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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甚低头扫了一眼,立即悟了。
顶层的书,比例细长非同一般,比下层明显要窄一寸有余。
而由于这窄距空出的方寸之地,足以在背板后留出放置机关的空间,可这点差池以平视的角度,纵使把书全拿下来仔细核验,都未必瞧得出来。
见她明白了,阮誉便干起正事来,接着叶甚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本本把书拿下,继续摞在她手上,摞得几乎到她鼻尖高,虽说这点负重对如今这副体格而言尚轻,可内心难免生出不服气:“不誉为什么能这么快就识破?”
“因为甚甚——”阮誉拿下最后一本,体贴地没再摞上去,否则就要盖过她眼睛了,他手里拿着那本书,微微笑道,“不够高。”
叶甚:“……”
顶着一片眼刀,阮誉将目光挪回搬空的书架顶层,瞬间敛了笑意,另一只手从袖中掏出绢帕,裹住五指在背板上轻轻敲击,侧耳倾听起来。
听了片刻已胸有成竹,遂在右下方位停住,而后指尖用了点力,那处便塌陷下去,旋即背板从中间弹开,露出一个玉制罗盘。
叶甚抱着那摞书又是仰头又是踮足,总算看清了罗盘上的数字,看完嘟囔道:“范人渣这是犯了什么文斗魁首的职业病,真能折腾,机关都设置这么隐秘了,最后还不忘捣鼓个算术来加密。”
她懒得问阮誉能不能解——这还用问?没准他解得比本尊在场还快。
阮誉同样懒得驳她,你我他分明都拿过文斗魁首……
他专注思考起答案,手指在书皮上圈圈画画,不消一会,精准地伸向罗盘,将指针拨至与叶甚心算得出的相同位置。
刚抽回手,即有隆隆闷响从足下之地传来,本该沉重的书架仿佛轻如鸿毛般向旁边滑去,阮誉俯身掀开石板,现出一处入口。那入口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除了靠近地面的几级石阶能被日光照到,下方看起来黑不见底。
叶甚等他把指针拨回原位,又把自己怀里的书一一放回,捏了捏五指,指着入口信心满满道:“走!”
————————
话说太满,然而当她走到石阶的尽头,真的站在了元弼殿地底的庞大密室里,看清全貌后,依然被震惊得倒退一步。
走在后面的阮誉扶了一把,才不致于让她左脚踩右脚。
玉螭璧、金缕衣、珊瑚钩、照骨镜、五色笔、绿绮琴、净世瓶、避尘珠……各式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这些她当皇女时见多了也没什么稀奇。
可那些世人珍而重之,恨不得精心收藏裱在墙上的稀罕物什,在这处密室中,却全被随意放在了地上或矮架上。
四壁别无他物,除却挂满了同一名女子的画像。
甚至书案上,都堆满了尚未画完的画卷。
画上的女子或长袖起舞,或林间抚琴,或披衫出浴,或卧床执卷,胜如西子妖绕,更比太真澹泞,巧笑嫣兮,不可方物。其实细看那女子的容貌,并不至于倾国倾城,可丹青之人是如此用心在作画,这才显得她极美。
而她的眼角处,有一盈盈泪痣,将落未落。
叶甚被密密麻麻的画像包围,只觉寒气愈发入骨。
悚然回眸,见阮誉虽面色微讶,却远不及自己。
这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继任太师时,范以棠早已继任太保,因此不曾见过这画上的真人。
可她见过。
那是她重生前那位何姣带来的那具尸身。
那是足够她揭发范以棠欺师灭祖的铁证。
那是天璇教上任太保,范施施。
————————
叶甚在画像前缓步走过,将画中每条墨痕都瞧得一清二楚,眸色逐渐复杂。
这些的存在……当年何姣并没有告诉她。
不过想想也是,又不是范施施尸身那种十足重要的证据,向她言明干什么?
谁又愿意将自己是个替身的事实,血淋淋地向外人剖开?
恍然惊觉,不仅是何姣同范施施长得有七分像,连被逐下山的沐熙、还有三师姐江润润,都稍微有一点像她。
当年自己看到范施施时,不是没发觉何姣和她长相近似,但也只当这人渣就喜欢此类长相。
如今这么多画像摆在她面前,每一处细节俱饱含念念不忘,如果说那些纸张泛黄、颜色褪淡的古早画作,落笔多少还显得生疏稚嫩,画得也不算多像,然而随着墨痕愈新,愈发体现其画技精进,犹如范施施本人就在眼前。
任瞎子也看得出,她与旁人,不一样。
身后的阮誉见她神色有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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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道:“甚甚认识这画上女子?”
