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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0-70(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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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说,姜玉筱掉下了悬崖,为了救他。

    他几近疯掉,他痛恨父皇,也痛恨自己,就像当初抓不住母后,这次,他抓不住心爱的人。

    他们说,太子妃或许已经死了。

    他不信。

    他派人四处找她,现在已是第七天,听说人死后,会变成鬼魂在人间游荡七天。

    姜玉筱若是变成了鬼,一定会跑来吓他。

    她没有,他一次都没看见她,所以她没有死。

    她还活着。

    胳膊上的血淌到指尖,一滴滴落下,砸在冰冷的大理石地。

    萧韫珩闭了闭眸。

    阿晓,你在哪。

    我好想你。

    *

    幽静的山间,晨光穿过稀薄的雾,落在蜿蜒曲折的河流,下游河流没有那般湍急,小河潺潺,波光潋滟。

    麻雀落下,好奇地啄着搁浅在岸边的女子。

    女子青丝半散靠在礁石,牡丹色的裙尾在水中散开,如红鲤撩拨的鱼尾。

    听见人声,麻雀受惊扑扇着翅膀飞走。

    一个农夫挑着扁担走过来,望着女子朝身后的妻子道。

    “老婆子,这有个人!”

    他注意到她微微起伏的胸脯。

    “呀,这还是活的。”

    两个人把半死不活的女子带回家,请了村里的大夫,喂了草药,一直到第三日的时候,女子才醒来。

    她掀开眼皮,呆愣地望着素色补丁的床帘,农夫和农妇凑过头,问她:“姑娘,你是打哪来的。”

    阿晓拧了拧眉头,脑袋又疼又胀,像被罩在金刚罩里面,咚咚地敲。

    残存的意识里她模糊地回忆起老头子走后的第三年,岭州闹起蝗灾颗粒无收,她饥肠辘辘地只能啃草根,后来支撑不住,倒在水洼里。

    泥水漫过耳朵,吸进鼻子里,虫子枯叶腐烂,腥臭的味道呛得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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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晓下意识答:“岭……岭州。”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愣,“那是什么地方?”

    阿晓呆住,这……这里不是岭州吗?

    她觉得自己见了鬼,昏迷醒来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上京山郊。

    长了五六岁的样子,变成了个大美人。

    起初那个农妇夸她漂亮,她惊讶这人也太善良了,善良到睁着眼睛说瞎话,直到照着铜镜一看,不可思议镜子里的人是她吗?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死了,灵魂飘到了别人的身上。

    她细嫩像没干过活的手指摸上眼睛,除却这双眼还跟自己有几分相似。

    她注意到手上有几道微不可见的疤,有太多原因,抢吃的不小心伤到的,也有被人踩在地上时,划过地上尖锐的石子伤到的。

    她大概能确定这具躯体是自己的了。

    不愧是上京,附近偏僻的山村也富有,农妇可怜她三天昏迷不醒没吃过饭,杀了只鸡又叫农夫从杀猪匠那买了块肉,给她补补。

    这些东西她平时哪里吃过,也就跟街上的狗抢鸡骨头吃,加上才经历过闹饥荒,她狼吞虎咽,一个劲往嘴里塞。

    大娘在旁边乐呵又心疼地看,“慢些吃,慢些吃,别噎着。”

    大娘和大叔依山耕地养畜为生,家中无儿无女,想着她也孤苦无依,便认她做了女儿。

    阿晓心里高兴,她没有父母,自小跟着老头子乞讨为生,老头子走了她就再没有亲人了。

    她欣然接受,捧着热腾腾的鸡汤一个劲点头。

    大叔大娘对她很好,大娘擅织布,给她新裁了件好看的裙子。

    非常合身,她转着圈,两条辫子甩动,她还是习惯性扎着两只麻花辫,用鲜艳的红绳绑着。

    大娘目露慈祥,弯起的眼尾炸花,“不错,真好看,就是这衣裳比不上你穿来的那件衣裳,那衣裳当真是价值不菲,阿晓,你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吗?”

