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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   她会想走吗?

    姜玉筱抹了把泪,哽咽道:“我没有后悔,我只是,有点失望,想一个人静静。”

    她想自我消化。

    她曾以为她能接受尔虞我诈的皇宫,但皇宫远比她想象的要凉薄,原来看似厚重的爱,也如此不堪一击,原来亲近之人,也是凉薄之人。

    她拽着信,与萧韫珩擦肩而过,浓夜黢黑,外面起风了。

    好冷,明明已经快要到夏天,明明方才身上跑得都是汗,青丝黏稠地粘在额头上,但还是好冷。

    她转头看见萧韫珩的背影鹄立茫茫黑暗里唯一的烛光中,寂寥无声。

    她知道萧韫珩需要一块浮木,在皇宫这片脏水里,他选择了她做他的浮木,她也愿意做萧韫珩的浮木,不会离开他。

    但她的浮木不会是萧韫珩,他未来也会是九五之尊,那个站在皇权最高处,天下最疑心最薄情的人。

    她还是选择明哲保身,从前是身,现在是心。

    天边泛起死鱼白,皇宫奢靡依旧,不过是像往常一样死了个人而已。

    她缓缓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姜玉筱说想一个人静静,就再没见过萧韫珩,萧韫珩这些日子宿在崇文殿,公务繁忙,又回到了从前尚为侧妃时,三天两头不一定见一面。

    《太子的黑月光》 40-50(第6/24页)

    她像往常一样没心没肺地正常生活,安慰因岚妃去世哭得格外伤心的嘉慧公主。

    承乾殿,夜深人静时,她偷偷地给岚妃烧纸钱,烧了许多,她觉得还是纸钱实用,虽然岚妃淡泊名利,不喜钱财,但在地府,当鬼也不能没有钱,钱终究是越多越好。

    上京城开了十年的醉香铺忽然关门,老板不知所踪,她再也吃不到心念的鸳鸯玫瑰酒心玉团。

    有一遭,她给岚妃烧纸钱,烧多了,卷起一阵风,承乾殿后院和崇文殿后院只有一墙之隔,火龙似的火星子哗哗飞到崇文殿去。

    崇文殿里一处建筑着火,她不知道是哪处建筑。

    吓得赶紧吩咐彩环和秋桂姑姑一起踩灭承乾殿还在烧的纸钱,躲进寝屋里,假装与她无关。

    朦朦胧胧听见隔壁一直在救火,也不知道萧韫珩怎么样,有没有遭殃。

    听说第二日,萧韫珩罕见地没有去上朝。

    她派彩环偷偷去打听,千万别说是她问的,司刃欲言又止,道:总之人是没事。

    人没事就好。

    灰蒙蒙的日子,终于有一件好消息,像一束温暖的阳光掀开阴霾。

    殿试放榜,二哥中了榜眼,真正天子门生,任翰林院编修,举家欢喜,数年苦读终于结了好果。

    崇文殿政厅,紫檀雕嵌玉松竹图座屏下,萧韫珩坐姿端正儒雅,一只手握着折子,另一只手端茶,底下站着一排近臣。

    “禀殿下,殿试过后,考生在朝中的官职皆已安排好,说来有件喜事恭喜殿下。”

    萧韫珩问:“何喜?”

    “禀殿下,此次榜眼正是太子妃娘娘的家兄姜怀兰,可喜可贺,殿下又添一可用人才。”

    萧韫珩颔首,抿了口茶,缓缓勾起唇角,倒是没有辜负他所望。

    “听闻昨日崇文殿突发火灾。”那位近臣作揖,抬眉看向太子殿下远山浓眉一截空空,如缭了雾霾。

    关心道:“您……您的眉毛没事吧?”

    萧韫珩太阳穴突突地跳,揉了揉眉心,沉声,“无妨。”

    他轻咳了声,转移话题,“这次殿试,一甲三名除姜怀兰外还有哪些学子,各任什么职位。”

    近臣笑着道:“回殿下,此次殿试探花乃礼部尚书之子李偌为,任翰林院典籍,长得也是气宇轩昂,不愧探花之名。”

    “不过那状元郎也是玉树临风,人如其名,鹤姿清雅,从岭州那苦寒之地一路破关斩将考上来,现任翰林院修撰,乃岭州知州之子,名唤宋清鹤。”

    萧韫珩握着茶杯的手一紧,玉扳指磕着瓷壁。

    他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阿晓:烧纸钱,诶?火星子飘过去了。[问号]