“我在……人物图鉴里看过,谁让人家画得确实有水平,一眼便能认出。”叶甚皮笑肉不笑地答,“是他欺师灭祖的对象喽。”
“竟是范施施。”阮誉讶然更深,上前也学她凑近仔细观察起来。
叶甚懒得管他,也不再看画,而是同样拿帕子裹住手,蹲下身开始翻箱倒柜,管它是大箱小箧还是大盒小匣,通通挨个打开察看,熟练得像极了贼中老手。
她憋着一口气一通埋头苦找,终于在角落的几口巨箱里找到了范人渣囤积的奈何天,数量之惊人,目测至少重逾百斤,看得她大为咋舌。
下意识掰着手指对比算了下叶国皇室当年收购此草的结果,算完欲哭无泪,再次发自内心地感慨:有钱真好。
感慨完了又一拍脑袋,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舍近求远的蠢事,赶紧从乾坤袋里抓了只良辰蟾蜍出来。
跟着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果然在不起眼的抽屉里找到了已将药草磨碎掺好的成捆熏香。
那边游手好闲的太师大人赏完一圈画后,被她的正经样子感染,总算想起了该做的事,也一本正经地在钱箱里翻找起来。
找了半晌,掂起两锭银子,拇指在底部一摩挲,朝叶甚飞掷过去。
叶甚信手接过,在银锭底部看到了临时浮现的仙印,亦举起几本写满范以棠字迹的笔录,龇牙一笑。
阮誉亦笑而不语。
既已找到想找的关键证据,其余宝贝便不值得留意了,叶甚踱回他身边,把银锭放回了空处,转而弯下腰四处感应起什么来。
阮誉盖上箱子,起身再看那些画,不禁多评判了一句:“常言道,画源于心,心浮于画。你我之前都只当他那么做是色令智昏,没想到他居然动了真情。”
叶甚全身心光扑在空中若有若无的冷气上,闻言头也没抬,冷哼道:“真情?暗地里作画追念,充其量不算虚情假意罢了,真情可拉倒吧。若是真情,会为了一己私欲,把人害死还锢着尸身,这么多年都不让人入土为安?”
“什么意思?”
却见叶甚并未立即作答,只是一步步寻着源头走到密室尽头,停在一堵分明已是死路的墙前,歪头瞧了瞧从砖墙间隙逸散出的冷气,猛然发力向前一推。
一股冰冷却也熟悉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她负手站在这扇暗门门口,没进去,往里堪堪扫了一眼,冲阮誉笑得讥诮。
“找到了,范施施的尸身。”——
作者有话说:不是儿子不争气,而是女鹅没人性——这是什么品种的木头啊,人家都把穿在身上的绑你头上了,你还搁这当人家是618大促带货一哥呢!!!
阮誉:(狗看了都摇头)……
叶甚:?是哪条狗自己说的回山搞事业切主线来着?
樾佬:呸!你才是狗!
叶甚:看来有些狗心里有数得很,才乐得对号入座(摊手)
樾佬:(一脚踹翻狗粮并踩碎狗碗砸烂狗窝最后打爆了你的狗头)
第44章咫尺陌路不复施
阮誉面色一凛,迈步走向置于中心的那口冰棺。
叶甚斜靠在门口,看着他,忽然生出几分唏嘘。
她不知道当年那位何姣是如何在心如死灰下,历经怎样的艰难,方才找出了这些秘密。
但她想象得到,那位何姣那时站在自己此时站着的这个位置,切实感受到的,一定不会是高兴。
所以即使她终于发现了苦寻多时的证据,也莫名高兴不起来。
斯人已逝,却固执地强留下尸身多年,这实在不像人渣所为。
不像得……太过讽刺了。
暗门内一如门外,墙壁上也挂满了画像,只不过作画之人显然经过精心挑选,择了最优的数幅,伴在那具早已逝去多年的尸身旁。
又在那些画得更逼真的画像上停留许久,叶甚才无奈地摇摇头,走了进去。
“不见真人还不觉得,一见真人,当真画得栩栩如生。”阮誉想想便明白了,“难怪一路进来总感觉异常得冷,甚甚对深海玄冰的气息倒是敏感,想来一看到那些挂画便知道,能让范以棠费心保存的尸身,唯有他师尊了吧。”
叶甚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他遂坦然退后两步,作摊手状:“你们同为女子,范施施前辈的尸身,还是由甚甚来验方才合乎礼数。”
叶甚本就打算自己上,想了想重生前所见又道:“麻烦不誉再背过身去一下,等好了我再叫你。”
见对方依言照做,她双手合十默念了声“得罪”,轻车熟路地上前掀了尸身上的衣裳。
