怕多看一眼,便会沉溺其中,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太生微似乎感觉轻松了许多,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身体在椅背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冕冠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他转身,从旁边的暖笼里取出一只温着的壶,倒了一杯参茶。
“陛下,喝口茶再睡,明日……还有许多事。”
太生微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并未睁眼,只是微微张开了嘴。
谢昭稳住心神,小心翼翼地将杯沿凑到太生微唇边,缓缓倾斜。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太生微喉结滚动了一下,无意识地吞咽着。
几滴茶水顺着他唇角滑落。
谢昭立刻用袖中干净的帕子,极其轻柔地替他拭去水渍。
手指隔着薄薄的帕子,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瞬间收回。
做完这一切,谢昭退后一步,静静地看着陷入沉睡的太生微。
烛火跳跃,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颤动的阴影,散落的发丝有几缕调皮地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帐内一片静谧。
谢昭在原地站了许久,才悄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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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息地拿起自己的佩刀,吹灭了大部分烛火,只留案头一盏小灯,然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子,退到帐门旁,抱刀而立。
……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谢昭估摸着太生微已睡沉,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大帐,仔细掩好帐帘。
夜风凛冽,吹散了他脸上的些许热意。
他深吸一口气,让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刚走出行辕不远,便看到自己营帐前,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扔着石子玩。
是谢瑜。
月光下,谢瑜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石子,他正一颗颗捡起来,瞄准不远处一个土坑,用力掷出去,发出“噗噗”的闷响。
“……中!……嘿,又偏了……再来!”
显然已经等了许久。
谢昭脚步一顿,脸上冷硬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缓步走过去。
“大兄!”谢瑜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眼睛一亮,立刻丢开手里的石子,像只大狗般蹿了起来,几步冲到谢昭面前,“你可算回来了!陛下那边……没事吧?我听说城里又闹腾了?”
“没事了。”谢昭言简意赅,“这么晚了,不回自己营帐,蹲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啊!”谢瑜理所当然地说,“韩七那小子睡得跟死猪一样,呼噜震天响,吵得我睡不着!再说了,你不回来,我这心里不踏实。”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哥,陛下……真没事?我看他今天脸色不太好,那瘟疫……”
“陛下自有决断。”谢昭打断他,“江姑娘的防疫之策已开始施行,药材也在调运路上。稳住局面,指日可待。”
“那就好!那就好!”谢瑜松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哥,你是没看见,今天下午我带人去西城清理那条臭水沟,我的天!那味儿……差点没把我熏背过气去!不过按江姑娘的法子,撒了石灰,又堆了柴火准备明天烧艾草,感觉是好多了!那姑娘真有本事!看着文文弱弱的,指挥起人来,那气势……啧啧,比咱军中的校尉还利索!”
谢昭听着弟弟絮絮叨叨,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
他走到营帐前,掀开帘子:“进来说,外面冷。”
虽是盛夏,但不知道是地理位置还算偏北,还是因为时辰太晚,多少还有点冷。
谢瑜嘿嘿一笑,跟着钻了进去。
帐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哥,你饿不饿?我那儿还有半只烤兔子,韩七偷偷藏起来的,被我摸来了!”谢瑜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果然是半只烤得焦黄的兔子腿,还冒着热气。
谢昭看着那油汪汪的兔腿,又看看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心头一暖。
“不饿,你吃吧。陛下刚赏了酒。”
“哦。”谢瑜也不客气,盘腿坐在地上,抓起兔腿就啃,含糊不清地说,“哥,你说……这太原城,咱们真能守住吗?我是说……那瘟疫……”
“能。”谢昭斩钉截铁,他给自己倒了碗凉水,慢慢喝着,“只要人心不乱,令行禁止,按江姑娘的法子来,定能遏制。”
“那就好!”谢瑜用力点头,几口啃完兔腿,意犹未尽地舔舔手指,“等瘟疫过去了,我得好好谢谢江姑娘!要不是她,咱们现在还得跟那些……呃……”
他想起焚烧尸体的场景,打了个寒噤,没再说下去。
第110章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谢昭看着弟弟,火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带着一种未谙世事的活力。
“说吧。”谢昭开口,“大半夜不睡,蹲在我帐前扔石子,总不会真是嫌韩七打呼噜吧?什么事让你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谢瑜身体一僵,脸上强撑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挠了挠头,眼神飘忽,支吾道:“也……也没啥大事。就是……就是族里……嗯,族叔那边……托人捎了封信来。”
谢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声音平静无波,“哪位族叔?谢宏?还是谢邈?”