    太子:突然天降大火[裂开]眉毛烧没了[小丑]

    第43章

    课程排得少,玳瑁嬷嬷偶尔会过来查验,又或是教授新的内容。

    她字没以前那般丑了,陈夫子让她练的永字还是有用的。

    但她的琴还是有待提升,好在芳华玉人温柔和善,没有过多苛责她,让她学会基本的谱子,剩下的慢慢来,琴总归是以修身养性,不用太钻。

    还记得她第一次弹琴,呕哑嘲哳,芳华玉人是珠落玉盘,她能像过年杀猪时按着嘶叫。

    因此,有次萧韫珩受不了,休她半日假,于是她次次琴课难听,想着萧韫珩能再休她假。

    后来被萧韫珩发现,说再这样就把琴课改成玳瑁嬷嬷的课,她这才收敛认真学。

    祖母旧病复发,老人家在榻呻吟,可怜得很。

    看望完祖母,她又去了趟城西玉泉寺,替祖母祈福。

    马车典雅朴素,低调看不出太子妃身份,她和芸芸香火客一道沐浴佛光,虔诚跪拜在佛前。

    佛像擦了遍金漆,原本青绿色的铜锈被覆盖,听说有位不为人知的香客出手阔绰,出资把玉泉寺大大小小,角角落落都修缮了番。

    姜玉筱起身,执香插在香炉,她今日穿着淡雅,水青色交领襦裙,青萝广袖衫,肘间轻挽素纱。

    流云髻簪翡翠华盛,斜插两支白玉豆瓣簪,粉黛浅素,近日削瘦不少,腰间珠串禁步衬得腰肢纤细。

    佛音袅袅,古刹槐树参天,翠绿重重,青石砖上月白的槐花散落,玉泉寺总是那般潮湿,谨慎地走在石砖上,怕一个不注意打滑,池塘红鲤戏槐花,忽然池面密密荡起涟漪,圆圆圈圈。

    下雨了。

    朦朦胧胧的细雨,穿过茫茫的雾,雾散了,但雨更是个麻烦事。

    姜玉筱匆匆躲进路边的石头亭子里,彩环抱怨,“这六月里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明明出门还艳阳高照。”

    姜玉筱拍去裙衫上的水珠,无济于事,索性不拍了,她笑着劝慰彩环,“没关系,也许是佛祖显灵,听到我们的祈祷呢?”

    “但这也不是个事呀,您在这等着,我去借把伞来。”

    姜玉筱伸手去拦,想说等等,说不定一会雨就停了,才吐出一个字,彩环已经跑入雨中,一个劲往前冲。

    她无奈放下手,雨并没停歇,反而比方才的大了,朦胧细雨变成一颗颗水珠沉重地坠下,四周翠绿窸窸窣窣响。

    亭心风铃晃动,一道疾步声踩在青石砖上,带着雨水和鞋底泥土摩擦在地声音。

    她以为是彩环回来了,笑着转头,看见一道青白身影,竹叶纹直裾袍服,披着件墨绿色披风,面绣仙鹤,透着股淡雅之气。

    男子垂首细细擦拭着衣袖上的水珠,他青丝上也沾了水珠,晶莹剔透的。

    他淋得雨更大,比她要狼狈,她善心从袖口取出一方不曾标字绣花的素帕,出门在外,不想让别人知晓她的身份,也怕沾上麻烦,时而备有这样的素帕。

    “给。”

    她递给他,男子抬起头对上她的双眸,他白皙清隽的面庞沾了细密的水珠,眉心微动,茫然一怔,半晌温文尔雅地作揖,“多谢姑娘。”

    姜玉筱颔首,转头望向雨水从檐角淅淅沥沥落下。

    她总觉得那个男子熟悉,在哪里见过,记忆模糊如同池面荡了一圈又一圈涟漪,看不清池底的红鲤真容。

    她绞尽脑汁想,他的声音也如此熟悉,像是许多年前,某月某日刮起的一缕清风,钻进了少女的耳朵。

    风铃悠扬,那缕清风又徐来,钻进姜玉筱的耳朵。

    “姑娘,您的帕子。”

    姜玉筱微微转身,莞尔浅笑,“我不要了,公子随意扔了吧。”

