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是龙,不是龙;
是此界之人,是异界之人;
哪怕像此刻这般,仅是一具魂……
——她都得是他的妻子。
哪吒此刻不再是人身,缠绕在她身上的莲花茎却越收越紧,他轻叹了一声,“夫人,我的夫人……”
这一句,总算有一丝由六欲而生的情绪。
不像妥协,更不像惶恐;
更像是,他必然胜券在握的感慨。
他的云皎。
他的夫人。
天地为证,结为夫妻,那生生世世,轮回罔替,她都只能是他的夫人。他认定了她,对她心悦诚服,对她心生恋慕,他定然要她留在身边。
纵使天倾地覆,法则崩坏,此志不移,此心不改。
云皎心潮翻涌,一时想说话,大王山的轮廓却先一步映入眼帘。
于是她暂压心绪,先忙正事,携哪吒所化的莲花直入寝殿,魂身甫一入。体,便即刻唤来误雪与木吒。
哪吒重新化回人身,方便大夫误雪诊治,云皎小心搀着他往软榻上靠。
但哪吒记得,这床棠花锦被云皎很喜欢,他便道:“夫人稍待一刻。”
言罢,用净身咒将自己浑身的血迹彻彻底底除尽,又咽下喉中鲜血,方才愿意躺下。
云皎压根没在意到这些,觉得他墨迹,撇撇嘴,手抵着他后腰就毫不费力地送他上床了。
一旁正打算帮忙,以为云皎抱不动哪吒的木吒:……
误雪见哪吒伤得竟这般重,神色也颇为凝滞,随木吒一同探查了良久,方道:“大王,郎君的莲花仙身体质特殊,我不敢妄作判断。如今看来,躯体之上的伤痕复愈太慢,灵力难以凝聚,确然不妥。”
“待我多用些天材地宝,且看郎君可否治愈伤口。”她秀眉微蹙。
云皎眉眼微动,“唤麦满分,多拿几个灵宝袋,去藏宝阁将灵药都装来。”
误雪便道:“我随麦满分同去,将药材分门别类。”
云皎颔首。
木吒还留在原地。
他见云皎如此阔绰,为夫君一掷千药,也忙将自己知情之事说出:“他无魂体,按天地常理,原本进不去地府。地府之内煞气对这仙身并无影响,可要破开那层阴阳之界,却十足难办。”
说到这儿,木吒难免眼神闪缩,云皎注意到了,便厉声道:“继续说。”
“他、他诓我,说若我不说,就将我赶出大王山。”
云皎:……
这么幼稚的威胁,木吒真能信?
她明白,他定然不在意的。
但他在意哪吒,他是哪吒的兄长,他若知而不言,以哪吒那等执拗的性子,转头,谁也不晓得他会去问谁,会去做什么。
是故,还不如木吒自己和盘托出来得稳妥。
而哪吒又是真打算用这等理由来威胁木吒?并非如此,也不过是理由虽敷衍,但势达目的罢了。
木吒一面说,一面看着软榻上已陷入昏睡的哪吒。
哪吒与金吒木吒不同,金吒木吒是真在佛门修行,有诸多内幕之事,哪吒未必了解,但这二人必然了解。
地府由天庭管辖,这无魂之身无法进去,自任由天庭来说,哪怕上有天道,哪吒也不信所求无门。
莲花仙身本源起佛门,木吒自然晓得。
木吒声音说着说着,又弱了下去,“要去,也不是不可以。莲花仙身本超脱三界外,他去不了,是因他灵力过盛,根基太稳,散去灵力,以真身莲瓣为引,总能短暂突破那道界限。”
简而言之,散灵力,燃真身,让自己短暂如薄弱的魂魄之身便可。
云皎听着,面色越来越难看。
木吒又忙找补:“啊!大王,你也别想太严重啊,他这具莲花仙身恢复力很强的,灵力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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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东西,慢慢就回来了嘛,真身这种东西,也能再生长啊。”
云皎心觉他太聒噪,只问:“可有对症之法?”