“是……是宏叔。”谢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虚。
“哦,”谢昭端起碗,抿了一口凉水,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老人家身体可好?这下去了江南,江南湿热,他早年腿脚落下的风湿,入夏可还发作?”
“呃……信上说……说宏叔身体尚可,就是……就是挂念我们兄弟。”谢瑜连忙道,语速快了些,“说我们在外征战,刀剑无眼,嘱咐我们千万小心,保重身体……还说……还说家中一切都好,让我们不必挂念……”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谢昭唇边逸出。
谢瑜猛地抬头,对上兄长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脸上血色褪尽。
谢昭放下碗,碗底与粗糙的木案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谢宏叔父,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温情脉脉了?他掌管谢氏宗族庶务数十年,眼中除了田亩、盐引、漕运、还有族中子弟的‘前程’,何时装得下这些‘虚情’?”
他的目光锐利,直刺谢瑜:“他真正想问的,是太原战况如何?是陛下何时能彻底平定并州?是这瘟疫会不会蔓延到江南?是……我们的陛下,下一步剑锋所指,会不会是……金陵?”
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砸在谢瑜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兄长说的……一字不差。
谢昭看着弟弟的反应,心中了然。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唯一的小窗前,掀开帘布一角。
窗外,夜色如墨,太原城方向只有几点象征隔离区的微弱火光,如鬼火般摇曳。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白日焚烧秽物后艾草与焦糊混合的、难以言喻的气味。
“谢瑜,”谢昭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我们这位族叔,还有金陵城里那些‘家中长辈’,他们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我们兄弟的死活,也不是这太原城数十万生灵的死活。他们关心的,是谢氏的万顷良田,是遍布运河的商船,是盐场、茶山、织坊……是他们世代簪缨、与国同休的‘门第’!”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陛下在凉州屯田,分田于流民灶户,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兼并土地、坐拥坞堡的豪强!陛下在并州清算高谭余孽,启用寒门出身的士子,如今甚至重用江晚镜这等女子,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把持地方、视官职为私产的世家门阀!陛下欲重开丝路,设互市监,掌控盐铁铜锡,触动了谁的利益?是那些世代垄断边贸、与胡商勾连的巨贾大族!”
“而江南呢?”谢昭的声音陡然拔高,“金陵那位幽王,不过是他们推出来的傀儡!一个能保证他们继续‘王与马,共天下’,继续让‘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九品中正制畅通无阻,继续让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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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代把持州郡要职、垄断知识、操控舆论的……挡箭牌!”
他走到谢瑜面前,俯视着他:“谢宏叔父的信,是问候吗?不!是试探!是警告!是代表整个门阀集团,在向我们,更是向陛下,发出无声的质问:你太生微,这个起于微末、依靠所谓神法和寒门武夫登上大位的‘神君’,究竟要把这天下,带到何处去?是要打破这延续了上千年的门阀秩序吗?!”
谢瑜被兄长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锐利压得喘不过气。
他从未见过兄长如此直白地剖析那隐藏在温情面纱下的现实。
“哥……”谢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我们也是谢氏子弟啊……”
“正因为我们是谢氏子弟!”谢昭的声音斩钉截铁,“才更要看清!看清这‘门第’二字背后,是无数寒门才俊被压制埋没的冤屈!是这天下板荡、烽烟四起的根源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尽数吐出:“陛下力行仁政,屯田安民,兴学重教,重开商路,不拘一格用人才……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试图打破这僵死的、腐朽的门阀壁垒!他要给天下寒士一个上升的通道,要给黎民百姓一个安稳的活路!这……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才是结束这乱世的根本之道!”