    四年前的阿晓的定说不出如此豪横的话,缎制面料,甩手能卖几两银子,不知哪位得上天眷顾的人能捡个大便宜,她以前总盼望着能天上降馅饼。

    那位公子也是个识货的,微微一愣。

    雨还在下,姜玉筱望向石径,不知彩环何时回来。

    “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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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那缕清风。

    他迟疑问:“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姜玉筱一怔,睫毛轻颤,地上的雨水大珠小珠跳跃,她不可思议转头,看向那位公子。

    公子也在定定地望着她,茫然如雨烟,青色的衣袂飘曳。

    眼前女子玉肌妍容,云髻峨峨,仪态静娴,装束淡雅依旧渗着股不凡之气。

    不像,但那双眼眸又太像,似那位故人。

    可故人明明已逝,消散于茫茫江河,不见踪影,世间为何还会有如此相像的眼睛。

    “我们,在哪里见过吗?”他又喃喃。

    倘若从前,姜玉筱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句老掉牙了的搭讪话术。

    但此刻,她愣愣道:“我们,或许在哪见过。”

    她问:“公子,可知江山一粟岭州?”

    他回:“在下,来自岭州。”

    明了明了,姜玉筱终于知道他长得像谁,宋清鹤,她许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沉在了茫茫心海里,再不曾捞起过。

    她欣喜一笑,走近几步,试探着问他但心底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他答:“在下名唤宋清鹤。”

    “宋少爷,真的是你呀,太巧了能在这见到你。”姜玉筱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臂。

    她太久没见过关于岭州的人和事物,一时失了方寸。

    宋清鹤觉得像场梦,捏了捏手臂上的肉,疼的,以及她握着他的手臂触感十分清晰。

    错愕问:“阿晓?”

    姜玉筱点头,“对呀,我是阿晓,你认不出来我了吗?虽然我这些年变化是有些大,但我真的就是阿晓,盖阿晓,盖地虎。”

    宋清鹤低头,仔细看着她的脸,“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听闻去往兖州船途中冻裂了,死了好多人,下游漂浮了好多尸体,还有好多人都杳无踪迹,我以为你死了,没想到,没想到你还活着。”

    姜玉筱蹙眉,“你和王行怎么都以为我死了。”

    她笑道:“我福大命大,抱着一块船板,飘到了埠州,得一渔夫发现活了下来。”

    宋清鹤颔首,弯起眼眸,“阿晓,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

    他松口的眉头又紧皱,歉意道:“提起王兄,当年你让我做的事我未能完成,实在抱歉,我本想去当掉我的玉佩,不曾想被母亲发现,她将我关在屋中两日,后带着我走陆路去兖州拜师求学,没去看望王兄,不知王兄现下如何了。”

    姜玉筱不以为意,摇了摇头还是笑着,“没关系的,王行跟我说过了,我知道你的难处,而且王行得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瘟疫,他就是吃了不该吃的,身上起红疹子了,自己熬着熬着就好了,还活着呢。”

    “王兄没事真是太好了。”

    宋清鹤扬唇一笑,眼眸里倒映着眼前的倩影,她和从前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像闺阁里的小姐,但比闺阁里的小姐多了一丝不凡之气,除了眼睛笑起来时,平易近人还似从前。

    他不知为何用平易近人这个词形容,总觉得她不再是从前的那个小乞丐。

    当然看她的装束也不像个小乞丐了。

    他眸光如星,笑着嘘寒问暖,“不知阿晓姑娘后来发生了什么?又为何会在上京。”

    姜玉筱道:“这就说来话长了,简而言之,我在埠州找到了家人,去年刚跟家人一起搬到上京。”

    “哦?那真是可喜可贺。”他真心为她高兴,能寻到家人,有依有靠,不再是一片浮萍,更开心能再次见到她。

    他问:“不知阿晓姑娘家住何方,我以后也可登门拜访。”

    姜玉筱张口,又犹豫了会,她不想跟他说她现在是太子妃,难得见到故人,不想因此生疏,于是道:“城南姜家,福缘斋拐一条街就到了。”

    后面的等他自己慢慢知晓。

    宋清鹤点头,“我记下了。”

    姜玉筱问:“对了,你怎么会在上京,你家搬来上京了吗?”

