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正面作答,反而慢悠悠地晃了晃茶盏:“我已吩咐婢女拖延时间,那姑娘一时半会是回不来的,公子可愿先听个故事?”
阮誉见她举止文雅,无意间流露的风度绝非寻常商贾能及,态度不自觉敬重:“请。”——
作者有话说:【备注3.0】
1.“浮世营营只自私”,出自《和圆通禅老韵二首》,袁燮(宋)。
2.阮誉的字“不誉”,出自“酒边袖予诗,不誉亦不忌”,《寄竹隐先生孙应时》,刘过(宋),字改之。
3.“世无人兮亦已久,公不容我谁容乎”,出自《寄竹隐先生孙应时时为常熟宰》,刘过(宋),字改之。
4.“人或谤詈,无嗔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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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纪昀(清)。
5.“香水行”,意为澡堂,“浴堂谓之香水行是也”,《都城纪胜·诸行》。
6.“圭臬二州”,出自成语“奉为圭臬”。
7.“泊澜”的谐音是“破烂”。
8.“恣其毁誉,如害群之马,岂宜轻议哉!”,出自《尽言集·应诏言集》,刘安世(宋)。
9.“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出自《行路难·其三》,李白(唐)。
10.“扶荔宫”,出自汉武帝名宫之一,曾建于上林苑中,是世界上最早有文字记载的温室。
11.“良辰美景奈何天”,出自《牡丹亭》,汤显祖(明)。
12.“心有灵犀双飞翼”,改自“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无题》,李商隐(唐)。
第29章人生难得是糊涂
故事发生在前朝末年,那时候叶国还不叫叶国。
主人公是前朝的最后一位太子,史称和燮太子。
和燮太子出生时天降异象,五色祥云汇聚于宫门,凝成龙状弥久不散,宫中上下认为此乃天命所示,纷纷赞襁褓里的婴儿是命中注定的皇帝命,而这一赞就赞了二十年,赞得和燮太子自己都深信不疑。
直到叛军撞倒了宫门,杀了和燮太子那位昏庸老爹,在皇城上插满写着“叶”字的旌旗。
他被长相相似的幕僚推进密道,亲眼见对方代自己自尽后,仓皇逃离了皇宫。
在深山道观里躲了数月,和燮太子仍无法接受人生观的崩塌。
他从小到大,聪慧机敏,文武双全,谁见了都说他是注定的皇帝命,怎么这皇帝命还能朝令夕改,眨眼间沦为了一个史书上永远的“准皇帝”?
他不甘心。
此时叶国刚建,百废待兴,自然少不了遗党听闻和燮太子未死,特来投奔,请其出山复辟前朝。
道观主持是位世外高人,亦在和燮太子年幼时做过他的师父,见他心有不甘,又左右犹豫,便给了他一个选择。
主持在他面前放了三碗水,其中一碗溶了能令人忘却前尘的药。
既然他认为他的皇帝命是天命所示,不如再次让天命示上一示。
和燮太子觉得有理,随意端了一碗喝下。
翌日他打开道观门,看着聚在门前乌泱泱的遗党,说了四个字。
——“你们找谁?”
不知幸或不幸,总之他选中了掺了药的那碗,不再记得他是所谓有皇帝命的前朝太子。而遗党发现太子殿下什么都不记得,让现在的他率众复辟难担大事,只好如鸟兽散去。
这一年和燮太子二十岁,那忘却前尘的药的药效仅能管十年。
十年间他日子过得惬意且宁盈,还娶了妻生了子,妻子乃叶国开国大将军的千金,在山里不慎迷路遇着了他,两人一见钟情,他妻子甚至不顾阻挠,离家与他私奔,远远逃去了边陲之地。
临别前他携爱妻拜别主持,主持知两人的真实身份,又不忍点破,于是赠予锦囊,嘱咐他若将来想起往事,便打开看看。
记忆虽无,脑子还是灵活好用的,他带着妻子逃到了圭州,转而从商,一路发家顺风顺水——直到几年后,药效已过,他恢复了记忆。
他想起了他是和燮太子,想起了他与岳家隔着灭国之仇,想起了他仍放不下的皇帝执念。
崩溃之余,他打开了锦囊。
主持早料到他今日的痛苦与纠结,在里面留下了失忆药的药方。
和燮太子一宿没睡。
他看了看身边熟睡的妻子,看了看旁屋里熟睡的儿女,看了看街上百姓安宁,山河无恙。
他晓得自己难以做出选择,干脆第三次把选择权交给了天命指示,把药方给了厨娘,让她熬好后任意放进三碗水中的一碗端给他。
厨娘照做,他犹豫良久,终是选了一碗饮尽。
这一年和燮太子三十岁,他再次选中了掺了药的那碗。
而第二个十年过去后,他又喝下了第三碗,依然是同样的结果。
常言道五十知天命,五十岁的和燮太子总算没再喝下第四碗药,时隔三十年,三度失忆,他终于想通了,亦释然了。
他悄悄回了趟当年的道观,主持已垂垂老矣,好似预知故人将归,勉强撑着一口气见了他最后一面。
主持见昔日的和燮太子如今眉宇间俱是安宁,问了他三个问题。
一问,想通了何事?
二问,何时何故想通?
三问,可有无奈和不甘?
