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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30-135(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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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克莱克主动承担了第一轮守夜,何汐和林望帮着把门口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气氛虽然依旧有些紧绷,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恐慌。

    靳琛交代完,便转身走向小隔间。

    他掀开帘子进去,看到夏洄已经睡了,完全没等他,自然也没有晚安吻可以讨了。

    靳琛无奈地笑了笑,接受了这个可怜的事实。

    第135章

    *

    可怕的是,夏洄是在午后不见的。

    说“不见”也不太准确,队伍停下来休整的时候他还在,蹲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画图纸,靳琛坐在三米外的地方,听得清清楚楚。

    靳琛以为夏洄画完了,站起来走过去,石头后面却没有人。图纸摊在地上,被一块小石头压着角,铅笔搁在图纸上,笔尖朝外,像是刚放下就被什么事叫走了。

    靳琛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痕迹。铅笔屑还是松的,风一吹就散了。说明人刚走。

    他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陈载说看见夏老师往西边去了,可能是去看地形,靳琛面朝西边,西边的天空很蓝,蓝得发脆,像一块被绷紧的绸缎,随时会裂开。

    雪山在蓝天下白得发亮,冰塔林在远处闪着幽蓝色的光,靳琛一分钟也等不了,他立刻带人迈开步子往西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圆,往西延伸,绕过一块冰岩,消失在视野尽头。靳琛跟着脚印走,绕过冰岩的时候,他看见了更远的雪山、更深的冰谷、更密的冰塔林,但没有看见夏洄。

    脚印还在往前,他继续跟,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脚印拐了一个弯,往南去了。

    靳琛停下来,皱了一下眉头,南边是他们的营地,如果夏洄往南走,应该是往回走,但他没有看见人?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串脚印。

    脚印的间距变了,之前是很均匀的,每一步大概六十公分,现在突然变大了,每一步将近一米。

    他在跑?

    靳琛的手指在雪地上按了一下,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南边是营地,但营地那边没有人影。他的目光越过营地,落在更远的地方——东边,他们来时的方向;北边,还没去过的冰原,哪里都看不见那个穿着深蓝色极地服的身影。

    他开始往回走,走得很急,雪被他的靴子踢起来,溅在裤腿上。回到营地的时候,陈载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轻松变成了紧张:“靳上将,还没找到?”

    靳琛摇头,他走到通讯设备前,打开公共频道:“夏洄,听到请回答。”

    沙沙沙。只有电流声。

    “夏洄。”

    沙沙沙。

    “夏洄,听到请回答。”

    沙沙沙。

    他把通讯器放下,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往西走了,然后往南,脚印在南边消失了,我没有看到他。”

    陈载:“会不会是迷路了?西边那个冰塔林,地形很复杂——”

    “他不会迷路。”靳琛打断他。他知道夏洄不会迷路,那个人看一遍地图就能记住所有的地形,走一遍路就能画出完整的剖面图。

    但他会走丢。

    “分头找。陈载,你带两个人往北。何汐,你带两个人往东。领队,麻烦你的人往南。我往西。”

    四个小时后,天开始暗了,风大了起来,从山脊上灌下来,卷起碎雪,打在面罩上沙沙响。

    远处有声音,很低沉的,像雷声,又像山在咳嗽。他们停下来,抬起头。

    西边,一座山峰的侧面,雪正在往下滑。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崩,只是一小片雪,从山脊上滑下来,像一条白色的、流动的河。

    它滑了大概几百米,然后停在一个缓坡上,不动了,雪停了,风停了,世界又安静了。

    如果夏洄在那里呢?如果夏洄在那座山的下面,在那片新落的雪的下面呢?