    宋清鹤回答:“我来上京科举,正在等官职落下来,新的府邸还未搬迁,父亲还在岭州任职,母亲随我一道过来。”

    她想起从前宋清鹤在岭州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他的那个小厮,总是嚷嚷着他家少爷以后要进京科举,入朝为官。

    她笑着道:“你这么厉害,一定考得很不错。”

    宋清鹤扬唇,“还行,也没有那么厉害。”

    亭角嘀嗒的雨声哗然,雨幕滂沱,雨又下大了,雨打浮萍,新绿凌乱,池面的鲤鱼都卷了红尾散了,石阶下积了水,波澜荡漾。

    玉泉寺背靠山,初夏似春,寒风料峭,雨水斜打在身上,旁边站不得,两个人聚在亭心。

    湿了的衣裳贴在背脊,风一吹湿冷,她不免打了个喷嚏,侧过头捂住鼻子。

    宋清鹤像从前一样心细,解下披风,温柔地披到她身上。

    姜玉筱一愣,茫然地抬头,对上他明月般的眼睛,他轻轻翘起唇角,温润如玉一笑。

    “六月的雨天还是有些冷,莫要着凉。”

    姜玉筱捏着披风,身上没有方才冷了,“多谢。”

    他道:“我们之间,不必言谢。”

    姜玉筱点了点头,问:“你也来玉泉寺祈福吗?”

    他颔首,“考试前曾在玉泉寺求佛祖保佑,如今来还愿。”

    她扬唇,“玉泉寺总是很灵验。”

    雨声中又传来急切的脚步声,一个家仆打扮的少年举着伞跑过来,欣喜道:“少爷,我借到伞了。”

    他收了伞进亭子,望见自家少爷旁站着位气度不凡,貌美如花的女子,愣了愣,笑着道:“这玉泉寺真灵验,成了学业,又成因缘。”

    宋清鹤恼羞蹙眉,“阿风,不可无礼。”

    “阿风?”姜玉筱望向眼前的少年,抹开记忆里的灰,人脸格外清晰,她笑着道:“你这些年一点也没变呀,还是个娃娃脸。”

    阿风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惊讶问:“姑娘认得我?”

    宋清鹤眼眸隐隐含着激动介绍,“阿风,这是阿晓姑娘,你还记得吗?”

    阿风皱眉,挠着脑袋,呆愣盯着眼前的人。

    姜玉筱歪头,朝他一笑,“阿风,是我呀,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我是盖地虎,你不记得了?”

    “当然记得。”

    那个小叫花子把他家少爷勾得五迷三道,不惜忤逆夫人,多少年了还念念不忘,他当然记得。

    只是……

    阿风眉皱得更深,拧成了川字,指着姜玉筱,不可思议张嘴,“只是,你以前不是个臭乞丐嘛,黑黢黢,瘦不拉几跟颗豆芽似的,就是个野蛮的黄毛丫头,怎么摇身一变……”

    跟戏文里的仙女似的。

    “还有还有,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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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清鹤又呵斥,“阿风,不许无礼。”

    姜玉筱摆手,“没事没事。”

    她也是有病,这些话四年没听了,有人这么说她,一时还有一丝亲切。

    “哎呀这些说来话长,不过能再次见到你们,我很开心,看来这玉泉寺真的是个好地方。”

    宋清鹤盯着她一笑,“我也觉得,玉泉寺是个好地方。”

    “这玉泉寺真是个倒霉地方!”

    彩环从雨中跑进来,哭丧着脸,提着裙子,“伞全被借走了,最后的一把伞还被一个蛮横无理的刁民给抢走了,路上我还滑了一跤,摔得裙子上全是泥。”

    姜玉筱用帕子擦彩环身上的水,“彩环,佛祖脚下,可不能乱说。”

    “呸呸呸,我乱说的,佛祖可千万别跟我计较。”

    彩环转头,忽然瞳孔一震,颤抖地指着眼前的人,“这就是那个蛮横无理的刁民,抢了我最后一把伞,那明明是我先看到的,被他抢了去。”

    阿风反驳,“你先看到的又如何,先到谁手里才是谁的。”

    “凡事都有先来后到,是我先离得它最近。”

    “你慢慢吞吞的,我哪知道你要拿伞,反正伞先到了我手上,就是我们的。”

    “嘿,你这刁民,你知道我主子是谁吗?”

