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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50-160(第5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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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他的脖子,朱红蔻丹掐进肌肤,溢了一手鲜血:“老畜生果然只会生出小畜生……哪对不起我?你以为当年我未婚夫是意外横死?以为我好端端的会染上什么疯症?人尽皆知的笑柄……哈哈!全是那老畜生算计的!仗着爹娘不在了,他成了一家之主,偏不让我有机会迈出李家大门!”

    他被掐得气都喘不上来,嘴巴大张,终于吐出了帕子,但仍梗着脖子不肯信:“你胡说!我爹是你亲兄长,无冤无仇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无冤无仇……亲兄长……哈!好一个亲兄长!”李苒笑得几近嘶哑,双目迸发出他看不懂的恨意,就在他以为将被活活掐死的前一刹那,她遽然松手了。

    “你想知道为什么?”她不再发出那般毛骨悚然的笑声,只留下冰冷的嘲弄,“好,我告诉你。”

    言罢,她抬手松开两颗系扣,又高高撩起了衣袖。

    接下来的一幕,是李芃余生梦中千回百转,都忘不掉的梦魇。

    那本是副无瑕的冰肌玉骨,锁骨、臂膊,却遍布伤痕,青紫相间,新旧叠加。

    狰狞,且暧昧。

    他已通人事,自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你……他……”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看出来了?小畜生果然很懂。”李苒点头又笑了起来,笑得落下一地泪花,“是。你的好爹,他也贪图这副貌美的皮囊——”

    “——他亲姊妹的皮囊!”

    李芃心头巨震,再说不出话来。

    “够了苒娘!别说了!都过去了,现在有我,你不必再……”管事易平上前拥李苒入怀,抚着她颤抖的肩,语气痛惜地劝道。

    李苒愣了愣,埋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哭尽半生苦楚,她慢慢恢复了镇定,抬手在昏倒的众人身上指了指。

    奄奄一息的李家人被仆从强行弄醒,紧接着,被推入了早已挖好的死人坑。

    一时反抗有之,哭闹有之,咒骂亦有之,却悉数被掼了回去。

    唯一没有挣扎的人是何秀秀,她只那么看着李芃,不舍且痛。

    他目眦欲裂,再按捺不住地吼道:“就算……就算我爹对不住你,但我和他不一样!”

    话音刚落面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本就勉力支撑的身躯被大力扇得一歪,径直栽倒进了脚边的死人坑中。

    李苒盯着扇得发麻的手掌,冷笑连连,俯身铲起一抔黄土就冲李芃身上砸,碍于经年体虚,又大动过肝火,动了几下便不得不停手,把铁锹交给了易平。

    她慢条斯理地开始剔起指甲缝的泥,笑得讥诮:“你瞧瞧你这张脸,长得和那老畜生有何不一样?

    他还欲争辩,对方却没给他机会,兜头啐来一口,骂道:“好一张人面兽心的畜生脸。”

    那是李芃被活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

    半夜时分,一只脏污的手从土里猛地探出,那只手看上去血肉模糊,不知挖了多久,才能挖成这副指甲尽数断裂的惨状。

    而后土壤被那手试探着拨开,露出一双如幽冥鬼魅般赤红的双眼。

    死里逃生的李芃伏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已是无泪可流。

    茫然四顾后,他又爬到另一个坑边哆嗦着挖了起来,结痂的血肉再度撕裂,和着泥土一起被迅速拨开,他也顾不得了。

    奇迹终究没有发生,其实当他触碰到何秀秀煞白的脸庞时,内心就有数了,可还不死心地去探她鼻息。

    ——毫无人气。

    他松开她,从喉咙深处发出困兽般的怒号。

    即使有名仆从大抵于心不忍,给他留了生机,可这和死了有何两样?!