    阿晓摇了摇头。

    大娘叹气,“若是实在想不出就罢了,也不要难为自己。”

    此地名唤涧溪村,屋舍俨然,阡陌交通,村子里有一百口人,居住在山谷,与世隔绝,宁静祥和,村民们男耕女织,安居乐业。

    山里头资源丰富,良田美池,不愁吃穿。

    如同世外桃源。

    村里人很热情,阿晓脾气也好,爱结交朋友,很快跟大伙融在一起。

    早上鸡鸣,大叔出去干活,她待在家里跟大娘学织布,她不擅长这些,弄成一团乱麻,大娘也没有苛责她,笑着说实在学不会就算了。

    她还是喜欢跟村里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玩,她这个年纪的姑娘都嫁了人,她从来都觉得嫁人这件事很遥远,她还不想嫁人。

    阿晓的鬼点子多,总能找到许多好玩的游戏,跟他们兴趣相投,童心未泯,村里的少男少女们都乐意带她玩。

    加上她长得好看,一双杏眸弯起,波光潋滟,笑起来露出两个梨涡,很甜。

    村里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总是红着脸忍不住看她。

    但阿晓总是大咧咧的,脑袋缺根筋,跟以前乞讨时一样,不分男女地和人家称兄道弟。

    弄得人有心,也被她无心强按下去。

    她有时也会去找跟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玩,嘴甜地叫人家姐姐,她的眼睛满是稚气,大家也自然而然把她当妹妹看待。

    姑娘们喜欢给她扎辫子,挽发髻,送了她好多首饰,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个花蝴蝶。

    教她绣花,她实在不是这块料,姑娘们笑她长得漂漂亮亮的,绣出来的东西歪七扭八,鸳鸯能绣成鸭子,以后怎么送心上人香囊。

    阿晓道:“那我没有心上人,是不是就不用送了。”

    其中一个姑娘摸了摸她的脑袋,“阿晓总会遇上一个喜欢的人。”

    阿晓活到现在就没喜欢过人,不知情为何物,只知饭从何寻。

    她倒是之前帮江家小姐给宋家少爷送情书,连人带信轰出来时不慎瞥见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情丝。

    岭州很多姑娘都喜欢那宋家少爷,她不懂,也记那一屁股仇,一点也不喜欢他,更不会去想,毕竟与人家天壤之别,那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恍惚中耳边响起一道不屑的冷声——他家的枝也没有多高。

    这声音陌生又熟悉,奇怪。

    阿晓以为自己幻听了,她闭了闭眼,以及这话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阿晓继续跟姐姐们聊天,好奇地问她们,“喜欢是什么感觉?”

    其中一个姑娘道:“喜欢上一个人就会茶不思饭不想。”

    阿晓点头。

    另一个姑娘接着道:“喜欢上一个人,你会晚上做梦都会梦到他。”

    “喜欢上一个人,你的心会跳得很厉害,小鹿乱撞似的。”

    她总觉得这些话熟悉,隐隐约约在哪里听过。

    沉思中,身后的姑娘拍了拍她的背,“阿晓,大娘喊你回家吃饭了。”

    “嗷嗷,我知道了。”

    阿晓连忙起身,跟她们道别。

    涧溪村的日子很快乐,再不用像从前那样为生计发愁,同时自由散漫。

    她很喜欢在这的日子,每天无忧无虑。

    有时看见那件牡丹色的裙子,华丽得不似她往日生活,诡异离奇,手指触碰到柔滑的布料,心微微一颤。

    她丢了一段记忆,直觉说那段记忆很重要,可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只有在梦中时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姿,茫茫大雾,遮住了他的脸。

    她不停地往前跑,努力地想拨开大雾看清他的脸,快要清晰时,梦醒了。

    屋外寒蝉凄切,夜色漆黑,她抬起身坐在床上,轻轻喘气,心脏跳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猝死。

    衣裳被汗水浸湿,贴在背脊,后半夜的风扫过,感知不到一点热。

    好冷。

    她蜷缩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不知为何,看不见他的脸,心里好难受。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好想他。

    这样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她近来总是梦到他,睡不好,以至于饭也吃不下。

    她把这些事讲给姑娘们听。

    她们笑话她,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梦中情人。

    “你这让村长家的儿子怎么办呀,人家可念叨着你呢。”

    阿晓疑惑,“人家念叨我啥?”

    “哎呀,你这丫头怎么就缺一根筋呢。”其中一个人恨铁不成钢道:“那村长家在我们村有地位有名望,家中有好几亩良田呢,他家就一个儿子,长得也是清秀,村里多少姑娘家盼着嫁过去,是个香饽饽,若不是他家儿子要读书,耽误了这么久,早被抢走了,人与你年纪相仿,又对你多有好感,你这丫头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吧,别想着那不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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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际的梦中情人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个村长家的儿子徘徊在院子里,似是要找她。

    姑娘们哄笑撺掇着她过去。

    阿晓走出去,身着白麻长袍的青年看见她,停下脚步,羞涩地扬起唇角,手背在后头拽着什么东西。

    “你……有空闲吗?”