    “靳队,”领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已经用紧急频道发了求救信号,帝国的救援队最快四个小时能到,他们有生命探测仪、热成像、破冰设备,我看到夏博士的雪崩信标在西峰稍远的地方,肯定没事。”

    “四个小时。”靳琛重复了一遍。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几秒:“所有人撤到安全区域,冰岩背面有二次崩塌的风险,这里不能留人,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危险,我都难辞其咎。”

    靳琛却担心极了,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掌上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一回头,他突然看见那个白头发的青年拿着探杆和轻便雪铲,朝着雪崩的西峰踉跄跑去。

    *

    叶甫根尼——或者说,江耀最恐惧的事情就这样来了。

    四个小时。

    靳琛说出那个时间时,江耀站在人群边缘,有种荒谬的暴怒。

    尽管他没有表露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江耀,联邦的首相,被梅菲斯特一句话赶出了帝国首都,甚至是苟延残喘地逗留在这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30-135(第17/20页)

    里。

    不过,他确实“留”在了使馆区,每日“处理公务”,“耐心等待”。梅菲斯特大概以为这招奏效了,江耀配合地出演,演一个因外交礼仪而暂时屈从的访客,一位焦躁但无可奈何的官员。

    但他从踏上帝国领土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批准”或“安排”上。

    他戴上面容修改器,在“叶甫根尼”这个精心伪造的身份掩护下,带着一支用重金和隐秘渠道组建的经验丰富私人山地救援小队,早已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夏洄科考队伍的航线之后。

    他不要梅菲斯特的“恩准”,他只要确保自己在夏洄需要的时候,能在最近的距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场毫无预兆的小范围雪崩。更没算到,夏洄会在他的眼皮底下,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消失。

    当靳琛下令所有人撤回安全区,只身留下等待救援时,江耀知道,机会来了,也是最后的机会。他不能等帝国的四个小时,夏洄也等不起。

    江耀沉默地跟随大部队撤离,却在拐过一片冰塔后骤然脱离。

    他熟悉这片区域的地形图,已经推算出几个夏洄可能被冲击掩埋的高概率点。

    他冲向自己的隐蔽装备点,甩掉碍事的外层伪装服,露出里面专为极地救援优化的贴身装备,抓起探杆和轻便雪铲,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朝着雪崩发生的那座西峰侧翼狂奔。

    风在耳边尖啸,肺像要炸开,但他感觉不到疲惫,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下都敲打着同一个名字:夏洄,夏洄,夏洄。

    他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夏洄,他说死也不放。

    江耀冲到预估点位附近,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更精密的便携式探测仪。

    这不是民用品,连接着帝国的卫星,虽然此举有涉嫌窃取帝国机密的嫌疑,但江耀不在意除此之外,多在帝国安插几个间谍。

    屏幕上的信号点微弱,但顽强地闪烁着,定位精度远超普通ABS。

    信号源就在前方那片刚刚坍塌、尚未完全稳定的新雪坡下方,深度……探测仪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江耀血液几乎冻结的数值。

    不是浅表,很深。

    他扑到那片雪坡上,先用探杆快速而精准地定位,然后跪下来,双手握住雪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标记点铲下第一抔雪。

    雪很新,很松软,但混合着冰屑和碎石,并不好挖。

    他动作迅疾如风,每一铲都带着破开一切阻碍的狠劲,冰冷的雪沫扑在脸上,瞬间融化,和汗水混在一起。他不在乎,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定位点。

    快了,就快了……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原上异常清晰。江耀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手中那柄高强度碳纤维雪铲的铲头,竟在又一次铲入一片夹杂着硬冰的雪层时,齐根断裂!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杆子握在他手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工具……坏了。在这个距离救援队抵达至少还有三个多小时、每一秒都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唯一高效的工具,坏了。

    江耀冷静地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白,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替代工具,什么都没有,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向自己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手。

    然后,几乎没有犹豫,他一把扯掉了右手的手套,扔在一边。

    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的手指,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有一股灼热的冲动在血液里奔流。

