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的氛围很是古怪,众人似是高兴却又隐隐有悲哀。
领头的将领在通传后,被领着见到了郑魏平同没了一只胳膊的庞城。
“庞副将,这……”
庞城面色灰败,他抬头看向赶来的宋诀,认出了宋诀是宋渝舟的人,嘴唇微微颤抖着,猛然跪在了宋诀面前。
“庞副将,你这是做什么?”宋诀大惊,忙半跪下去想要将庞城扶起,可庞城死死跪在地上,便是宋诀也未能将他撼动分毫。
“我没用,没能护好将军和宋副将。”庞城黝黑的脸上落下泪珠来,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男人,此时哭作泪人。
“将军……”宋诀疑心自己是听得错了,身上力气骤泄,几乎栽倒下去。
“快快,来人扶着两位将军下去歇着。”郑魏平坐在一旁,见状开口道,“宋将军同宋副将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你们节哀顺变。”
只是寻常士兵有哪里扶得起宋诀同庞城,最后,还是宋诀自己站起身来,他面色苍白,强忍悲痛道,“我得给小将军去信才行……”
“哎,这位将军。”郑魏平拦住了他,“宋将军同宋副将怎么也该还乡,只是如今战事未歇,虽大胜古鱼一场,但仍有些小鱼小虾要处理,你看着……”
宋诀不是个傻子,自是听出了郑魏平的言外之意,略略一拱手,便退出了营帐,而庞城也跟了出去。
很快营帐中只留下郑魏平同几个不知名的小兵,他看着那晃了几晃的帐帘,轻笑一声,收回了视线。
黎安连着几日都是阴雨连绵。
那新换上的红灯笼,更是湿了一次又一次,而知鹤也就跟在后头,换了一次又一次。
好在潮了两日,终是放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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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梨初跟在宋夫人身边,看着院儿里的人忙前忙后。
“自打听棠进了宫,这么些年来,我都未能再见到她。”宋夫人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知鹤忙前忙后,将那红灯笼挑个合适的地方挂,“更遑论是三皇子了,如今圣上体恤,叫三皇子来黎安,我这把老骨头啊,登时就利索了。”
“伯母,您还年轻着呢。”陆梨初手里抱着一捧瓜子,是不是对着知鹤指手画脚一番,叫他往左又或是往右。
“不……不好了。”一个长相陌生的小厮冲了进来,陆梨初微微眯眼,认出来人应当是姜家的仆从。“宋诀副将领着人到了城外。”
“宋诀?”宋夫人缓缓眨了眨眼,她记得那人,是宋渝舟来到黎安那年,他们从破庙里捡来的小乞丐,后来便一直留在了宋渝舟身边,听说如今已是宋渝舟的左膀右臂。“他在城外……?做什么?”
那小厮面色难看,他有些为难地看着宋夫人,片刻后,像是下定了觉醒,猛然俯下身去,重重磕在了石板上,“宋诀副将一行人,护送着两副棺椁,从北边来了!”
宋夫人脸上神色仍旧有些茫然,身子却是先她做出了反应,趔趄着后退了两步,若不是李嬷嬷撑着,已然是仰面摔了过去。
李嬷嬷扶稳了宋夫人,心跳如雷,却是开口宽慰道,“夫人总要先问清楚发生了什么,可千万别自己骗自己。”
“你……你抬起头,看着我说。”宋夫人一只手按在心口,不住抖动着,另一只手却是指着那跪在地上的小厮,厉声道,“抬起头!看着我说!什么棺椁!”
只是隐约间,那小厮似是带上了哭腔,而陆梨初也站直了身子,走到了宋夫人身后,一时间,宋府前院安静无比,针落可闻。
“宋……宋将军同宋副将……”那小厮抬起头来,眼尾微微泛红,哽咽道,“他们……他们……”
饶是话未曾说完,可在场的却都听明白了。
宋夫人身子晃了晃,晕了过去。
众人更是乱作一团。
“明霭,你去秦渔的院子,若是她想逃或是有人来救她,就在这玉牌上轻叩三下,会有人来帮你。”陆梨初从腰间摸出先前云辞给她的玉片,塞进了明霭手中,明霭握紧了那玉牌,看着陆梨初的眼睛点了点头,转身跑得远了。
“知鹤。”陆梨初深吸一口气,唤住了围在宋夫人旁,急得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知鹤,“宋渝舟是去哪里接三皇子了?脚程多久?”