    阿晓莞尔一笑,“有呀。”

    村长家的儿子她见过几面,她跟他的妹妹二丫子是朋友,去他家玩过几次。

    他喜欢坐在窗边写字,有一遭她瞥了一眼。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嗯,字写得很不错。”

    他一笑,“姑娘认得字?”

    阿晓一愣,她一时脱口而出,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得那些字的。

    尤其是那个珩字,念着这个字,心格外难受。

    他带她来到一个土坡上,黄昏夕阳西下,天色黯淡下来,从这能看见村里的石桥,小黄狗追着麻雀从石桥跑过,那麻雀有意逗黄狗,一会停在黄狗的鼻子上,黄狗张开嘴,它又飞了起来,乐此不疲。

    一切宁静祥和,岁月静好。

    “阿晓姑娘,这是我今日从城里买来的。”

    青年从背后拿出两根烟花棒,一根给她,一根拽在手心里,他用火折子点燃。

    滋的一声,迸射出绚烂的火花。

    阿晓黑润的眸子倒映明黄的火花,在夜色里炽热翻涌。

    她忽然想起那夜灯火辉煌的上京城,万里苍穹朱尘连雾卷,火树银花千朵万朵,如琼花仙境。

    那是他送她的生辰礼物。

    那一夜,她的心脏为他颤了一下。

    想起那棵金灿灿的摇钱树,她格外喜欢,现在孤零零地放在承乾殿中。

    想起他千方百计提携她的家人,提升她的名望,把她抬到太子妃的位置。

    她其实一直想当一条咸鱼,但他是一把铲子,焦急地翻着她。

    他这人一向如此,她又想起岭州的时候,他教她学字时凶巴巴的模样,很令人讨厌。

    她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或许是他给权给钱的时候格外迷人。

    或许是他长得好看。

    或许是那日枝叶上的残雨淅淅沥沥落在伞上,她抵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或许是讨厌他的点点滴滴里,或许更早。

    她想起他身上的香味,她很早的时候就喜欢他身上的香味,忍不住想咬他。

    手上的烟火快要燃尽,身前的青年低着头道:“其实……其实我喜……喜欢……”

    “抱歉。”

    姜玉筱歉意地一笑,“我有爱的人了,对不起。”

    这里的日子安逸自由,如世外桃源,一度想陷于此,躲避皇宫浮华背后的危险与冰冷。

    但是在那座牢笼里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她得走了。

    她朝眼前的人颔首道别,折身提着裙子跑下土坡。

    暮色渐沉,天空一片杏黄,远处黑黢的林子,枝丫交叉间点着碎金,山峦上卧沉的残日中飞过一行黑点子,是南飞的大雁。

    枯黄的野草漫过膝盖,风吹如浪,素色的衣袂飞卷,微凉的晚风拂过脸颊,她心潮如惊涛骇浪。

    四周朦朦胧胧如纱,她看清了他的脸。

    她的爱人,萧韫珩-

    作者有话说:阿晓限时返场[垂耳兔头]

    第70章

    承乾殿灯色昏暗,铜灯细纹浮着层着暗黄的光泽,紫金香炉腾起一缕静幽幽的白烟。

    阔大的沉木比翼鸟连理枝绣图座屏下,男人正襟危坐在罗汉榻,闭目揉着眉心。

    门一开,白烟一折。

    男人倏地掀开眼皮,焦急问:“太子妃找到了吗?”

    “还……还没有。”擎虎拱手,忐忑道:“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皇后仪仗至承乾殿门口,皇帝现在奄奄一息,如今一直用人参吊着,怕是没几天能撑得了。

    陛下一薨便是太子登基,可现在太子萎靡不振,只知寻找太子妃,她作为皇后,作为他的母后,也作为他的小姨,总要过来劝劝。

    再者,她也得为家族考虑,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人一个月了还寻不到,怕是早已死了。

    太子妃没了,就得新立太子妃,太子一登基就是皇后,这皇后的人选在她心里只能是上官家的人。

    太子的身体里也流着上官家的血,两个上官家的血脉掌着皇权,能保上官家的荣耀起码再延续百年。

    她的这个太子,虽与她不怎么亲近,但向来也是恭敬听话。

    定然也知背后利害,念在他母亲也姓上官的份上,知亲情世故。

    屋子里很暗,她隐约看见屏风下坐着一道人影。

    她笑着走过去,“怎么不多点几盏灯呀。”

    她命人点上灯,殿内亮了一些,太子放下嶙峋的手指,缓缓抬起头,眼睛因太久没见过光线,不适应地眯了眯。

    他脸庞苍白得可怕,下巴点点青色的胡茬,墨发如碧涛泻下,白色衣袍松垮地套在清瘦的身躯,如从棺材里爬起来的鬼。

    皇后吓了一跳,退后了几步。

    他轻启薄唇,嗓音沙哑冰冷。

    “母后寻孤有何事?”