    他扑倒在雪地上,就在那个定位点的正上方,开始用手刨。

    江耀的十指插入冰冷的雪中,用力,再用力。

    这地方很危险,极有可能发生二次雪崩,江耀把新雪扒开,露出下面更瓷实、夹杂着冰碴的雪层,指尖很快传来被风雪冻伤的刺痛。

    但他不管,只是疯狂地用断裂的工具扒、挖、掏,他这才想起他没带手套。

    雪是白的,很快,他指尖渗出的血也是红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刺眼的粉红,染红了他刨出的每一捧雪。

    疼吗?也许吧,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念,都聚焦在一点——向下,再向下,把他挖出来。

    雪坑一点点加深,他的手臂整个没入,然后是肩膀。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俯身挖掘,冰冷的雪屑都会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毫不在意。

    血从多个指尖的裂口不断渗出,将坑壁和坑底的雪染得斑驳陆离,他的动作开始因力竭和低温而变形,但速度不减反增,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不知挖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忽然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那里。

    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松散的雪,而是一层异常坚硬、冰冷的东西。

    是冰?还是被压实冻结的雪壳?

    他用血肉模糊的指尖去抠,去刮,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和更多的血渍。手指插不进去了,他就用拳头砸,用掌根推,用手腕撬。雪在拳头下面碎成一块一块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割在那些已经烂掉的指尖上,割出新的口子,流出新的血。

    夏洄在冰层下吗……

    AbS的定位是错的?

    他到底在哪?

    江耀麻木地抬起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肤色、遍布伤口和凝结血冰的手,举到眼前,瞪着它们,仿佛瞪着一对无用的废物。血和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粉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糊在他的手指上,变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壳,包在他的手上,像一双不合手的、太小的手套。每动一下,那层壳就裂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还在渗血的新肉。

    然后,他缓缓地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雪壳上。

    身体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阻碍,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极致的寒冷、体力透支的虚脱、工具损毁的打击、以及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爱人的巨大恐惧,混合成一片漆黑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将他彻底吞没。

    他跪在雪地里,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十字架。

    他从未信仰过任何虚无缥缈的存在。他只信自己,信权力,信精密的算计和绝对的控制。

    可现在,他控制不了雪崩,控制不了时间,甚至控制不了自己这双流血的手,去挖开最后那层该死的冰壳。

    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无力感,混着冰冷的恐惧,将他钉在原地。

    他把合十的双手举到额前,指尖抵着额头。

    那些烂掉的、肿着的、没有指甲的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疼了。

    不是手上的疼,是心里面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被撕开,撕开一道口子,风灌进来,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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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猛地顿住,像被这个字烫到。骄傲如他,何时求过?

    可下一秒,更汹涌的恐惧淹没了那点可悲的自尊。

    “求求你……”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冻结:“把他还给我……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要什么……全部拿去……用我的命,换他回来……”

    他语无伦次,对着这片吞噬一切的雪山,对着这冷酷无情的自然气象,对着他素来不屑一顾的所谓命运或神祇,颠三倒四地祈求、许诺、交换。

    他的声音在雪地上散开,被风吹成碎片。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露出半个脸,冷冷地看着他,像一个不说话的、什么都不承诺的神。

    “用我的命换……我还有很多事没做……联邦……那些都给你……我只要他……我只要他回来……”

    “他怕冷……他胃不好……下面那么黑,那么冷……他一个人会怕……我早上看见他,他只喝了几口热水,他什么都没吃……”

    “我还没……我还没亲口告诉他……”

    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将额头更重地抵在雪壳上,仿佛这样就能将卑微的祈求传递到地底。

    泪水混着血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肮脏的痕迹。他跪在那里,双手合十,指尖抵着额头。那些伤口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眉心,流过鼻梁,停在鼻尖上,凝成一滴,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颗红色的珠子。

    喉咙里那根刺终于咽不下去了,卡在那里,卡得他喘不上气。他张着嘴,无声地喘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手上,落在雪上,落在那些他刨了一整夜也没有刨到的、夏洄在的、那片沉默的雪上。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和崩溃的呜咽中缓缓流逝。寒风卷过,将他破碎的祈祷吹散在空旷的雪原上,不留痕迹。

    眼泪已经不流了,冻在脸颊上结了两道亮晶晶的冰痕,像两条没有尽头的、小小的河。

    就在江耀几乎被绝望和寒冷冻僵的时候,夏洄居然出现了。

    “……你哭了?”夏洄很震惊,“你怎么了?”