“没有。”木吒道,“如误雪姑娘所言,养着吧。”
云皎呼出一口气,怕有遗漏,又将地府经历简明扼要说了一遍,尤其提及金吒最后现身。
木吒听罢,并无太多意外,只叹了口气说:“果然,我就料到他会在。”
他传了信来大王山,可未必就要自己亲至地府,去了也就只是晃了晃,不像真要对他们阻拦什么,更像是……监察。
“此言何意?”云皎追问。
木吒斟酌着言辞:“如我也能大抵,呃,也许——表明我师观音大士的意思,这些年来,金吒在外行走,也常代表灵山之意。他去,便说明灵山同样在关注此事。无论是你去地府,还是之后天庭的行动。”
甚至授意金吒,将此事转告哪吒。
果然,如她所想。
金吒是在监察天庭的动向,监察她如何应对天庭的举动,更监察哪吒会如何做。
木吒心中也在感慨,又瞥见云皎身上虽未有伤口,也无血迹,衣袍上却有诸多细密划痕,不免“咦”了声,关切道:“弟妹,你也受伤了?”
云皎一顿,看着俨然忘了复原的衣裙,随手拂过,痕迹尽消。
“只是在往生桥边站得久了,被罡风刮的。”
“哎呀,说到往生桥……”木吒闻言,更感慨,“你方才说哪吒竟想闯往生桥。我师曾言,那桥的尽头乃轮回境,但凡心有欲念者,踏入便回不了头。他一具莲花身,无魂之体,却踏入有魂之境……”
“再者,他如今也不是无情无欲之身了。”木吒又瞥了眼软榻上的哪吒,“难说会遇上什么,届时伤上加伤,更是难办。”
这一眼,见他眼睫微动,原是又转醒了,却并未睁眼。
木吒自是看出弟弟正在“装死”,伤得太重,不说话是他妄图维持“一派高傲冷漠的杀神”最后的体面。
何况自己正和云皎汇报他做了什么,弟弟已是妻管严,若醒来,没准还要挨骂。
但他不知,哪吒实则还嫌他太聒噪,并不愿接他的任何话。
云皎抿了抿朱唇,已然意识到——
金吒确然是去盯梢的,试哪吒的态度,但不能叫哪吒真的有事,佛门真的在保护这具莲花身。
那这般想……是不是说明,眼下哪吒的伤真是可控的?
云皎若有所思,又生懊恼,“可惜,未能趁机从金吒处探得更多李靖的踪迹。”
提及此,木吒脸上也显出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宽慰云皎,语气却几分轻叹:“弟妹,你也不必太急。毕竟,就算真寻回了李靖,难道……真要行‘弑父’之事不成?若真做了,乃是逆伦,大违天纲。”
她淡淡瞥他一眼,似觉得他在说废话:“有何不可?”
不单李靖,那断角老龙头她也不打算留,不过此事是她心中计划,哪好和木吒这个愣头青说。
木吒被她这轻描淡写的四个字,震得瞠目结舌,“你你你……”
“你且说,何来的‘父’?”云皎反过来嘲讽他,“你的老父亲?那你怎这般‘大违天纲’,直呼他大名呢!”
“……啊呀。”木吒语塞。
“又是何来的天纲?”天庭定下的纲则,便称天纲,天地自有之道,乃称天道。
云皎只道:“我只认天道,不认天纲。”
木吒的表情拧巴扭曲了一瞬,实乃被震撼得更深。
他如今也不想说什么“难怪哪吒会喜欢你”这种话了,他算是看透了,这两人就是臭味相投,云皎会看上哪吒这种叛逆小子,也属实是“惺惺相惜”。
天造地设的一对煞星。
云皎瞧他这憨怂模样,倒没再吐槽他,反而蹙眉:“只是,我总觉得,有一处不对……”
“何处不对?地府之内还有何事。”
“不是地府,是在通天河畔。”云皎虽这般说,一时却真摸不透。
彼时,她问观音,哪吒的七情究竟在何处?