他一一答复。
一答,天命也好,过往也罢,都是虚妄,不如眼前过得舒坦最实在;功名也好,执念也罢,都为贪念,不如一世过得糊涂最自在。说到底,纠结毫无意义,只会徒增烦恼。
二答,家中新来一仆,幼年大病,以致呆傻。一夜失火,我与家人皆焦急如热锅之蚁,唯见他抱床被子憨笑,问之,却道睡觉对他最紧要,旁的烧了可惜,好在不及怀中物什在乎。可叹我自诩清醒,竟囿于清醒,倒不如痴儿通透。
三答,扪心自问,不能说无。可人生在世不论作何选择,无奈和不甘都避无可避。但凡当下的如意多于无奈,甘多于不甘,已然足矣。
主持听完宽慰笑言,自己当年便看出他错估了本心,所幸终于悟出本心所向,为时不晚!言罢圆寂。
和燮太子亲自立坟,跪谢其恩,之后安心返乡,儿孙满堂,无疾而终。
————————
故事讲完,阮誉已然明白所述之人的身份。
“看来公子已经猜到了,不错,我是和燮太子的后人。”老板娘摸着茶盏的柄似叹似笑,“老祖宗告诉我们,人活一世,难得糊涂,活得太清醒,则太容易陷入计较得失,何尝不是庸人自扰?”
“我与夫君年少时,也经历过好些波折,数度分离,直到中年才重归于好。那些陈年往事过去便过去了,无甚好谈的,说来说去,不过是看开了那些得失,活清醒、想明白了自己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自己最想要的……”阮誉面露困顿,喃喃自语。
“这便是我担心的地方,公子心有不定,才会与那姑娘陷入不尴不尬的境地。不过尚且年轻,也无需急于一时,有得是时间慢慢权衡轻重。”
茶已抿尽,老板娘提起裙裾起身:“告辞,祝得偿所愿,后会有期。”
阮誉内心苦笑,面上却恢复了云淡风轻,起身行礼:“受教匪浅,多谢。”
老板娘走后,阮誉独自静坐良久,叶甚才捧着一个木匣姗姗归来。
她见阮誉呆坐在原地神游,还以为他等得无聊:“不好意思,找这东西颇费时间,你都饿了吧?”回头向身后的婢女招呼道,“可以上菜了,麻烦快点。”
待金樽清酒和玉盘珍馐都摆齐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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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那盘海蛎炣豆腐往他面前轻巧一推,嘻嘻一笑:“喏,特意给你点的。冬春之季南方海蛎肉质最是肥美,食用最佳,可算赶上了好时候。”
阮誉:“……差点忘了问,甚甚是从何得知我的饮食习惯?”
叶甚正享受着这顿白嫖捞来的美味,闻言筷箸一顿,半真半假地信口诌道:“打听消息的时候了解到的呗!别忘了本姑娘什么都懂!”
话倒不假,准确来说已是重生前百年懂的事了。
阮誉便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跟她复述了一遍老板娘讲的故事——除却过程中那些点破他心思的话。
叶甚听完,反应丝毫不像故事中的和燮太子与道观主持,也不像他与老板娘,又是耸肩又是咂舌:“哈?亏他能折腾啊,就一个这样的抉择,居然生生纠结了三十年?”
“就一个这样的?”阮誉抬眸瞧她一眼,语气无奈,“尊贵的皇位,和美满的家庭,他都想要,难以抉择实属正常。多少人纠结了一辈子,也不能纠结出个结果来。”
“纠结不出结果,归咎于绝大多数人看不清楚自己的本心。糊涂人看似糊涂,却能看清楚本心,既清楚,则做什么选择都不难。”叶甚不在意地摆摆手。
“那换作是甚甚,会怎么选择?”
“嘁,普通人才做这种选择,本姑娘当然是——”叶甚拿起筷箸凭空画了一把叉,“都不要。”
“都不要?”
“对啊,都不要。谁说这俩是个人就想要?我偏不稀罕。我很清楚自己本心所向,为了最想要的,这些次要的对我而言,无足轻重。”叶甚答得潇洒。
阮誉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转为不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不能说,亦没必要问对方最想要的是什么。
反正……不用问也知道,跟自己没关系。
他喜欢这份豁达明朗,眼下却生出十足的羡慕甚至妒意来。
一桌好酒好菜,有人吃得尽兴,有人食不知味。
————————
是夜,叶甚将玉镯物归原主,被何大娘千恩万谢自不必说,心满意足地睡去。
掐指算来,下山已有月余,待接下来几日探明圭州城内有价值的消息后,便是时候动身返回了!
然而有道是,牵一发,则动全身。
那副玉镯在返回后牵出的惊人变故,就远非此刻的叶甚所能预料到的了。
而那位高高在上不输于九五之尊的太师大人,此刻却是夜不能寐。
心烦意乱之下,他索性飞身上了屋顶独坐,遥望明月当空,摩挲着佩剑柄上入手微凉的舍利子,生平第一次如此深切地感到无力。
世人有所求可以来问他,可他有所求的话,又能去问谁?
倘若那位主持仍在世该多好,他倒也希望问上三个问题。
一来,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除了那个埋藏最深的秘密,她什么都了解。
而自己对她,却似乎除了那些表面迹象,什么都不了解。
二来,他陷入了同和燮太子一般的两难抉择。
并且始终看不清楚自己本心所向,最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三来,老板娘宽慰他说什么尚且年轻有得是时间。
可他……并没有——
作者有话说:樾佬:和燮太子应该去的不是道观,而应该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那样就不会纠结什么皇帝梦了。
和燮太子:什么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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