“可……可族叔他们……”谢瑜眼中充满了挣扎,“他们不会理解的……他们会视陛下为寇仇,视我们为……叛徒!”
“那就让他们视吧!”谢昭的声音冰冷,“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谢昭既已追随陛下,便只认陛下所行之道!此道,顺天应人,泽被苍生!至于谢氏门楣……若它已成为阻碍天下太平的绊脚石,那这‘门楣’,不要也罢!”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谢瑜怔怔地看着兄长,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兄长能在陛下身边稳居高位,深得信任。
这份看清大势、割舍旧情的魄力,是他远远不及的。
良久,谢瑜才低下头:“哥……我明白了。族叔的信……我……我会处理掉。”
谢昭看着弟弟,眼神复杂。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谢瑜的肩膀。
“去睡吧。”谢昭的声音缓和下来,“明日……还有硬仗要打。”
谢瑜点点头,默默起身,脚步有些沉重地走向帐外。
掀开帐帘,他顿了一下,开口道:“哥,你也早点歇息。”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谢昭独自站在帐中,油灯的光芒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门阀……
这两个字,重逾千斤。
这何止是那些雕梁画栋的府邸,那阡陌纵横的万顷良田。
它是一种根植于骨髓的制度,一种流淌在血液里的傲慢,一种垄断了知识、权力、财富和上升通道的……无形牢笼!
九品中正制,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一句轻飘飘的话,便锁死了多少寒门子弟一生的希望!
才华横溢者,因出身微末,只能屈居下僚,甚至老死牖下。
而庸碌无能之辈,只因生于高门,便可平步青云,尸位素餐。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
世家大族,圈占良田,隐庇人口,致使朝廷税赋日减,流民遍地。
百姓无立锥之地,只能依附豪门,沦为部曲佃客,世代为奴。
知识垄断,更是可怕。
诗书传家?那不过是门阀子弟的特权!寒门子弟,连触碰典籍的机会都寥寥无几,谈何进学?谈何明理?谈何……改变命运?
而这一切的根源,便在于那“门第”二字,在于那套维护门阀利益的制度!
太生微要打破它,如同要撼动一座扎根千年的巨山。
屯田,分田于民,是在挖门阀兼并土地的根基!
兴学,广开教化,是在打破门阀对知识的垄断!
重用寒门、军功新贵,甚至像江晚镜这样的女子,是在冲击门阀把持的选官制度!
掌控盐铁商路,是在夺走门阀赖以生存的经济命脉!
每一步,都是在掘门阀的祖坟!
那些老狐狸,岂能坐以待毙?支持幽王,不过是他们对抗新朝、维护旧秩序的最后挣扎!
谢昭坐下,拿起案上那壶凉水,直接对着壶嘴,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却浇不灭胸中翻腾的火焰。
他猛地将水壶重重顿在案上!
“砰!”
一声闷响。
帐外,值夜的亲卫似乎被惊动,低声询问:“将军?”
“……无事。”
谢昭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
谢瑜掀帘入帐,发现居然还亮着灯,油灯的光晕正落在韩七的背上。
帐内陈设简单,两张行军榻,一张矮案,几捆码得整齐的箭矢。
韩七盘腿坐在榻边,手里摩挲着一块早已磨得光滑的箭杆,指腹反复碾过竹节,像是在数着什么。
“你怎么还没睡?”谢瑜甩了甩袍角,“不是说累得像条狗,沾枕就能睡?”
韩七抬眼,眸子里映着跳跃的火光,却没什么温度:“刚眯了会儿,醒了。”
他放下箭杆,目光扫过谢瑜,“去见你兄长了?”