观音给出指引,可那台词太过隐晦,出现得太突兀。
因果,万物皆可有因果,何况佛门乱给因果……一时着实难从其余去衍生。要卜算,灵山却已成阻力,无法顺应自然。
顺不了势的卦,算无结果。
她摇摇头,“总归是那日见过菩萨之后,我就觉得不对……”
木吒闻言,倒轻松了些。
“嗐,我当是多大事,见了我师父再说便是。”木吒摆摆手,“我可听闻那日通天河畔,你是在明面上询她,祂哪好直言答你?我等平日若有疑,皆是私下往紫竹林求见的。”
云皎看向他,木吒说完才觉自己嘴快,又找补道:“但师父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
他又隐隐觉得,师父会见她的。
况且,当初师父确曾流露过愿引云皎入珞珈山修行之意,只是云皎不愿,或许师父对她印象并不算差。
平心而论,师父对哪吒的印象应当也没多坏。
不对,他不能随意揣测师父,师父早已得道,见众生皆同等。
“你方才不还说,你意即师意?”云皎哂他,“真会变卦。”
木吒大惊:“大王,你可别胡说啊!我说的是师父之意乃我意,我是因祂授意,才来的大王山——”
他声音戛然而止,再度唾弃自己的嘴快。
云皎更是笑,若非哪吒还伤着,她必然畅快大笑:“好了,多谢你好心人,你没说出来我也没蒙在鼓里。”
木吒:……
此时,误雪去而复返,将初初备好的灵材药品送来,已有一碗熬成了汤药。
云皎瞥向哪吒,卧躺的清俊青年面色苍白,如白玉覆雪,再多艳丽,也成了脆弱。
她顿时没了再与木吒嘴贫的心思。
接过误雪手中的汤药,云皎拂了拂手,屏退众人。
厚重的红木门合上,殿内安静下来。
榻边小几上还置着她离魂前点燃的安神香,还有紫薇花插在玉瓶里,淡紫细蕊,暗香浮动。但一时,这些气味都不如哪吒身上的莲香馥郁。
或是方才残留的血气。
这莲花精,就算不流花瓣血,真实的血液也是香的。
云皎走到榻边,正欲查看哪吒状况,却见本该昏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眸色清明,显然将方才对话尽收耳底。
她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将药喂给他,而后取来温水浸湿的棉巾,替他擦拭了一会儿再度渗出的血迹,又替他理好微乱的衣襟。
她的动作很轻,却一直未言,殿内的气氛仍有些凝滞。
哪吒明白她还气着,于是故意逗她,幽幽道:“原来夫人是会细致照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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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却未见这般耐心。”
云皎根本没照顾过他,哪吒生活技能点满,很能自理。
但她当然会照顾人。
昔年她就照顾过阿嬷,还跟着祖师深化了生活技能,这等事,于她而言信手拈来。她闻言白他一眼,既是从前未有,这抱怨从何而来?什么从前……
云皎忽地反应过来,手微顿。
还能什么从前,排除不存在的,那就只有在……床榻上,她很“偶尔”的不耐与敷衍。
“你个黄花精到现在还能想这种东西。”云皎确然笑了,但是气笑的,棉巾抵按他肌肤的力道不由重了些,“看来你还好的很!”
哪吒索性捉住她手持棉巾的那只手,将棉巾取下,复与她十指相扣。
又用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让她先莫动作。与此同时,他再度施了净身咒,身上残留的血气终于涤荡干净。
而后,他的手并未松开,又开始摩挲她的手腕,再一次检查她身上还有没有伤。
冰凉的指尖,沿着她手臂的线条向上轻轻抚触,一寸又一寸,细致至极。
这具莲花仙身分明濒临枯竭,精力竟依然骇人,此刻,仍能分出心神与灵力做这些。
云皎望着他低垂的侧颜,分明面色雪白,却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
她喃喃出声:“其实……的确是你更会照顾人。”
哪吒指尖微顿,抬眸看她。
四目相对,他望着她那双澄然的桃花眼,缓缓开口:“我既是你夫君,自然要为你思虑周全,护你无恙。”
见云皎怔怔看着他,他微微停顿,又道:“我曾无情无欲,无亲无依,身后还有天庭与灵山瞩目至今,与我牵连,从非坦途。可夫人不弃我这孤煞之命,不嫌我未有家业万贯,反而平添风波……”
这句,他还未说完,云皎打断了他的话:“不许这般说,你可是哪吒!”
“哪吒”有自己的人设,即便是哪吒也不能这么说。
哪吒的眸色幽深下来,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复杂,但最后,化为的是沉重的承诺。
“皎皎,我当用余生好好照顾你。”因伤重而轻缓的音色,语气却郑重至极。
云皎还未开口,又听他道:“一如此刻,夫人不也在照顾着伤重的丈夫吗?”