    皇后扯了扯嘴角,继续笑着道:“本宫来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可有大碍。”

    萧韫珩道:“已然无碍,多谢母后挂念。”

    “哪里的话,名义上本宫是你的母后,私下里本宫又是你的小姨,我们怎么算都是一家人,关心你是应该的。”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叹了口气,“你这孩子,瞧瘦的,脸色这般差,你说你,本来就受伤了,偏要亲自去那山沟里寻太子妃,不然早好了,你这一寻就是半个月,谁劝都不听,若不是伤势太过严重昏迷过去,才乖乖地养伤,不然有个万一,你父皇出了那样的事,你再出事,叫母后怎么办呀,也没法给姐姐一个交代。”

    说着她抬袖,修长的鎏金指甲掐着帕子,低眉擦了擦眼角的眼泪。

    萧韫珩低眉,儒雅有礼,“让母后担忧了,是儿臣的错。”

    声音有气无力。

    “母后也不是怪你。”皇后走过来,“母后只是想劝劝你,太子妃已经走了一个月了,这斯人已逝……”

    “她没有死。”

    萧韫珩打断道。

    皇后顿了一下,她知道太子对太子妃用情至深,他一时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没多往心里去。

    继续劝慰,“那悬崖那么高,掉下去哪还有什么生机,就算下面是水,但找了一个月了,还没找到,兴许早就水里的鱼吃了。”

    “孤说了,太子妃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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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的声音很冷,在大殿掷地有声,带着一丝怒气,极强的压迫。

    皇后愣了愣,对上他抬起的眼睛,他深邃的黑眸冷冷地望着她。

    他从来都是温文儒雅的,没有这般失态。

    皇后张了张唇,“太子,你。”

    萧韫珩轻蔑地睨了她一眼,冷声一笑,“母后来这的心思孤知道,不过是想让孤娶上官姝为妻,父皇如今还躺在病床上,太子妃下落不明,母后未免操之过急了吧。”

    皇后语重心长,“本宫是不忍见你这副颓废的模样,才这般劝。”

    萧韫珩轻轻地摇头,“如今父皇奄奄一息,为尽孝,请恕儿臣没有这样的心思,现在,往后,都没有这样的心思,孤的妻子,只有太子妃一人。”

    “行,可是你总该要纳妃,太子往后要是纳了上官姝,那倒也成。”

    来日方长,她也是从妃子爬到皇后的位子上,就像她的姐姐一开始是皇后,最后却在那场叛乱里死了,一样的结局。

    她心里慰藉了些,却听萧韫珩一字一句道:“孤说了,只有太子妃一人,孤不纳妃。”

    “胡闹,太子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本宫也不是非要你娶上官姝,只要是上官家的女子都行,想必你自己心里也明白,你身上留着上官家的血脉,这些年上官家对你也颇有扶持,为了你亲娘的母族,你理应也该帮衬着点上官家。”

    萧韫珩慵懒地后倾在靠椅,摸着指间玉扳指,低头无情道。

    “想必皇后也不想上官家担上外戚干政的罪名,许朝秦皇后因外戚干政,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在冷宫孤老至死的下场,况且,孤的手上可有不少上官家这些年干的腌臜事。”

    他虚弱道,实在觉得厌烦,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阖上眼皮。

    皇后咬着牙不可思议,双脚如钉僵硬得踉跄差点摔倒,没料到一贯儒雅有礼的人,说出这样威胁的话。

    她高盘的发髻上步摇颤抖,“太子你这是忘恩负义,你别忘了你身上流着谁的鲜血,你这样对得起你亲娘吗?”

    “想必母后在天之灵也会理解孤的决定,况且孤看在母后的面子上,已是仁至义尽。”

    他掀开眼皮,眸中划过阴翳的幽光,慢悠悠道:“对了,母后来得正好,还得劳烦母后通传一声,上官舅舅老了,也该歇息了。”

    皇后愤怒地指着他,胸脯起伏,大喘着气,咬着牙使劲蹦出一句话。

    “你……你这是逼着你舅舅辞官!”