“嗯。”谢瑜解开腰间佩剑,“哐当”一声搁在案上,“跟他说说话,顺便……啃了半只烤兔。”
韩七的视线在他油乎乎的指尖顿了顿,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将军帐里还有余粮?”
“哪能啊。”谢瑜满不在乎地蹭了蹭指尖,“是我顺的,藏在鞍袋里忘了吃。”
他走到案边给自己倒了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你呢?大半夜不睡,对着根破箭杆发呆,琢磨什么呢?”
韩七没接话,重新拿起箭杆,指腹贴着竹面游走:“方才见你从将军帐里出来,脸色不太好。”
“有吗?”谢瑜摸了摸脸,“可能是夜风太凉,冻的。”
他顿了顿,察觉韩七语气里的试探,心里莫名窜起点火气,“你想问什么?”
帐内静了瞬,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韩七放下箭杆,抬头直视谢瑜,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恭谨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锋:“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今晚去见将军的时机,巧了点。”
“什么意思?”谢瑜的声音沉下来,“我去见我兄长,需要看时机?”
“自然不需要。”韩七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只是方才巡营时,见陛下帐里还亮着灯。谢将军进去了约莫几个时辰,出来时……”
他故意顿住,看着谢瑜的脸一点点涨红。
“出来时怎么了?”谢瑜攥紧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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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兄长是陛下亲封的车骑将军,夜深了向陛下禀报军务,有何不妥?”
韩七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像细针,扎得谢瑜心头发紧,“什么样的军务,需要屏退左右,在帐里留数个时辰?还需要将军亲手为陛下摘冕冠、奉参茶?”
“你监视陛下?!”谢瑜猛地拍案而起,案上的水囊被震翻,清水泼了满地,“韩七你胆子肥了!竟敢……”
“我不敢。”韩七也跟着起身,气势丝毫不输,“只是恰好路过,听见帐内动静罢了。陛下的冕冠何等金贵,岂是旁人能碰的?谢将军倒是……好福气。”
“你混蛋!”谢瑜一拳砸在韩七肩头,打得他踉跄后退半步,“我兄长对陛下忠心耿耿,摘个冕冠怎么了?陛下累得睡着了,他替陛下捋捋头发又怎么了?到你嘴里怎么就这么龌龊!”
韩七捂着肩膀,眉头拧成疙瘩,眼底却烧着一簇火:“谢瑜,你真当我瞎吗?从司州到晋阳,你兄长看陛下的眼神,那是看君主的眼神吗?那是……”
“那是什么?!”谢瑜逼近一步,“那是臣子对君王的敬重!是袍泽对主帅的信赖!韩七我告诉你,我谢家人世代忠良,我兄长更是把陛下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绝不可能有半分逾矩之心!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韩七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种恨铁不成钢的焦躁,“那你告诉我,哪个臣子会盯着君王的睡颜看半个时辰?哪个袍泽会把君王散落的发丝一根根理顺?谢瑜,你长点脑子行不行?陛下是什么人?是天命所归的真龙,是引雷唤雨的神君!你兄长……他那眼神,是想把神明拉下凡!”
谢瑜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更怒:“拉下凡又怎么了?陛下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疼!难道就该被供在云端,连个贴心伺候的人都不能有?我兄长护着陛下,照顾陛下,有错吗?”
“错就错在‘贴心’两个字!”韩七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陛下是君,你兄长是臣!君臣有别,天堑鸿沟!你以为那是照顾?那是僭越!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等着哪天有人参他一本‘惑主’之罪,让你们谢家满门抄斩!”
谢瑜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知道兄长对陛下不同,那种不同不是敬,也不是畏,是……更深的东西,连他这个弟弟都能感觉到。
可他从不觉得那是错,陛下孤身一人,身边多个人真心待他,有什么不好?