这下,云皎是真的被他逗笑了,她还要去取棉巾,哪吒按住她的手,“我的伤势静养便可,夫人不必过于劳神。”
他想让她一同歇息,将她揽入怀中,“陪我躺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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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是这样的,想要就要得到[吃瓜]很早就想好了,意识到了喜欢,那就追到手,并且绝不放手[狗头]做得不好的地方就改,做得好的地方就得寸进尺
第134章啰嗦人夫
云皎想了想,依了哪吒的言语,褪下衣裙上榻。
她靠在他胸膛前,忽而又问他:“还会有血腥味的莲花…不对,莲花味的血吗?”
哪吒垂眸凝视着她,她极少会是这般不确定的语气。
“不一定。”他答得诚实。
云皎将脸颊贴在他心口处,揽住他腰身,片刻后,她轻道:“你要快些好起来。”
这话,去岁她看见“莲之”吐血时,也这般说过。
她是真的盼他好。
哪吒意识到——无论他是莲之,还是哪吒,他都会得到这句来自她的祈愿。
哪吒却稍稍有几分沉默,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我会的。”
过了好一会儿,云皎又从他怀中抬起头,撑起身子看他。
“夫人?”
“夫君。”云皎凝望着他的眼睛,从地府到大王山这段时间里,头一回眉眼含了些笑,她道,“我不会去另一个世界。”
她隐隐意识到,或许,她真的从来都是她。
世上只有一个云皎。
“我为何要回去?”她如此对他说,也如此对自己说,“我在此当大王,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个世间绝色的小娇夫,我作甚要去那个世界。”
“我知晓。”哪吒语气比她想象中还有平静笃定,似他本如此想。
可下一句,却暴露了心绪,他一顿,微微哑着声:“夫人,是为我留下的么?”
他离云皎很近,凑得很紧,身躯已逐渐重新复温,吐息也变得温热,浸染了他身上惯常的香气,总会勾起云皎的渴望。
云皎发觉,他忽地有了很多的反问。
其实也不只是如今,从前他也总爱如此,引诱,哄诱,甚至诱导。
她重新枕回了他怀里,如他所愿地紧紧环住他。
她闭上了眼睛,坦然直言,喃喃着:“算是吧。”
她为了她自己。
为她自己此生此世的自由与畅快。
也为此生此世,邂逅的他。
哪吒轻抚过她后颈,将她完全拥入怀中。殿内安神香已尽,紫薇幽香暗浮,莲香清冷萦绕,将是一夜好眠。
*
翌日,天光初明,哪吒依然醒的很早。
昨日他精神不济,总有灵力枯竭的昏沉感,今日却好了许多。意识甫一清明,他习惯性想起身,可才单手撑住床榻,却罕见地感到一阵绵软无力。
他从未遇过这种事。
若非身旁的是云皎,哪吒许会心头微沉,认为有人找到了专治这具莲花身的方式。
云皎察觉到身侧微弱的动静,当即也转醒,才一睁眼,便见他面色发沉。
这是怎么了?
云皎暂未说话,一只手枕在自己头下,只侧目看着一言不发的哪吒。
昨夜他果真流血了,她心想,准确而言,是落了一床的花瓣。
而后,她就不停地将那些花瓣扫下去,以免妨碍他二人睡觉。
做这事时,哪吒竟一直在沉睡。
云皎很难得能瞧见他的睡颜,通常都是他先将她哄睡着,或是把她折腾得实在懒得动,直接睡过去,一觉醒来时,他也早就醒了。
昨夜,角色终于互换了。
他沉睡时的样子与寻常人不同,安静得像是一尊玉雕,以至于她曾悄悄凑近,用手指试探他鼻息,又特意凑近,屏息,感受他究竟有没有呼吸。
几番确认,确认他真没死。
眼下,见他才醒来就要起身,却因气力不济单手支在软榻上,锦被因受力不均陷下去,云皎凉凉开口:“你还是在床上老实躺着吧。”
言罢,她伸手将他强行按下,竟也很轻松。
哦吼。
哪吒显然也怔了一瞬,似乎没料到自己此刻真这般“柔弱”,云皎却像发觉了什么好玩的事,掌心依旧压着他肩膀,不让他动。
若非顾忌他伤势未稳,不知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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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忽地飘花瓣,她真想跨他身上去。
这等娇弱的小莲花,真的很难得一见啊!