    萧韫珩摇了摇头,“孤念其多年为朝堂鞠躬尽瘁,特允他体面地告老,那些腌臜事,孤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若负隅顽抗,可莫怪孤不念亲情。”

    火光照在男人苍白的脸上,忽明忽灭。

    皇后端庄的肩膀慢慢垮下来,无奈妥协。

    她嗤笑了一声,“本宫算是明白了,这些年是养了个白眼狼。”

    萧韫珩吃力地抬起双臂,“儿臣身体不适,恭送母后。”

    皇后吃了一记冰冷的棒槌,徒劳无功,七窍生烟又心灰意冷地甩袖离开。

    司刃走进来,拱手作揖。

    萧韫珩扶住额头,青丝泄下,修长的手指穿过冰凉的青丝。

    “叛军的事,如何了?”

    “回太子殿下,藏匿在北荒山一脉的叛军已全部诛灭,小恭王已伏诛,但人在送来上京的路上咬舌自尽了。”

    “继承恭王位置的人是谁?”

    “回殿下,是恭王长子萧允硕。”

    果然是他,恭王的几个儿子里面,数他最聪明,他儿时做过他的陪读,也一时感情深厚。

    萧韫珩问:“他死前可说过什么?”

    司刃低头,支支吾吾不敢言。

    萧韫珩抬头,“说。”

    司刃倏地跪下,“他诅咒太子殿下不得好死。”

    萧韫珩嗤笑了声,“也算是意料之中,下去吧。”

    “是。”

    殿门又被阖上,烛火燃尽,外面又是黄昏,窗纸上映着稀薄的残阳,屋内光线更暗。

    原来走这条路,真的会变得残忍,他还是走了父皇的道,朝政皇权面前没有情,其实他很早就知道在这皇宫,做一个帝王要薄情,他也在努力接受,但真正发生时,他还是想吐。

    萧韫珩的背影被夕阳拉得狭长,他拖曳着白袍,走得踉踉跄跄。

    不得好死,他忽然很想死,如果死了,兴许就能见到她,但他不希望这样。

    如果没见到她,就说明她还活着,他希望如此,只要知道她还活着,他心里就能好受些,就没有那般疼。

    他倒在床上,抱着她的衣裳,上面沾满她的气息,他搂紧,闭上眼贪恋地闻上面的香味。

    这些日子他便是如此聊以慰藉。

    可抱紧了,衣服很薄,很快就抱到了底,空空荡荡的,更加崩溃。

    他的肩膀止不住抖动,额头埋在被褥里,一片湿泞。

    一日复一日,日日无终始。

    姜玉筱,你到底在哪。

    老头子也来看望过他,望着他消瘦的脸,叹了口气。

    萧韫珩道:“你若又是来劝我接受她死了,便走吧。”

    “当年听到她坐船死了的消息,老夫都不信,又岂会信这次。”

    老头子摸着灰白的胡须,他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

    “从前老夫言她祸害遗千年,这次便道她吉人自有天相,老夫相信她还活着。”

    他抬头,看向外面的太阳,“老夫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声,使臣团要走了,老夫也该走了,若有那丫头的消息,记得写信于老夫,老夫怕是不能与她道别了。”

    萧韫珩双眸麻木不仁,他轻轻颔首,“孤知晓了。”

    老头子道:“不过,若是阿晓平安回来,见你这副样子,想必也会心疼。”

    萧韫珩颔首,“孤知晓了。”

    老头子叹了口气,最后恭敬地朝他作揖,“太子殿下保重,老夫告退。”

    他走出大殿,阳光落在老者灰白的发丝,熠熠生辉。

    萧韫珩双眸微微眯起,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银杏树,想起那段轻松的时光,他教她的外甥习字,她懒散地躺在摇椅上,岁月静好。

    那日的阳光也是这般明媚,那棵银杏树在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风吹过,窸窸窣窣地响。

    他缓慢地起身,阳光划过白色的衣袍。

    银色的靴子走到殿门口,眸子被阳光染成琥珀色,他闭了闭眼,抬起手挡住脸,落下几行阴影。

    萧韫珩掀开眼皮,感受着温暖的阳光,他已然许久没有触碰阳光了。

    秋末,临近冬天,院子里的银杏树黑黢嶙峋的枝杈上挂着几片残存的叶子,在寒风里簌簌飘落,满目萧瑟。

    擎虎来报,“禀太子殿下,宋清鹤在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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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韫珩眉心微动,“他来做什么?”