    江耀没说话,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夏洄。

    “哦,我没哭。”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风吹的,你怎么在那里?”

    夏洄看着他,然后跑过来,把“叶甫根尼”从雪地上拉起来。

    甚至夏洄的手是暖的,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江耀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不住,差点又跪下去。夏洄一把扶住了他,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夏洄问:“你不会是在哭吧?”

    江耀摇头:“我没有,我是东西掉下来了,我过来捡。”

    他不知道他在这里蹲了多久,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不知道他的膝盖为什么弯不住,不知道他的手为什么一直在抖。他只知道夏洄站在他面前,活着的,好好的,脸上有被冻出来的红,眼睛里有光。

    “你去哪了?”他问。

    夏洄松开他的手腕,回头指了指西边:“那边啊,有一个不冻泉。我在文献里见过,但亲眼看见是第一次。”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是数学家看到漂亮公式时的亮法,是探险者发现新大陆时的亮法:“水温大概十度,在海拔五千六百米的地方,零下二十度的气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底下肯定有地热异常,可能是火山活动,也可能是深大断裂带,这个发现如果验证了,就是地质学上的奇观!”

    “哦,那很好。”江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很棒,有没有拍照片?”

    “拍了。”夏洄看到他的狼狈样子,还有时间已经过了五六个小时,想了想,发出难以置信的疑问:“你……难道是在找我吗?”

    江耀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只好说谎骗他:“是,我只是往南走了走,找一找你,毕竟认识了一场,我不想看着你出事。”

    夏洄的心那一刹那暖融融的,被关心的感觉让他很舒适,好像雪山上也吹起了春风。

    “谢谢。”他伸手把江耀帽子上的雪拍掉,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雪沫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落在雪地上,看不见了。

    “回去吧。”夏洄搀着他,“大家该着急了,这次怪我没有提前说,咱们回去把手包扎一下。”

    江耀点点头,下意识想握紧夏洄的手,却因为自己的手太脏了,怕弄脏夏洄的衣袖,然而夏洄毫不嫌弃,一把攥住江耀的手,“走,我背你走。”

    “不用!”江耀立刻后退,“这样就行。”

    夏洄搀扶着他慢慢走,远处,有引擎的声音。很低沉的,很远,像一只在云层上面飞的、巨大的鸟。

    那是救援队,他们来了,在六个小时以后。

    他们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营地里亮着灯,在暮色中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晚霞。

    靳琛站在营地边缘,面朝西边,一动不动,他看见夏洄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夏洄!”

    夏洄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表情仍旧是微笑着:“我找到了一个不冻泉,抱歉,走远了些。”

    夏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冻泉的水样,在灯光下泛着透明到微微发蓝的光。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像一个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捡到的宝贝,光穿过瓶身,在他的指尖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影子,他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你看这个颜色,”他把瓶子递到靳琛面前,“透明度极高,几乎不含杂质。这个区域的底下肯定有一个很深的地热系统,可能是断裂带,也可能是岩浆房。如果能验证——”

    “夏洄。”靳琛打断他。

    夏洄停下来,看着他。

    靳琛没有看那个瓶子,他在看夏洄。

    看他的眼睛,看他脸上那块被冻出来的红,看他说话时嘴里吐出的白雾在灯光下散成一片细细的水珠。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夏洄被风吹歪的帽子拉下来,盖住他的耳朵:“下次别一声不吭就消失。图纸在我口袋里,你画了一半,我给你收起来了。”

    夏洄淡淡点头:“谢谢,不过我下次不会了。”

    飞行器里很暖,大部分人都睡了,夏洄把“叶甫根尼”拉到医疗箱前,把纱布、绷带、消毒水一样一样拿出来。

    血已经干了,粘在伤口上,夏洄看了直皱眉,“叶甫根尼”的五根手指已经露出了白骨,没有一年好不了,以后该怎么拿笔写字?