云皎自觉并未使多大劲,哪吒却还是闷哼一声,眉心微蹙。
她稍有一怔,手上力道下意识一松,瞬息之间,哪吒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扣住她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就着她前倾的姿势借力翻身,一下将两人位置调转。
云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已贴上他胸膛,手腕被他虚虚反剪在腰后,整个人被他自背后圈进怀里。
“你耍诈!”云皎懊恼低呼。
哪吒贴着她耳畔,只道:“兵不厌诈。”
可他话音未落,到底此刻力气没云皎大,她随手一挣就挣脱了,而后,毫不客气地,终于跨在他腰腹上。
云皎不耍诈,她可以直接蛮力破局。
但哪吒的双手自然而然就搭在了她腰侧,两人一上一下,四目相对。
忽地,一同静默了。
这个姿势……嗯……
云皎耳根微热,又很快镇定下来。
姿势不姿势的,都老夫老妻了,别那么在乎,她非但没下来,反而稳了稳身形,就这般问他:“好些了?”
她居高临下睨着他。
墨发如瀑流泻,寝裙褶皱凌乱,刚睡醒的雪白面庞还泛着淡色红晕,长大后明艳的眉眼愈发昳丽,因这慵懒姿态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娇温。
哪吒望着她,掌心下能感受到她细软腰肢的热度,衣料在手间摩挲,十分真实。
她真在这里,没有消失,没有去往任何他无法触及的远方。
这样的认知,叫他心底生出隐蔽愉悦,自然颔首。
“但你的表情……”云皎却觉得他神色有些迷离,不由弯腰凑近去看他。
猝不及防被他扣住后脑,在唇上亲了一口。
云皎一怔,却未再多言什么,眼底漾开笑意。
她也更俯下身,贴着他胸膛,按在他肩上的手顺势去捧他的脸,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哪吒也一怔,索性揽住她后背,不愿她远离。
好一会儿,殿内寂静,只余彼此交织的细微呼吸与唇齿间的吮吻声,柔软的唇瓣互相厮磨,偶然又响起一点水声。
待这个绵长的吻结束,云皎气息微乱,体温上升,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肤也是如此,好歹比昨日的冰凉要好了不少。
她撑起身,哪吒也未强留,让她重新屈身跽坐在他身旁。
只是仍与她扣着手,掌心不留一丝缝隙。
“你伤势还未痊愈,再多休养一阵,别急着起身。”她将他散落额前的发轻拨开。
“嗯。”哪吒并未反驳,不过云皎已能从他方才扣紧她腰肢的力度、他气息的平稳,察觉到他比昨日好了太多。
这具莲花身,攻击性强,恢复力也惊人。
难怪佛门如此看重,难怪给了哪吒,仍在暗中关注……会不会是,想反悔了?
这般思绪一闪而过,云皎又听见哪吒唤自己。
“夫人。”哪吒看着她,眸色是雨后初霁般的静澈。
这般眼神,也比昨日冷煞的模样要好太多。
云皎原本要起身,又被他这般看着,美色实在误人,最后又无知无觉重新倚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腰腹上,侧眸看他:“嗯?”
他伸手,替她将微乱的衣襟仔细拢好。
方才一点旖旎氛围还未散去,但云皎对他这般斟酌神态已门清,心知他必然还在思量昨日种种。
无论是地府之行,还是幻境所见。
他昨日昏睡得太快,许多事还未说清。
“夫人,独自一人来到全然陌生的异界……当初,可曾害怕?”