    “怎么,还是后宫的娘娘不成?一口刁民刁民,你不也是民。”

    “那我也比你这刁民强百倍。”

    姜玉筱拍了拍彩环的肩,“彩环,不可无礼。”

    宋清鹤制止,“阿风,把伞给这位姑娘。”

    “凭什么少爷。”

    “叫你给人家就给人家。”

    “哦。”阿风委屈巴巴地抬起伞。

    彩环一把夺过,昂起头哼了一声。

    姜玉筱无奈地摇头,朝宋清鹤一笑,“那便多谢宋少爷了。”

    宋清鹤还是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他待人还是那么温文尔雅,除了面容更深邃了些,褪去少年的稚嫩,其余的都没有变,亭外的雨势小了些。

    彩环轻声道:“太子妃,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姜玉筱点头,朝宋清鹤道别,“天色不早,我该走了,下次再见。”

    下次不知道何时再见。

    他温润一笑,“再见,阿晓姑娘。”

    彩环打开伞,步入雨中,绣鞋踩在水洼上,渗入一点水,潮湿的感觉十分难受,她抬起头再看四周雨中青绿,脚下的感觉也忘了,雨中的风沁人心脾,吹去烦恼丝。

    彩环好奇问:“太子妃,那人是谁呀?”

    姜玉筱一笑,“是位故人。”

    她注意到她身上的披风,“这披风是?”

    “也是那位故人的,有些冷就披上了。”她神色从容,“等回了东宫,披风你拿着,洗干净放起来,不要让人发现,等有机会,再还给他。”

    彩环知道太子妃的谨慎,点头道:“是,太子妃。”

    姜玉筱微微侧目,“等会路上买把伞,差人给他们送过去。”

    亭子里,阿风盯着远去的身影,还是疑惑,“这真的是岭州那个又挫又野蛮的小叫花子吗?我怎么瞧着跟上京城里的贵女似的。”

    宋清鹤收回视线,吩咐阿风,“你去打探一下,城南福缘斋附近的姜家,我记得姜兄好像也是住那附近。”-

    作者有话说:太子:偷家了,评评理啊!

    第44章

    玉泉寺向佛祖许的愿望很快灵验,祖母的病有所好转。

    玉泉寺果然是个好地方。

    日子照旧,她让彩环把披风洗干净了放在箱底,等有机会再还给宋清鹤。

    端阳王乃陛下第十弟,前些日子御花园游园跟端阳王妃有些交集,聊得不错,故端阳王妃寿辰前夕,王府送来请帖,邀请她赴宴。

    端阳王妃寿宴,宴请上京各达官显宦,除却新进的登科状元榜眼探花,凡赴宴者皆是王孙贵族,官至四品以上的门第。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偌大的王府门前,青灰色花生纹褙子,头发梳得油亮的妇人掀开窗帘,抬眉忐忑地望向王府大门。

    愣了愣,一向斯文的妇人失色,朝一旁身着绿袍的青年道:“好气派啊。”

    那青年放下书卷,朝母亲一笑:“听闻里面也是别有洞天,一座王府抵十座春华园大呢。”

    张夫人震惊:“这么大呀。”

    宋清鹤道:“上京城比春华园大的宅子比比皆是,从前是我孤陋寡闻了,如今一见才知天地之厚。”

    他一向孝顺,对上母亲羡慕的目光,扬唇道:“等儿子以后做了官,往上爬,赚了钱,让母亲住上比春华园更大的宅子。”

    “我儿孝顺。”妇人一笑,拍了拍儿子的手,想到什么,转而眉心微蹙,叹了口气,“若是早点来上京城就好了,都怪那个小叫花子,学了狐媚之术,把你勾得五迷三道,死了也不放过你,害你失了心魂乡试落榜,白白耽搁了三年,不然你早入朝为官,何必等到现在。”

    宋清鹤笑意收敛,一向孝顺的他生了忤逆,“母亲,莫要再说了。”

    妇人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有损和气,“也是,今儿说她也晦气,我们快些进去吧,听说今儿赴宴的小姐们都是四品以上的高官之女,你立了业,也该成家了。”

    宋清鹤无奈,这话母亲从金榜下来至今说了不计其数。

    他搀扶着母亲的手下车,张夫人环望四周,鱼贯而入的礼品,金装玉裹穿梭。

    她叹气,“我该再去裁身衣裳的。”

    宋清鹤问:“母亲不是最珍爱这件衣裳吗?”