“是……是在雎里,若是骑马紧赶慢赶应当是三四日的日程,来回便是六七日。”知鹤望着陆梨初,脸上的惶恐神色淡了两分,他舔了舔嘴唇,身前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陆姑娘,算起来小少爷怎么也还得两三日才能到家呢。”
陆梨初看了眼仍旧晕着的宋夫人以及乱作一团的众人,而后转向知鹤,“有去雎里的地图么?”见知鹤点头,陆梨初继续道,“去取来给我……寻一匹马来,我去找宋渝舟。”
“好……好……不,不行。”知鹤先是点头,而后又猛然摇头,他看向陆梨初,“陆姑娘,还是我去吧,你……你……”
“知鹤!”见知鹤话也说不利索了,眼眶红着一时一个主意的样子,陆梨初厉声道,“如今府里种种都要靠你去操持,我有分寸,出不了岔子。”
见知鹤不再说话,而是抬手抹了抹眼睛,转身寻地图去了,陆梨初走到那仍跪在地上的姜家仆从面前那,“这位小哥,你快起来吧。”陆梨初微微弯下腰去,那仆从哪里敢叫别家的小姐来搀扶,忙站起身来,“多谢你来送消息,快些回吧。”陆梨初摸出几块碎银子,塞进了那仆从手中。
姜家仆从推脱不得,最终收下了银子,出了宋府,而宋府前院方才的动静早已传得远了,大门外松松散散站着零星的人正探头欲意瞧个分明。
陆梨初没有理会外面那些探寻的目光,而是伸手将宋府大门缓缓推上,见她推得费劲,李嬷嬷忙上前来帮她,陆梨初偏头看向李嬷嬷,轻声道,“嬷嬷,宋府如今得靠您稳着了。”
李嬷嬷眼眶也隐隐泛着红,“我明白。”方才陆梨初同知鹤说的,她听了的大概,此时看着陆梨初的眼里,情绪翻涌,“陆姑娘……”李嬷嬷沉默下来,她看着面前容貌迭丽的女子,垂眼道,“多谢陆姑娘了。”
李嬷嬷自是知道,如今这世道虽说不上不太平,可放任陆梨初这般貌美的姑娘独自上路,总归是不安全的,可如今就像陆梨初所说的,偌大的宋府,竟是一时找不出能去找宋渝舟报信的。而陆梨初总归也是自个儿从江南来了黎安,想来从黎安去雎里这般短的路程,不会出什么差错。
这般想着,李嬷嬷对着陆梨初深深鞠了一躬,而后指挥着这两日才寻摸来的仆从,将脸色惨白的宋夫人抬进了后院儿。
而知鹤手中也握着一卷牛皮跑了过来,那是经过各项工序处理过的牛皮,上面详细画着从黎安该如何去往雎里。
“陆姑娘,马已经在后院等着了。”知鹤将手中牛皮地图递向了陆梨初。
待陆梨初接过后,知鹤红着眼继续道,“劳烦姑娘了,知鹤还要出城仔细瞧瞧消息是否属实。”话虽如此,可他们二人都知道,姜家不会差人来传个假消息。
知鹤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若是,若是消息属实,如今宋府这些喜庆的装饰便留不得了,所以给小少爷递话的事儿只得靠着姑娘一人了,还请姑娘路上多加小心。”
陆梨初并未耽搁太久,回到院子换上一身轻便骑装便欲出门。
她主动揽下去报信的差事,倒也不是她托大,而是陆梨初怎么也不是一个寻常人,叫知鹤寻马来不过是个托词,妖鬼最擅长的便是化雾赶路。
便是有人觉得她在路上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也有先前从江南来黎安的幌子可以遮掩。想来也不会有人过于深究。
“姑娘,您真要一个人去?”陆梨初心头正盘算着该在何处化雾赶路,潮汐却是红着眼睛,立在马前,一副不愿让开的模样。
“姑娘,宋家又不是没有旁的男丁了,何须要你亲自跑一趟,这风餐露宿的,谁知山里有没有山匪野狼。”潮汐虽是宋家买来的,却是从一开始便跟在了陆梨初身边,是以她只觉得偌大的宋家偏偏要陆梨初一个弱女子去报信,怎么看都是在欺负陆姑娘孤苦一人,无所依靠。
“潮汐,你快回去吧。”陆梨初难得穿一身骑装,长发被尽数绾起,眉梢微翘,瞧着也有几分英气。“我自己能从江南来黎安,自是有我自己的法子,你无须担心。”