“你不懂。”谢瑜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茫然,“我兄长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
韩七追问,“只是想替陛下分担?只是想护陛下周全?谢瑜,你看清楚,那是陛下!是挥手间能引天雷、覆大雨的存在!他需要谁护着?你兄长那点心思,在陛下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落在旁人眼里呢?落在那些等着抓把柄的世家门阀眼里呢?”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心里发沉:“我跟在陛下身边十年,看着他从河内小吏走到今日。他肩上扛着多少事?凉州屯田,并州平乱,还要防着长安、金陵的暗箭。他活得像块绷紧的弦,连喘口气都得算着时辰。谢将军对他好,我知道,陛下也知道。可这好,不能越界。”
谢瑜张了张嘴,想说兄长分寸拿捏得极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脑海里却闪过兄长看陛下时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东西,他看不懂,却也不敢细想。
“陛下……不一样。”韩七目光好像飘向帐外,“他太不一样了。你见过哪个帝王会为了一城百姓,亲赴疫区?会为了几具疫尸,背负‘焚尸伤天和’的骂名?会对着一只老狐狸的密信,琢磨着怎么分田给流民?”
他转过头,眼底带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他像天上的月亮,清辉遍洒,却也孤悬九天。寻常人敬他、畏他,可谁敢靠近?谁敢想着把他拉到凡尘里,尝七情六欲?谢将军他……”
“他只是想陪着陛下。”谢瑜打断他,声音闷闷的,“不是你想的那种……龌龊心思。”
韩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气散了,只剩深深的无奈:“谢瑜,你真觉得,陛下需要人陪?他身边有崔先生谋政,有你我带兵,有无数百姓仰仗。他缺的从来不是陪伴,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跟你说这些没用。你只记着,看好你兄长。有些念头,一旦生根,迟早是祸。”
谢瑜抿着唇没说话。
他知道韩七不是恶意,可那些话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涟漪怎么也散不去。
“我去见兄长,是因为族里来信了。”谢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族叔问太原战局,问陛下下一步要打哪里。”
韩七挑眉:“是谢宏吗?他倒是消息灵通。”
“可不是嘛。”谢瑜嗤笑,“还不是怕陛下打到江南,动了他们的田产商铺。我兄长把我骂了一顿,说谢家要是敢挡陛下的路,他第一个不认这个宗族。”
韩七愣了愣,随即嘴角勾起点笑意:“这才像谢将军说的话。”
“所以你看,”谢瑜的语气松快了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兄长心里只有陛下的大业,哪有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他留在陛下帐里那么久,说不定是在商量怎么应对江南的门阀呢。”
韩七没接话,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那根箭杆,慢悠悠地摩挲着:“但愿吧。”
帐内又安静下来,谢瑜觉得心里堵得慌,走到案边,抓起那半壶没泼完的水,又灌了几口。
“对了,”谢瑜忽然想起什么,“江姑娘那边怎么样了?艾草够不够?要不要再派些人去山里采?”
“放心吧。”韩七的声音柔和了些,“下午已经加派了两队人,连夜进山。陈署正说晚镜姑娘还熬了新的药浴方子,让接触过病患的士兵都去泡一泡,说是能杀虫子。”
“那姑娘是真有本事。”谢瑜赞道,“等瘟疫过去了,我得请她喝几杯。”
“还是先想着怎么把太原的疫气压下去吧。”韩七敲了敲案面,“明天一早要去给隔离区送药材,你要是起得来,跟我一起去。”
“去就去。”谢瑜梗着脖子,“谁怕谁。”
韩七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专注地磨着箭杆。
谢瑜走到榻边,往韩七身边一坐,抢过他手里的箭杆:“我来吧,你那手法,磨到天亮也磨不亮。”
韩七没争,松开了手。
谢瑜拿起布巾,蘸了点水,仔细地擦拭着箭杆上的竹节。
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层薄薄的釉。
“韩七,”他低声说,“我兄长他……不会出事的,对吧?”
韩七沉默了会儿,轻轻“嗯”了一声:“陛下心里有数。”
是啊,陛下心里有数。
谢瑜想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些。陛下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说。是纵容,是默许,还是……早就看透了,只是懒得计较?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有人问一下我这个当事人意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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