    她摇了摇头,“不够,还是不够体面。”

    他劝慰母亲,“我回去就给母亲裁身新的。”

    张夫人扯了扯嘴角笑,得儿如此她也没什么遗憾了。

    男席与女席分开,离得也不远,她忐忑地走在赴宴的女眷中,端阳王府远比她想象得还要富丽堂皇,男席觥筹交错,女席上京城各位有头有脸的夫人们三三两两言笑晏晏。

    她在岭州属大户,那儿的妇人们都是阿谀奉承她,她从来是端庄得体,优雅大方,就算是在兖州,因妹妹是兖州的知州夫人,旁人也恭敬她。

    初赴上京城的宴席,竟发现那些夫人们的背脊比她的还要挺,她觉得自己的姿态还是不得体,望久了,对比久了,背不自觉驼了下去。

    她问侍女座位,侍女随意指了指,又赶忙笑着去侍奉走来的高官女眷。

    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但初来上京,地位相比低下,终究没办法,只望儿子往后能爬得再高些,娶个高官之女,给她长脸。

    她望了望侍女指的方向,走过去望向前一排,又扫了眼后五六排的位置,她从来是坐在第一排的位置,自然而然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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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案上的前戏糕点,图案精雕细琢,都不曾见过,她好奇地捏起一颗,抬起帕子,优雅端庄地往嘴里送,忽然一声咳嗽,惊得她手中的糕点掉落。

    抬眉,见一个衣着华贵,朱褙金衣,发髻高盘的妇人,低眉盯着她。

    妇人身旁围了侍女又围了几个女眷,对她阿谀奉承。

    来人是端阳王妃的亲妹妹,也是礼部尚书夫人,她的儿子刚中了探花,身旁的人都在庆贺。

    方才那个侍女惊惶失措过来,低下头,“张夫人,这是景夫人的位置,您坐错了。”

    张夫人惊讶了一下,心里不好受,但还是妥协,起身离开。

    “等等。”那位尚书府景夫人盯着位子上的残渣。

    “这么脏,怎么坐呀。”

    张夫人怔住,侍女连忙道:“我这就去收拾。”

    景夫人身旁的贵妇们优雅地掐起帕子,目露鄙夷。

    “这上在最前面的次等糕点都是摆花样的,我们都不吃的,竟有人会吃这个。”

    “这人谁呀,也忒不知体面规矩了。”

    “我记得,好像是新科状元的母亲,穷乡僻壤里来的,没见过世面。”

    “就是那个占了景夫人儿子命格的?前些年通天大师算出李少爷命有状元,多少人追捧,可把景夫人开心的,考完那几日在黄金楼挂了八十八盏明灯,结果放榜一下来立马打了脸,可把景夫人气得,多少名师教导,竟然比不过一个穷乡僻壤里来的。”

    “探花前面不是还有个人吗?”

    “榜眼是太子妃的兄长,又是现在风头正盛的姜尚书之子,景夫人哪敢啊。”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都知道景夫人怕是不会给她好果子吃。

    果不其然,景夫人轻蔑地扫了眼妇人,慢悠悠开口,“慢着,我也是个明事理的,谁弄上去的,谁自己捡起来。”

    张夫人就没干过这样的活,这都是下人干的,摇头道:“我儿子是新科状元,我是新科状元的娘,也当了二十年的知州府夫人,绝不是干这种下人的活。”

    景夫人缓缓走近,捏着帕子捂住鼻子,凑到她面前,“在我眼里你不就是吗?状元罢了,又不是没捏死过的案例,权贵之下,真正官至宰相,能做到四品以上的状元又有几个,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没点背景在这上京城是立不了足的,状元这名头炫耀几日就够了,别太当真。”

    张夫人的脸色煞白,睁着眼茫然,捏紧帕子,愣了许久,她的肩膀早已垮下,没有往日的优雅,俯下身去清理凳子上的残渣。

    突然,她的手臂被握住。

    宋清鹤摇了摇头,搀扶她起来,方才,考场上结识的一位兄长匆匆跑来道母亲被人欺负,母亲从未受过这样的苦,他一向孝顺,不忍母亲受辱。

    转头朝那位夫人恭敬作揖,“夫人的气撒在我身上便可,何必撒在我母亲身上。”

    一只酒杯骤不及防砸过来,额头一疼,冷辣的酒水四溅,青丝滴水,眉角沾珠,衣袍上青色深浅不一,酒水淅淅沥沥落下,杯子四分五裂。

    四周的人屏气凝神。

    宋清鹤缓缓掀开眼皮,大脑嗡嗡作响,模糊的视线里。

    探花李偌为走来,站到景夫人身旁,冷眉一斜,“惹我母亲生气,休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景夫人擦了擦李偌为手上不小心沾的酒水,“我儿不必与他计较。”

    “岂有此理,简直是颠倒黑白,你们欺人太甚!”