    擎虎低头,“属下不知。”

    “让他进来吧。”萧韫珩往明德殿走去,他并不想让宋清鹤沾染她的气息。

    宋清鹤一身常服进来,他跪在地上,朝萧韫珩恭敬地一拜。

    “微臣宋清鹤参见太子殿下。”

    萧韫珩坐在明德殿的蛟龙椅上,低眉扫了他一眼。

    “你不在家里好好准备跟景宁公主的婚礼给陛下冲喜,跑东宫来做什么?”

    “微臣是想求殿下暂延婚期。”

    宋清鹤双眸布着鲜红的血丝,他喉间哽咽了一下,继续道:“太子妃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臣无心成亲。”

    萧韫珩蹙眉,“太子妃如何与你何干系,再者,太子妃好着,不用你管。”

    宋清鹤倏地抬头,“阿晓回来了?”

    萧韫珩不语。

    他又落寞地低下头去,苦涩道:“看来是没有。”

    他知道阿晓应是回不来了,太子不过是自欺欺人。

    萧韫珩道:“阿晓,岂是你叫的。”

    宋清鹤眉目平静,麻木,丝毫不畏惧皇权。

    “臣叫的是在岭州的阿晓,不是太子妃姜玉筱,在岭州,谁都可以叫她阿晓,她在那明媚,自由,烂漫,而不是做皇宫里被禁锢的姜玉筱。”

    萧韫珩磕着玉扳指,薄唇抿成一条线。

    良久开口,“她喜欢留在皇宫,在这里,孤能给她所有想要的。”

    宋清鹤跪在地上嗤笑了一声,“殿下应该比臣更清楚她还想要自由,您甚至连安稳都给不了她,高处不胜寒,人站得越高就越危险,皇权脚下哪里都是漩涡,倘若她是一个平民百姓,她或许能寿终正寝,而不是跌下悬崖,下落不明。”

    萧韫珩挥手,哗的一声茶具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拧眉,脸色青黑,“宋清鹤,你别以为孤不敢杀了你。”

    溅起的瓷片划破了他的脸,溢出一点血。

    他眼底依旧平静,挺着腰杆,如实陈述。

    “殿下不会杀了我,因为殿下知道,倘若您杀了我,阿晓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您,不管阿晓是活着回来还是在天之灵。”

    萧韫珩抬袖指着他,手指颤抖,“孤不许你说那四个字,她还活着,她没有死。”

    字字句句在大殿内回荡。

    他平复下气息,微微俯下腰,盯着宋清鹤冷笑了一声,“孤的确不会杀了你,但倘若太子妃如你所说在天有灵,孤一定会杀了你,叫你给太子妃陪葬。”

    宋清鹤像是解脱,嘴角勾起,磕头一拜,“那臣,便多谢太子殿下。”

    萧韫珩摇头,“不,你休要以为你在天上能跟她在一起,孤会请道士,把你们分开,你在人间得不到她,做鬼也得不到她。”

    宋清鹤背脊忍不住颤抖,他笑了笑,“我本就不强求,顺其自然,强求的人一直是殿下,殿下现在比在岭州的时候还要善妒,甚至强求地绑着她。”

    或许是来自情敌间的警觉,他在岭州的时候,比萧韫珩还要提早知道,王行也同样对阿晓心生悸动,不同的是,王行的占有欲比他要强。

    萧韫珩直起腰,低眉冷凝着地上的人。

    “绑着她又如何,姜玉筱就算作鬼,孤也绑着她。”

    寒风吹来,灯影摇晃。

    做人做鬼,生生世世,他都要跟姜玉筱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姜玉筱问他的那个蠢问题。

    那时附近搬来邻居,是对恩爱夫妻,后来才知,妻子是个骗子,骗取丈夫的钱,跟情夫逃走。

    丈夫得知,杀了女人和情夫,最后自杀,鲜血淋漓,死状极惨。

    阿晓问他,假如她也偷了他的钱跟情夫跑了,他会怎么办。

    他那时不在意,答他们又不是夫妻,跑了就跑了。

    她说:那可是钱啊,我卷着你的钱逃走的。

    他答:不在意。

    她那时骂他是败家玩意。

    现在,他也不在意钱,他也会如那个男人杀死情夫。

    至于姜玉筱,他会把她绑在身边,这辈子都不能离开他-

    作者有话说:此时,阿晓正在赶来的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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