时隔百年,有些淡薄的记忆随着一模一样的印记暴露在她面前,再度被清晰唤醒,恍如昨日。
她悄悄回头看了眼那人若有所思的背影,无声叹息。
只不过那时站在她身边的,不是阮誉,而是何姣。
只不过那时她所站之处,不是天璇教,而是叶国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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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叶甚按原样帮范施施整理好仪容,开口说道,“和卫氏夫妇不同,范施施前辈在不幸遇难后,身体还受了些……外力,人死后气血停滞,一受力便容易留下痕迹,而这痕迹形状足够和凶手做对比了。”
“那她有没有……”阮誉迟疑着开口。
“没有。”叶甚一口打断,又感觉答得急切像在心虚,赶紧接着澄清,“真没有。范人渣欺师灭祖不假,但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而且看样子,他应该并非真想把人害死,只是不比后来老道,低估了修士在修炼中受到刺激的要命程度。”
阮誉张口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第三人的声音再一次打断了。
或许,也不能说是第三“人”。
“后来老道?”阴森寂静的密室里冷不丁响起一个冷厉的女声,“这孽徒,后来又做了什么天杀的事?”
这下是叶甚和阮誉一同惊得倒退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退至墙角,四只眼睛愣愣看着一个虚幻的鬼影从其中一幅画里化出,幽幽悬浮在他们身前。鬼影凝成人形后,现出的是一张中年美妇的面庞,她淡漠地直视两人,眉眼明净秀丽,却又不失大气。
虽然不如画像上美得夸张,反而稍显苍老,但……
但分明是范施施本人……不对,本鬼好吧?!
范施施大抵也知道自己贸然现身有些骇人,耐着性子等他们冷静下来。
二人一鬼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半天,好歹做过鬼的叶甚率先反应过来,打破满室胶着,磕磕巴巴地行了一礼:“见、见过前辈!”
对方盯着她重复:“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叶甚咽了咽唾沫,把那堆在心里背过无数遍的恶行大致描述了遍。
范施施脸色越听越难看,比当时初听时的阮誉还多了四个大字:师门不幸。
奈何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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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是一缕没有实体的残魂,怒极亦做不了什么,沉默过后,顶着那张本就面无人色眼下更面无人色的脸感慨道:“原来已过去这么多年了……那,两位小辈找老身的尸身,是想做什么?”
叶甚并起三指严正表态道:“自然是为了攘除奸凶,替天璇教清理门户!”
阮誉没她浮夸,答得简洁明了:“查证教中阴暗。”
“那你们是?”
“失敬失敬,竟忘记对前辈自报家门,晚辈乃现任太傅座下弟子,叶改之。”叶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指着身边人介绍,“而这位是现任太……”
“现任太保,也即是您那孽徒的座下弟子,言辛。”阮誉抢断她的话说下去,“不过在下仅是假意投诚,实为卧底探查而入的钺天峰。”
叶甚闻言多扫了他一眼,不解他为何面对已死的前辈都不愿坦白太师身份,不过奇怪归奇怪,横竖又不是什么要紧事,不说也罢。
“如此甚好,真乃后生可畏啊。”范施施的脸色总算缓和下来,释然一笑,“不枉老身在这画里躲了数十年,也等了数十年。”
一句话,当过鬼的人顿时听懂了,而没当过鬼的人自然听不懂。
阮誉不懂便虚心求教:“敢问前辈,是如何成为了画中人?他竟未发觉您的存在吗?”