    张夫人捂着孩儿的头,擦着他头上的水,愤愤道。

    宋清鹤抚开母亲的手,方才在男席那李偌为便对他多有不满,处处针对,如今是彻底摆到明面上来了。

    他捏紧袖中青筋蜿蜒的手,面上依旧温文儒雅,他道:“我是新科状元,天子门生,李兄这么做,未免太目无礼法了吧。”

    “礼法?我母亲是端阳王妃的妹妹,我外祖母是永惠郡主,我外祖父曾是赫赫有名的镇北王,就连我父亲都位至尚书,你跟我说礼法?我便是礼法。”

    他冷声,“而你,你不会真以为考上了状元,就真的能一步登天越过我吧,大启前一个状元如今还在翰林院当修撰呢,不对,你来了,他终于可以升官了。”

    他摇头笑了笑,“前前个,早贬去别的地方客死他乡,上官宰相也是背靠上官家的势力,才从状元走到宰相,而你,不过是岭州那个穷乡僻壤里出来的,再爬也难以爬过我的位置。”

    跟着他过来的几个纨绔子弟哄堂大笑,女眷们没有人反驳,这样的事早已司空见惯,所有人都是权贵,自不会在乎这些。

    “本宫竟不知,端阳王府还有这等热闹的事。”

    一道不怒自威的嗤笑传来,席间霎时噤若寒蝉。

    端阳王妃恭恭敬敬站在声音的主人身侧,面色难堪,“太子妃娘娘,还未开宴,不如我们先去别处逛逛。”

    “不用。”

    她一袭赤金朱雀纹诃子裙,大袖随风浮动,郁金形制裙尾拖曳在地步履沉稳走来,明黄色珍珠披帛飘曳,十字髻上华丽的金累丝鸾鸟昂首,青丝间珠玉嵌缀,步摇轻晃。

    雍容华贵,仪态万方。

    席间上的人,纷纷下跪磕头,惶恐恭敬,“参见太子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隔壁席位的人不见尊容也磕头跪拜,以示敬礼。

    位大的官员顶着乌纱帽慌忙跑过来,跪了一片。

    张夫人没见过这样浩荡的场面,学着样跪下,又拉扯着宋清鹤跪下。

    一道赤金的朱雀裙尾映入眼帘,周遭渗着股威严之气。

    “坊间一直有传言道本宫儿时丢过十余年,传言的确不假,本宫打记忆里便是生活在岭州,嗯,是穷乡僻壤的岭州。”

    她咬字重音,底下的妇人和探花身子颤了颤。

    太子妃若有似无扬起唇角,语气闲闲,“岭州算是本宫的半个家乡,探花郎,本宫听闻你诗作得不错,你为本宫的家乡作首诗,如何?”

    他把头抵在地上,止不住颤抖,“微……微臣惶恐,不曾见过娘娘故土,不知如何作诗,但……但想必那定是个仙州福泽地,灵境瑶池梦。”

    紧接着,太子妃优雅地笑出声,“不愧是探花郎,能把穷乡僻壤的岭州说成仙境。”

    她握起案上的酒,转在手里把玩,微微一斜,酒水淅淅沥沥淋在李偌为身上,景夫人在旁倒吸了一口气。

    酒杯摔在地上清脆得响,她冷哼一声,慢悠悠道:“当真是看碟下菜,朝堂建立科举,是为广纳才子,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不是在这踩高捧低,以强欺弱,自以为礼法,太子和皇上可不喜这些,状元郎是经过层层选拔,陛下钦定的,藐视状元郎,就是藐视陛下的抉择,毫无礼法可言。”

    太子的近臣拱手在旁附和,“娘娘所言明理。”

    她绯尾的双眸微微眯起,“本宫和善,但若是传到殿下和陛下耳中,倒得可不只是酒那么简单。”

    李偌为和景夫人吓得连忙

    《太子的黑月光》 40-50(第10/24页)

    磕头,探花郎更是把头磕破了皮,“娘娘恕罪啊。”

    彩环递上帕子,她慢条斯理擦了擦手,“罢了,今日是端阳王妃的寿宴,本宫不想闹得太难看,本宫只是提个醒,就当给王妃一个面子。”

    她侧目,“王妃往后可得好好管教一下亲妹。”