    夏洄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还有一点无法说明的怅然。他把消毒水倒在纱布上,握住对方的手,低下头开始擦。

    从指尖开始,绕过翻卷的皮肉,绕过渗血的裂口。他的动作很轻,睫毛垂着,嘴唇抿得很紧,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江耀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也没有说话。

    纱布从指尖绕过,绕过那些没有指甲的、露出嫩肉的伤口,绕过掌心里横竖交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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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裂口。

    消毒水碰到肉的时候,发出很细的嘶嘶声。江耀的手指猛地绷紧了,青筋凸起来,但他没有出声。

    “……”江耀轻轻吸了一口气,“不冻泉的形成原因也许不是地热,我查过这片区域的地质资料,五十年前,这里有一座火山,很小,已经休眠了很久。火山口被冰川盖住了,但底下还有岩浆房,很深的,大概在地下两千米的地方。它把热量传上来,通过一条断裂带,传到地表,融化了冰川,变成水。但水从地底涌上来的时候,温度已经降了很多,到地面的时候只有十度左右。十度的水,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按理说应该很快结冰,但它没有。”

    夏洄的脑袋早就跟着江耀的语言思考起来,他下意识抬眼,脱口而出:“那是为什么?”

    江耀垂了垂眼睛,望着夏洄黑润润的眼珠,“……因为水里有一种微生物。”江耀忍着疼痛,平静地说,“很古老的,可能是几十万年前的,被冻在冰川里,后来冰川融化,它们就活过来了。它们在水里繁殖,产生一种蛋白质,能阻止冰晶形成,所以水不会结冰,哪怕温度再低,也不会结冰。那种微生物只有在很干净的水里才能活,不能有污染,不能有杂质,水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它们很脆弱,但它们活了几十万年。我觉得,它们比人类强多了。”

    夏洄的眼睛一下子很亮,亮得像那瓶不冻泉的水样,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原来是这样!”

    他兴奋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那张图纸摊开,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在西峰的侧面,不冻泉的位置。

    他又打开光脑,敲了很多字,大概是探测心得。

    江耀看着他完全投入的样子,心里的重量也轻了下来。

    他唇角弯起,回头看着舷窗外面。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很淡的、橘红色的光,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很远的灯。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面前。

    绷带是白色的,干净的,缠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很匀。

    “那个,”夏洄突然抬头,对他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下?我要在图纸上二次测绘。不冻泉的坐标。我根据目测画的,但角度可能有偏差。你从南边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方位角是多少?”

    江耀:“一百一十七度。”

    夏洄标了一个点,把原来的红圈擦掉,在旁边重新标了一个点,然后在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线:“你经常做测绘?”夏洄问,没有抬头。

    江耀:“以前做过。很久了。”

    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沙沙沙的,像一个人在雪地上走,走得很急,但每一步都很稳。

    江耀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线条在他的指尖下面长出来,像一棵树在长,从根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长出枝干,长出分叉,长出细密的叶脉。

    江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缠着绷带的指尖点了一下图纸上一个很小的角落:“你的冰川线画错了,东侧山脊的冰舌末端应该在这个位置,”江耀的手指往旁边移了大概两公分,“你标的那个点,往西偏了。我昨天从南边过来的时候预算的,冰舌末端有一道很深的裂隙,很难发现,要缩短2%。”

    夏洄认真思索,重新拿了一张透明的覆图纸,盖在上面,用另一支笔开始画,为了做测绘皱了一周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你知道吗,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他总是能看懂我写的所有难题,能理解我的心思。所以,就算他曾经在某些事情上伤害过我,我也很欣赏他。”