“年轻人,别忘了孽徒的本事都是谁教的,老身若想躲,就他还想找到?”范施施悠悠回身,低头看着自己的尸身嗤笑道,“老身死后,孽徒曾试图招魂,他肯定以为自己失败了——实则不然。”
说到这,笑又转为了叹:“然而老身深谙他心魔深重,劣性难改,只恨自己未能早日看清,落得这般引狼入室的结局。鬼魂受招魂术所制,无法远离尸身,后来发现画至极致能够通灵,便藏身其中,等待时机,不料一等便是这么多年。”
固然她可以抛下生前是非,不管不顾去投胎,但留着此等孽障在天璇教中,教她如何安心?尤其是死前还将他拟为了下任太保继承人,实在眼瞎。
所幸,终于给她等到了。
个中艰辛阮誉和叶甚不难想象,遂齐齐行礼:“前辈辛苦,多谢。”
范施施摆手苦笑:“无妨。教不严,师之惰,老身同样感谢两位为本教劳心劳力。”
叶甚犹豫了一下,还是坦白说道:“可是我们仍有些证据没查清楚,暂不便打草惊蛇,前辈无法远离尸身的话,恐怕还需要在此等上一段时日。”
“这更无妨,多少年都熬过来了,再隐忍一会何足挂齿?还请务必查清楚,待这密室大白于天下,老身定要亲自指证这孽徒,让其彻底伏诛,方能解脱。”范施施柳眉倒竖,语气不甘且恨。
叶甚突然觉得这话有些耳熟。
看着面前这张和何姣相似的脸才后知后觉想起,是了,当年那位何姣,也对自己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彼时何姣跪在堆满罪证的书案前,对她恨声发誓,让其彻底伏诛,方能解脱。
是偶然还是巧合?
当年是徒弟对师父,如今是师父对徒弟,皆是闹得分崩离析,不死不休。
如此看来,范以棠活得滋润又如何?在她眼中可真像个笑话。
他在这个暗无天日之地苦心作画时,打死也想不到,他心心念念的那位师尊,就在咫尺之间。
而当年那个他,也打死不会想到,曾经温顺纯良任他拿捏的徒弟,会在最后成了递刀之人。
前后师徒两场,终成陌路。
谁看了不啐一声“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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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已全达成,此处便不宜久留。
临走前,范施施不忘提醒了他们两件重要之事。
“其一,这地底密室的天花板上埋满了火药,并设有承重机关,切不可硬挖。”她向上指了指,“一旦顶上的元弼殿重量明显减轻,机关会自动引爆火药,整个密室会顷刻间粉碎。”
叶甚听得咋舌,为了万分之一的暴露情况做出这种自毁机关,老狐狸的谨慎当真远远超出她预计。
怪不得他这么紧张火势,真烧光了的话,那就不是暴露入口的问题了,而是底下会自爆啊。
也怪不得当年逆天之战后,起义团进驻五行山,却没挖出这笔泼天的财富。
上头殿宇都铲成了平地,这里想必跟着炸得灰都不剩了。
即使叶甚自认并不在乎身外之物,意识到错亿后,依旧有些肉疼。
“其二,老身还可以给你们指引一处罪证,便是这壁中尸骨。”范施施复又指向四壁,冷声道,“那些建造密室的工匠,一完工后,都被孽徒杀害灭口了。”
然后被砌进冰冷的砖石土灰间,沦为永远不可能开口泄密的死人。
叶甚对这点没太感觉意外。
如此机密,她早猜得到知情者难有好下场。
灭口倒也罢了,范人渣竟敢直接活成泥,塞进触目所及的墙里。
嘶,他怎么做到这么多年安之若素,还左拥右抱,睡在一堆硝石硫黄和累累尸骨上的?
此等心理素质,恶心之余,简直给跪。
这真的是人天生能长出的程度吗?
在天生还是后天所致中胡思乱想的叶甚,猛然想起了另一件算不上重要、但总感觉有必要问清楚的事情。
“前辈且慢!晚辈还想再确认一事——”见那缕鬼魂正欲回到画中,她急忙提声喊道,“您收那孽徒时,他原名是否并不叫范以棠?”
范施施身形一顿,古怪地打量了两眼,显然不明白为何重提这桩陈年旧事。
不过既然问了自有意义,只是时间毕竟过去太久,她回想一阵才点头承认:“确有此事。因他拜师时说不喜原名,想借此机会与前尘断舍离,就让他随老身改姓范,又见瓷瓶插花中海棠开得正盛,于是赐了这个名字。”
“那您可还记得,他不喜的那个原名叫什么?”