“姑娘。”潮汐颇为不情愿地挪开两步,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泪,“那您多加小心。”
陆梨初摆了摆手,握紧了缰绳,落在马腹两侧的腿轻拍马腹,那匹白马便踏开脚步,往着城外去了。
出了黎安城,往东去雎里的路只有一条,须得穿过两三座高山。
白马疾驰,黎安城很快便被抛在身后。
山尖高耸入云。陆梨初回身望去,几乎瞧不见黎安城的城墙,四周升起薄雾,一时方向难明。
陆梨初猛拽缰绳,白马高高扬起前半身,停了下来。
只见陆梨初翻身从白马上跳了下来,伸手在白马头顶轻拍一下,原本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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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时不时甩动着马尾的高马登时不见了。
而陆梨初则是缓缓闭上眼,身形渐渐变得透明,似是同四周薄雾融为了一体。
第三十四章(二更)……-
去时都是军中之人,宋渝舟便能一路不停地赶路,将日程缩到一半。
可回城是却是浩浩荡荡一群人,便是宋渝舟不顾三皇子是不是想要下马游览一番的孩子心性,也不得不管那些从宫中来的,走不上半日便已累得面无人色的众多仆从。
是以一路上走走停停,比起来时慢了不少。
宋渝舟心中仍旧记挂着庞城传来的信,面上少有笑意。
陆梨初察觉到宋渝舟的气息时,宋渝舟一行正在原地休整,人群当中升起几团篝火,而三皇子坐在其中一堆旁,正颐指气使地叫身旁的丫鬟替他烤山鸡吃。
那山鸡是宋渝舟随手用石子打下来的,一时间肉香味在林中飘散开来。
陆梨初在稍远些的地方变了回来,伸手轻轻一挥,那先前不见了的白马便出现在了她的身旁。
白马似是不知晓自己为何突然出现在了未曾到过的地方,转着脑袋四处打量着,最终屈从于一旁水灵灵绿草地的诱惑,低下头去,大口咀嚼起来。
陆梨初却是牵起那白马,缓缓走向正休息着的人群。
“什么人。”外围的兵卒听到了动静,忙站起身前去查看。
乒铃乓啷一阵响,宋渝舟下意识望过去。
穿着甲胄的兵卒正挡在一个人面前,似乎是在盘问着什么。
陆梨初被兵卒拦了下来,细细盘问。
只是无论那兵卒问什么,她都未曾开口说话,只是视线在地上移动着,似乎是在找着什么。
不知是陆梨初的无视叫兵卒失去耐心,还是一旁同伴的嘲笑声叫他羞恼,那拦着陆梨初的兵卒脸色有些难看,伸手想要推搡一直未曾说话的陆梨初。
而陆梨初却是后撤半步,弯下腰去,捡起了一块半个掌心大的石头,她双眸透亮,轻声道,“小哥,劳烦让让。”
那兵卒一时愣了,下意识退让开来,而在反应过来后,满脸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他抬了抬腰间挂刀,“我说你究竟是做什么……”
那兵卒却是没能伸手拦住陆梨初,只见陆梨初在手中颠了颠那块小石子,而后猛然抬起手臂掷了出去。
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悠长的弧线,落在了宋渝舟的脚边,滚了几个圈,撞进了那团篝火当中,惹出一阵噼啪的声响。
宋渝舟抬眸望去,眸中本是不耐,却在触及那人面庞时,先是一愣,而后眸中燃起欣喜。
宋渝舟忙站起身,利索得越过不明发生了什么的人群,走到了陆梨初面前。
站在陆梨初身边的兵卒忙开口道,“将军,这姑娘不知是哪儿来的,我这就将她赶……”
宋渝舟抬手拦住了那兵卒的话头,却是没有看向那兵卒,一双眼里只剩陆梨初,“梨…陆姑娘,你……你怎么来了。”
宋渝舟很快从欣喜当中冷静下来,他站在陆梨初面前,心却是缓缓下沉,“家里……”宋渝舟顿了顿,“家里出事了吗?”