    江耀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又攥紧,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快得他差点没压住。

    “是你的好朋友吗?”他问,声音比他想要的更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夏洄想了想,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被冻出来的红照得很淡,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

    他的笔尖终于离开了纸面,那个墨点停在原地,圆圆的,黑黑的,像一颗被人遗忘的种子。

    夏洄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都觉得太荒谬,“其实,他是我的男朋友。”

    江耀的手指在膝盖上摊开了,平放在腿上,绷带蹭着裤子的布料,发出很轻的、沙沙的声音:“……他一定很聪明。”

    夏洄点了一下头:“是。”

    江耀干巴巴地问:“他对你很好?”

    夏洄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把桌上的铅笔收进笔袋里,把尺子放好,把橡皮擦干净。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江耀看着他:“……你长得这么好看,追你的人应该很多,因为什么让他做你的男朋友?”

    夏洄把笔袋的拉链拉上,把图纸抚平,把桌上的橡皮屑拢在一起,用掌心推到桌边,掉下去,看不见了。

    眼前人是一个陌生人,不是熟人,下了雪山就不会再见面,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让夏洄想要倾诉些什么,他极少这样和人谈心,如果对方不是叶甫根尼,他一定不会吐露心声。

    “我有点怕他,”夏洄如实说,“他的身份地位是你没办法想象的,性格也很强势,我们分开过一段时间,不算分手,在分开的那几年,我每一天都在恨他。恨他的霸道,恨他的控制,恨他把我的人生搅成一团乱麻然后转身就走。但后来我发现,我恨他的方式,和他爱我的方式是一样的,不讲道理,不计后果。”

    他低下头,把图纸叠起来,折痕压得很实,一下,两下,三下。

    “他做过很过分的事,他用他的方式把我困住过,用他的方式把我伤害过,在最恨他的时候,我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不要遇见他。”

    夏洄把叠好的图纸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但我欣赏他。我欣赏他的聪明,他的固执,他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疯劲。他能看懂我的心思,这世上能看懂我的人不多,但是用我的心思来折磨我,他也是唯一一个。”

    夏洄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很轻的、尖细的声音,像一只小动物在叫。

    “我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对我好的时候,好到我觉得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对我。他对我不好的时候,冷到我觉得我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我在这两种感觉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很多年,走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他到底是爱我的,还是他只是不甘心。”

    “也许,他找我,不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他不能忍受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他把我当成一道题,一道很难的、解不开的、但他偏要解的题。他花了很多年,用尽所有办法,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就是为了证明这道题有答案,而他就是那个答案。”

    夏洄转过身,面朝机舱的另一头。

    那边有很多人在睡觉,陈载、何汐、林望,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

    “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又想,也许他真的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他的感情观有问题,他的世界里只有对和错,赢和输,得到和失去。就像我,我的世界里只有我自己,他闯进来之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我们两个互相折磨了很多年,恨和爱,本就是一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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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出的情绪,并没有边界。我唯一庆幸的是,我没有耽误自己的人生,他也没有。”

    江耀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联邦,帝国,雪崩,救援队,那双缠着绷带的手,那瓶不冻泉的水样,那个一百一十七度的坐标。

    但那些东西都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冰,他看得见,但摸不着。

    只有一件事是近的。只有这些话是清楚的。

    夏洄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到他分不清是夏洄说的,还是他自己说的,转到他觉得那句话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胸口里长出来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从那些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但还在跳的、还在疼的、还在等的地方长出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夏洄已经回去睡觉了。

    江耀的眼泪流出来了,从眼眶的缝隙里渗出来,细细的,热热的,淌过鼻梁,淌过嘴唇。

    他把手放在桌子上,绷带是湿的,血从里面渗出来,他的额头抵着手背,烫得骨头在他皮肤下面变暖了,变软了。

    手指的痛不及心里的酸涩。

    而远处并未传来新的鼾声。

    夏洄也没有睡,他似乎也在为了一个人黯然神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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