“记得。”范施施凭空写道,“原姓李,单名‘芃’。”——
作者有话说:众所周知,樾佬不会平白无故多写一个死人,“我死了,我装的”这条铁律贯彻全文,所以死并不可怕,更不意味着大家没有返场机会啊亲。
叶甚:……
刘默儿:……
默儿他娘:……
范以棠:……
卫余晖:……
邵卿:……
范施施:……
安妱娣:……
叶余:……
叶无仞:那我……
樾佬:哦亲,你是真死了,不然怎么给反派主角腾地呢╮(╯▽╰)╭
叶无仞:……
第45章宫阙万间都做土
抹去一切痕迹后,两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元弼殿。
重见天日,叶甚活络了下筋骨,仰头沐着阳光,有感于空气清新身心舒畅,果然这才是人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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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方。
忽闻头顶沙沙作响,定眼再看去,满枝树叶随风轻盈摇曳,再不复她来之前还压着饱满露珠的沉重样子。
湛湛露斯,匪阳不晞。
有些东西,确实如这晨露般,不被日光彻底照上一照,便不会蒸发。
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忽而轻松不少,索性一撩衣摆,在草坡上就势坐下,此处正好能遥遥望见元弼殿全貌,却见那殿顶与地下阴暗截然相反,重槛飞楹在日照之下愈发熠熠生辉,好一派富丽堂皇的气势。
从这看它,确是个极合适不过的视角。
叶甚心里不禁生出个猜测——说是猜测,其实十之八九是笃定的。
或许当年,何姣便是在此处,目睹昔日熟悉的元弼殿,在战火中化为灰烬。
那时的自己对待善后意兴阑珊,早早回宫去了,而何姣执意留了下来。
三日后她才踩着月色姗姗而归,拎着一串酒壶进了玉门宫。
“无仞。”她眼中闪着叶甚看不懂的光芒,别说人了,就是鬼也分不清她在大喜还是在大悲,“能否陪我喝会?”
分不清归分不清,还是请君入座。
结果说是陪何姣喝,可对方速度快得像喝水,实际基本给她喝完了。
而她喝了多少,叶甚已然记不清楚了。
只记得喝到最后两人碰杯,碰得酒液飞溅,泼泼洒洒沾湿了何姣那身奢丽的宫装绣裙,她却恍若未见,一口饮尽后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又怔怔流下泪来。
见她这样子,叶甚亦不知该说些什么。
“无仞,你知道吗,我当年参加星斗赛时,试题里考过一首词。”何姣以手掩面,若不是指缝间汩汩涌出泪水,听语气恐怕会真以为这人无比高兴,“对我来说,最难背的就是诗词歌赋。所以那首词我几乎全忘了,但我跟着起义团攻进钺天峰,在一个草坡上亲眼看着,那令我作呕的元弼殿悉数焚毁时,不知怎的,却想了起来其中有那么一句,写得真是好、真是应景。”
她胡乱拿衣袖擦了擦脸,大笑着举杯,朗声念道:“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后来她又继续喝了下去,一边不断喃喃那句。
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都做了土……
再后来,她跌跌撞撞地起身,抓紧叶甚的手问:“能不能带我去天牢?”
“你想见天璇教太师?”
“嗯。”
“可以是可以,但见他做什么?”叶甚扶她站稳,才说道,“你要报仇的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何姣苦笑着哀叹,“可是,只有他还活着了。”
毕竟天璇教,已经不在了。
默然良久,叶甚最终还是带她去了天牢。
————————
从回忆抽身,叶甚嗤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在笑什么。
直到这会她才明白,当年那个太师为何始终对其他审问的人要么缄口不言,要么阴阳怪气,唯独在那晚,面对喝得半醉的何姣,无论怎么骂骂咧咧,那人都只是撇过头去,不曾反驳半个字。
甚至在走之前,骂累的何姣嫌他无趣,拔刀朝他刺了过去,他竟然都像死人般不躲不闪。
好在那刀逼近咽喉时立即偏转,深深扎进了他刑架的木头里。
得亏两人都算半个活死人,谁也没发觉叶甚神情大变。
如今再想,她自己都觉得好笑——那一刀没吓到假太师真范人渣,反倒吓到了假皇女真画皮鬼,她当时险以为何姣是动真格的。
叶甚顺手拔起根狗尾巴草,打了个结就丢去元弼殿的方向。
“还差最后一步。”像是在对身边人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甚甚难道对那个名字有印象?”阮誉在她身侧坐下,淡声问道。
叶甚仔细回顾两世的记忆,实在没回顾出任何有关“李芃”这个名字的信息:“完全没有,想来与调查的事无关,你权当我多此一问。”
“说起这点,其实按目前的证据,基本也够他认罪伏诛了。”
“不够。我要的不只是他认罪伏诛,还要受其所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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