    端阳王妃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

    端阳王妃暗暗地瞪了景夫人一眼,她好不容易请来太子妃,自己面子上也有光,不曾想闹出这种事。

    她叹了口气,伸手朝太子妃恭敬道:“娘娘上座。”

    太子妃颔首。

    端阳王妃是寿星,太子妃是上宾,太子妃和端阳王妃一同坐在主座,太子妃为左,端阳王妃在右。

    她拂袖端坐下,俯视地上跪了一片的人,从容道:“平身。”

    “谢娘娘。”

    太子妃含笑,“本宫也不想坏了王妃的寿宴,各位该吃该喝,玩得尽兴。”

    端阳王妃低头,“哪里的话,娘娘的到来让鄙府蓬荜生辉。”

    她摆手道:“开席吧,开席吧。”

    侍女匆匆上来收拾残局,丝竹声又起,悠扬动听,佳肴陆陆续续端上,场间酌金馔玉,谈笑自若。

    主座位于男席女席正中上。

    宋清鹤抬头,看向与端阳王妃对酒的女子,金裳华丽,珠翠裙绮,举止优雅端庄。

    正是当今太子妃。

    他派阿风打听,城南福缘斋附近只有一个姜家,乃工部姜尚书的府邸。

    他也曾听闻姜兄有一位太子妃的妹妹,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个猜测,久久不定。

    如今一见,才真正清明,原来她是当今太子妃,原来她早已嫁作人妇。

    那般华贵,那般遥不可望。

    今日的宴席,他吃得心不在焉。

    回家的马车上,张夫人惊讶,“竟不知当今太子妃曾在咱们岭州待过十余年。”

    她百思不得其解:“可是非亲非故的她为何帮着我们,难道是同为老乡的缘故这才帮咱们?”

    “因为她人好。”宋清鹤低着头,“她还是那么仗义。”

    他喃喃,“况且,也不是非亲非故。”

    宋清鹤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长安街市,半缕斜光照在他的脸上。

    “她就是当年母亲百般阻挠,赶出门的盖阿晓。”

    张夫人一愣,以为听错了,“你说什么?”

    “她是孤儿,是工部姜尚书流落在外的女儿。”

    张夫人震惊不已,紧紧捏着帕子,眼睛瞪如铜铃,觉得像是在做梦,“就是那个原来的兖州知州?你姨父尚为兖州判官时,我带你去兖州待过几个月,参加过那知州女儿的抓阄宴,她抓阄的时候抓住了你的手,当时那姜家的老太爷还玩笑着说要给你们定娃娃亲,后来听闻姜府搬去了上京,本想去拜访一番,不曾想姜家的女儿已为太子妃,当真是命运弄人。”

    宋清鹤缓缓转头,他青袍上的酒渍还未干,潮湿地贴在身上,宴席上不知不觉喝多了酒,白皙的脸颊两道绯红。

    他摇头凄凉一笑,“其实若无母亲阻拦,她原本也会是我的妻。”

    张夫人见状,担心地握住他的手,“鹤儿,母亲当年也是为了你呀。”

    他抽出手,“母亲从来都说是为了我,可母亲从来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岭州的人常说他是神童,天赋异禀,但他的天赋只有五分,剩下的五分是没日没夜的读书,悬梁刺股,不允许的懒惰与差错,苛责,板子,没有要好的朋友,没有自由,不能接近女子,院里除了小厮就是老嬷嬷,要做一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要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为家族争光,人生从来都是被安排好的,循规蹈矩,不能偏离母亲定的那条无形的线。

    直到她的出现,黯淡的生活里添了道光,彩色的,有趣的。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她,想靠近她,或许是因为,她很鲜艳,那股吸引着他的蓬勃朝气。

    他摩挲着衣袍上的酒渍,“母亲你瞧,就算是考上状元,也不一定能出人头地,权贵之下,母亲曾引以为傲的身份,也不过是只蝼蚁。”

    张夫人张着口正要安慰。

    他伸手到窗外,感受上京城的风,“但没关系,我宋清鹤一定要往上爬,在上京城立足,就如母亲所希望的那样。”

    傍晚,东宫承乾殿,甫一进大门,她便垮下肩膀,边走边拆头上沉甸甸的簪子。

    引以为豪笑着朝彩环道:“玳瑁嬷嬷见了我今日的模样一定会夸我不错,可惜了,她没看见,我还想见她欣慰的模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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