陆梨初抬起一双眸子,看着宋渝舟。宋渝舟比起离家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黑色的胡茬。
见陆梨初一直不曾开口,只是盯着自己,“梨初…初初,怎么了?受欺负了吗?”宋渝舟的语气有些虚浮,心中也有些慌乱,他想要伸手去握住陆梨初,可抬至半空却又停在了那处,不敢再往前送半点。
陆梨初微微垂眸,却是伸手握住了宋渝舟的手。
“宋小将军,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陆梨初垂下头去,不忍去看宋渝舟脸上的神色,握着宋渝舟的手不由握得更紧了些,两人掌心相抵着。
“宋将军同你大哥,出事了。”
宋渝舟一时觉得四处声音变得极远。
他似乎置身于一片白色苍茫之中,正急速下坠着。唯有掌心当中那微凉的温度,叫他清醒过来,五感俱回到身上,他缓缓眨了眨眼,“出事了?”
“他们的棺椁,正在回黎安的路上。”
“我知道了。”宋渝舟下坠的心狠狠撞在了坚硬的地面,他看见陆梨初满脸担忧地望向自己,他扯出一抹笑,从陆梨初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轻轻摸了摸陆梨初的头发,“我没事,放心吧。”
“宋……宋渝舟!”见宋渝舟恍惚着便转身欲走,陆梨初往前两步,拉住了他的手腕,“你现在……我们……”正当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时,宋渝舟却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三皇子一行人数太多,无法抓紧赶路,我同裴子远说一声,先行往回赶。”
“那我……”陆梨初探头透过宋渝舟的肩头,看向密密匝匝的人群,退了半步,“那我在这儿等你,等你一起回去。”
“好。”宋渝舟望着陆梨初,轻轻应道。而后在陆梨初满是担忧的目光当中,转身走向裴子远。
裴子远正伸着脑袋看着他,见他走近了,开口道,“那穿着骑装的女子是谁,瞧着有些熟悉……”
“裴子远。”宋渝舟打断了裴子远的话,“我要先行一步回黎安。”
“这么突然?”裴子远愣了一瞬,转头看了看四周的人,压低声音道,“这么多人,你怎么能自己先走。”
“裴子远。”宋渝舟冷冷地喊了声裴子远的名字,“宋稷同宋修然死了,你没了将我拘在这边的理由了吧?”