但她不曾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她微微愕然,意识到哪吒虽看出她曾居于异界,却难通过幻境直接想到她与两个世界都有过联系。
虽有八百个心眼子,但还是差了些。
“不怕。”她摇头。
起先她以为是自己胆子大,是故才来也无甚不安,想着既来之则安之,很快便开始筹备下一步打算。
如今回想,某些“理所应当要在此界生活下去”的笃定感,却因此忽略了。
哪吒拍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云皎因他的动作心里一阵宁静,又补充道:“但起初,我不喜血腥味。”
哪吒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垂眸看她。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诸多生灵,总是生死一线。
“夫人曾居之界,与此处迥异。”哪吒缓道,“灯火随手可明,炊煮无需柴薪,人人各司其职,耕作、匠造、商贸皆有专攻,各取酬劳。”
“虽仍有生计之劳,但资源丰沛,无需为基本生存搏命相争。”
而有法术的世界,看似亦能做到抬手燃灯,覆手燃火,甚至能点石成金,撒豆成兵,可非是所有人,都有这般天赋。
努力未必有相应的回报,纵然术法通天,还有灵材法宝,洞天福地,乃至气运机缘。
为争这些,血雨腥风,从未止歇。
除此之外,还有万人之上的滔天势力,抬手可定人生死,权力越是极重,越是催人渴望。如此权柄,足以掀动无尽杀伐。
这一切,都与另一个世界不同。
云皎挑了挑眉,没想到幻境之内她只在那一座老平房,他却能窥见周遭环境的蛛丝马迹,见微知著。
“是如此。”她点头,若有所思。
她想,或许是她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流了太多的血。
再回来,潜意识里也留了阴影。
他很聪慧,如此聪慧之人,难怪他知晓她是“异界之人”,仍这般平静。
但哪吒牵住她的手却收紧了,他埋首在她颈间,似与她商量般:“此事,如今虽有上界窥察,此间凡界,却只有你我知晓。”
他心中思忖,这般离奇的来历,知晓的人越少,云皎自是越安全。
从前她不愿告诉他,亦是情有可原。
“我会为夫人保守秘密,你知,我知。”
云皎一听,轻轻眨了眨眼,而后眉眼弯起:“好呀好呀!”
其实她心里想的是——
天庭和佛门也不是第一个晓得的,哪吒就更不是了。
什么你知我知的,还有她师父须菩提祖师也知晓呢。但这话就不告诉他了,不然他又要生闷气。
小夫妻又说了会儿话,云皎见他气息渐稳,便打算起身处理山中事务。
哪吒虽仍倚在软榻上,目光却随着她身影移动,一边开口:“如今已是夏末秋初,清晨微凉,夫人今日不如穿那套藤紫色绣棠花的齐腰襦裙,外面记得围一件披帛。还有你秋日喜用的香丸,在妆台下的暗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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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皎瞥了他一眼。
这是她寝殿好嘛!她能不晓得自己东西在哪里?
“另外。”但他仍在说,“我见夫人喜欢这几日采来的紫薇花,用来簪花也正宜,麦旋风知晓后山哪处开得最好,夫人若想要,吩咐他一声,他自会去采来。”
若是往日,小娇夫给她将搭配好的衣服端到面前来了,她自然乐意享受。
但眼下他不是还躺着么?竟还隔空指挥一般,事无巨细仍念叨一遍。
云皎愈发觉得这到底谁家。
哪吒叽里咕噜念经,云皎不听,她心底腹诽完,面上便含糊道:“好啦好啦!夫君你就好好卧床休息吧,别念叨了,我又不是小孩儿。”
哪吒:“地府阴气深重,即便是魂身入内,归来仍会有阴气残留,我离开大王山前嘱托误雪熬了灵参粥,夫人今日记得多用些。”
她真不是小孩儿,也不是脆弱的小孩儿,她师兄都跑地府好几次了,也没见回来还要喝灵参粥呀!
但云皎杏眸一转,又顺势应下,“也好,索性我让误雪直接送来,你我在寝殿用早膳吧。”
哪吒微愣,欣然颔首。
云皎看着他笑,唇角也渐渐勾了起来。
她想,既已慢慢懂了关切的分量——
她接纳,她分享,她也对他好。
*
误雪不多时便提着紫檀食盒而来,云皎布好碗筷,问她:“郎君的法器还未送过来?”
误雪摇头:“派去找孙大圣的小妖已回来了,大圣说那日太上老君与太白金星一同下界,已将独角兕并那金刚琢一并带回天庭去了。”
见云皎与哪吒俱是蹙眉,误雪忙又补充:“不过大圣特意追上去问过了,老君言道金刚琢内收拢的法宝众多,郎君的法器混在其中,难以分辨,待他清点妥当,自会派人送回大王山。”
云皎与哪吒对视一眼,仍从彼此眼中看出探究。
为何非要把法器带回天庭?
云皎还想,独角兕是老君的坐骑,原著里也只有老君前来,太白金星又来做什么?
云皎冲误雪点点头,表示明了,又问她要不要留下来喝粥,忽听哪吒轻咳一声。
云皎立刻看去:“怎得了?哪里不适?”
哪吒以拳抵唇,缓道:“无碍,只是伤处未愈,气息行至胸腔时,略有滞涩。”
云皎却认真,又急切,倾身靠近:“你不会又要吐血吧?”
她真的去捏哪吒的下巴,想掰开他嘴唇看看。
指腹才抵着他唇肉,哪吒不甚自在要扭头,但她力气不小,弄得他说话都含糊几分:“夫人,不是……”
误雪看了,不免憋笑,也不好说自家大王是真关心则乱,还是有意戏弄郎君。
反正她是能看出来,郎君这是想单独和大王相处呢。
误雪敛容,回了云皎的话:“大王今日醒得晚,我与三个麦已用过早膳了。”
云皎只好道:“哦,那好吧。”
她也顺势松开了捏着哪吒的手,瞥他一眼,总归谁也不知她是关心,还是戏弄,亦或二者皆有。
待误雪退下,哪吒才神色微凝,低声道:“这二人并不常同行,此番下界,恐非偶然。”
说到正事,云皎也面色凝重起来,手中掐算,却如雾蒙罩,但有一点是笃定的:“——你说得对,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两人心头沉思应策,一时皆未言语。
片刻后,哪吒又轻声提醒:“粥快凉了,先用膳,待想到后细谈不迟。”
云皎亦觉如此,轻轻点头,刚舀起一勺,误雪又去而复返。
这次,她面上几分松快,“大王,郎君的法器送回来了。”
哪吒的法器看上去精巧,甚至有些小巧,实则千钧之重。寝殿大门已打开,几个小妖颇为吃力地要将箱笼搬进来。
哪吒却道:“且慢。”
言罢,他勉力起身,云皎便顺势出手用蛟丝缠着他手臂,也算搀扶。
这是云皎许久未用过的技能,哪吒不免侧目看她一眼。
云皎挑了挑眉。
哪吒并不急着打开箱笼,先以灵力探查之后,确定并无危险之后,才挥手开启。
而后,他一件件仔细检视。
“如何?”
“俱在,一件未少。”片刻后,他方抬眼,“也未有被掉包或做手脚的痕迹。”
云皎想到方才卦象所示:风山渐,三爻动。
预示着此事藕断丝连,看似了结,实则尚有隐线未明,日后许会再次与他们产生牵扯,但卦象平平,又看不出凶吉。
……为何还有联系?
云皎微微蹙眉,哪吒垂眸问她:“夫人?”
她抬眼,索性将卦象与疑惑说了。
哪吒听罢,却是抬手轻拂她眉心。云皎微怔,听他道:“卦象既示‘渐’,便是徐徐图之,不急于一时。”
云皎魂入地府再归来,至此刻,哪吒能看出她并未休息好。
“风行山上,其势缓,未必是凶兆。养精蓄锐,方能从容应对。”
是如此,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云皎也知空想无用,索性顺着他的话,提醒他:“先用膳吧。”
哪吒走到桌旁,他伸手想去拿碗,似乎想喂她,才触及汤匙却陡然失了力。
显然是气力仍未恢复。
云皎眼疾手快搀住他,误雪见状也忙道:“郎君现下还需休养,切莫逞强,一旁的粥放了药材,是灶房清早特意为您熬煮的,您多用些吧。”
热气氤氲的粥香弥漫,哪吒视线凝去,桌案上原来真有两种粥。
他灵气逸散,方才竟没注意到。
正微微出神,一只盛着温粥的瓷勺已递到他唇边。
他侧目,是云皎端着他的那碗粥,吹了吹,要喂他。她也附和误雪:“是啊是啊,别逞强了。”
误雪抿嘴一笑,再度告退。
云皎用瓷勺边缘压了压他下唇,几分促狭,“我吹过了,不烫,今日让你当小孩儿。”
哪吒浅浅一笑,顺从地张口含住。
待咽下后,却又道:“我自己来便好,夫人也快用些,你那碗也需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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