“什…什么。”裴子远一时没反应过来宋渝舟口中喊出的那两个名字,片刻后才讪讪道,“渝舟,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宋渝舟却是没有再看裴子远,转身大步走向陆梨初。
裴子远却是愣着看着宋渝舟走得远了,脸色复杂,却也像宋渝舟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再开口阻拦。
若是裴子远要拦,自是有许多借口,譬如此间路还远着,若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宋渝舟该如何承担那后果。
可裴子远却是没有再拦了,他清楚宋渝舟,知道宋渝舟不会无端用自己的父兄扯谎,如今也该叫他赶回去,见上那两人的最后一面。
谢呈疑心宋家,可偏偏一时间离不得宋家。
但如今大炎同古鱼间虽说仍旧有摩擦,却不似从前那般剑拔弩张了。
那么宋家父子三人,便只先留下一个,好叫谢呈慢慢接管宋家手下的兵马。
宋渝舟十岁前,是在炎京中独自长大,如今快二十及冠的年纪,也曾立下过军功,留下他自是再好不过。
何况,谢呈倒是对宋听棠有那么几丝真心。
不然也不会,叫他们的儿子谢焰赶在这个档口来到黎安,也算是叫谢焰,替着宋听棠送宋稷最后一程。
裴子远手中握着一根弯曲的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一个又一个的圈,如今,谢呈的谋划成了九成,没了宋稷与宋修然,三皇子日后,便没了外戚干权的忧患。
毕竟如今的司星府,曾替宋渝舟算过一卦,而送到谢呈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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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卦象写明了,宋家幼子宋渝舟,活不过二十一岁生辰。
“宋渝舟。”陆梨初斜倚在一棵树上,见宋渝舟走了过来,忙站直了身子。
宋渝舟从她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坐定后伸出手去,“梨初,我们回黎安。”
陆梨初迟疑片刻,伸出手去,借力坐上马背,一双手抓住了宋渝舟的衣角。
陆梨初的迟疑倒不是要同宋渝舟共乘,而是她着实算不上喜欢骑马。
从黎安出来没多久,她便化雾赶路了,饶是那般短的距离,也磨得她双腿酸痛。
从这一处回到黎安,那更是要叫她受上好大一通折磨。
“父亲向来不喜我。”宋渝舟突然开口道,他的话,叫陆梨初的注意力从酸痛的双腿转移开来,转而盯着宋渝舟那宽大的后背。
“这次,我更是没能救得了他同大哥。父亲在地底应当会更厌恶我吧。”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前方,语气却有些茫然,“梨初,我所做的那些准备全是没用的,便是我在那山中再堆上数万吨的粮食,换来数不尽的金银,也没用了。”
“宋渝舟,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宋渝舟在笑,可眼眶中却有晶莹落下,白马一跃而起,跨过横躺在地上的枯木,而后重重落回地上,惹出一片尘埃。宋渝舟重复道,“是我的错。”
“我当年应该养一群只效忠宋家的人,不该因为被父亲发现责骂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宋渝舟缓缓眨了眨眼,宋稷的声音似乎在他耳边再一次响起。
——“豢养私兵,宋渝舟,你这是要反啊?我看你趁早离了宋家,免得我宋家出个乱臣贼子坏了名声!”
“总归是被父亲所厌烦,若是当年我继续那样做了,许是他们便不会死了。”
“宋渝舟。”陆梨初伸手轻轻按在了宋渝舟的脊背上,掌心里传来微微地颤抖,锦衣之下,是宋渝舟强忍着悲痛而微微颤抖的身子,陆梨初像是幼时鬼王妃哄她那样,轻轻拍着宋渝舟的背。
她软了声音,小声道,“那不是你的错。”
宋渝舟没有再开口,陆梨初也安静下来。四周景色随风后撤,天色渐晚。
陆梨初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宋渝舟的背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却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位置从后方变到了前面,正被宋渝舟半拥在怀里,而马蹄声仍旧未停。
陆梨初抬头望天,星辰渐隐,东方被朝阳染得一片红,而那触目惊心的红色下方,正是黎安城逶迤的城墙。
第三十五章-
白马在城门口停下。
宋渝舟小心翼翼地将陆梨初扶下马,他们面前,城楼被守城的兵卒缓缓推开。
“小将军。”那守城的兵卒认出了宋渝舟,眼眶也微微泛起红来。在这黎安,有谁不知宋稷,有谁不对宋稷抱有敬畏。
他们许是不知如今大炎的帝王是谁,但却不会不知,那曾领着他们数次将古鱼军队打退的人是宋稷,而昨日夜里,两樽漆黑的棺椁入城,如今那两樽棺椁,正并排放在宋府的前院。
宋渝舟点了点头,回头望向陆梨初。
陆梨初摆了摆手,宋渝舟心中会意,再次上马,朝着宋府的方向疾驰。
而陆梨初却是慢慢走在这尚未苏醒的长街上。
平日里,黎安城的这条长街总是喜庆的,任哪家铺子门口,都挂着红灯笼又或贴着大红春联。
可今日,那时惯常在的灯笼却是被尽数取了,空气中隐隐有火烛香火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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