    许是那声怒号引来了深夜出没的野狼,抑或是老天不肯给多余的考虑时间,他猝不及防听见了逼近的狼嚎声。

    深知自己不足以带具沉重的尸体逃命,李芃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何秀秀,扭头踉踉跄跄地冲入夜色。

    然而疲于奔命的他不会知道。

    闻着血气带着狼群赶来的母狼王垂下碧绿色的瞳,在何秀秀的腹部嗅了嗅,似乎察觉到微弱的气息,迟疑地转了两圈,终咬着衣襟,将她背回了老巢。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自此割裂,终铸大错。

    ————————

    李家三代经商,虽不算显贵,但李芃身为长子,也是衣食优渥、风光恣意。

    一夕沦为丧家之犬,他才晓得何谓人情冷暖,墙倒众人推。

    他不是没想过找旧友帮忙提携,可找了十个,九个都推托敷衍了过去,更有甚者仗着他孤立无援,想抓他去李苒那邀功请赏。

    然后被他杀了。

    那是李芃第一次杀人。

    他看着大片刺眼的血在那人身下泛滥,丢下手上碎了一半的花瓶,惶惶然地夺门而出。

    他如过街老鼠般躲在巷尾角落,深知继续这样下去迟早暴露,碰巧听到途经的过客正讨论着天璇教刚结束的星斗赛,便下了决心,要去那里韬光养晦。

    然而他再自恃聪慧过人,也拿不出报名费,更没有路子去恶补那堆文斗知识,举目无亲下,他思来想去,唯一剩的,只有被那人骂成一模一样的畜生脸。

    他心一横,踏入了昔日从不涉足的烟花之地。

    之后大半年时间,在心月楼的记忆,他都刻意模糊掉了,既无法细想,只有埋葬——连同他走之前一把火埋葬的所有人一起。

    一路坎坷费尽艰险走到五行山,李芃终得以见到传闻中的天璇教三公。

    当抬起头时,太保范施施那张生得与何秀秀极其相似的脸撞入眼帘,尤其是眼角那颗泪痣,令他的呼吸当即急促了起来。

    他不惜代价,也要这个人!

    他在心中如是想道,强自压抑升腾而起的渴。

    身边无人看出李芃的异样,反倒有两人主动向他打起招呼来。

    他偏头看去,见面前的年轻男女眉眼生情,动作亲昵,显是感情极好的一对。

    “在下卫余晖,这是我家娘子邵卿。”模样周正的男子指了指牵着的女子,向他介绍道。

    “说了多少遍你都记不住,对外不叫‘我家娘子’,叫‘拙荆’或者‘内子’好不好?”那女子撇开男子的手,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他肩窝一记。

    他看得十足眼红,吸了吸鼻子,颔首回应。

    “在下李芃,请多关照。”

    ————————

    莫名的心悸迫使范以棠清醒了过来。

    他垂下头看着淹没至胸口的潭水,呼出一口冰冷的气。

    《曲线救鬼指南》 150-160(第16/18页)

    许是人之将死,他在半昏半沉间,想起了太多太多以为早被遗忘的往事。

    待在叶国皇宫中的那人,这会大概已得知他被判处雷刑,正痛快得不得了罢——若能如此,也不枉他放弃挣扎,甘愿一死了之了。

    要换作旁人,他何尝会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

    至于理由说不上来,许是源于那晚,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后悔。

    可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处悔起。

    悔自己不该收那人为徒?悔自己不该贪图美色?悔自己不该错染上千不该万不该染指的人?

    或许悔自己根本不该从那个死人坑里爬出来罢。

    饶是他狠下心随秀秀演了那么一出戏,亦没料到,决裂后,她竟能步步做到这个地步。

    如此也好,想来以她如今的心性,断无可能再被谁轻易欺骗了。

    至于恨……能这样毫不知情地恨下去,大概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思绪同身体沉浸在水牢的无边严寒之中,他并未留意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直到不速之客在面前站定,方才惊觉。

    “是你?”范以棠抬起一点头,哑声道,“你来做什么?”

    对方默了默,开口却语出惊人:“我可以救你,不仅如此,我甚至可以助你顶替太师——我知道三公之首,是你一直梦寐以求的位置。”

    他瞳孔紧缩:“你……”

    “不必细问,只需回答。”

    他口张了又闭,果然犹豫了,这人当真一眼看穿了他心底泯灭不掉的贪欲,上一刻的所谓释然解脱,下一刻便被这么一句话,勾得求生欲乍起。

    犹豫片刻,终是问道:“代价是什么。”

    对方了然淡笑,似乎猜到他定会应允,但还是耐着性子给出了明白的答复:“换脸易容,断筋脉、废仙力。”顿了顿补充道,“后两者是你本该付出的代价,防止你将来再肆意作乱。至于掉包后如何自处,我想你很清楚,太师多数情况下只是个招牌名头,无需担心。”

    范以棠闭了闭眼,忆起多年前围观过一名罪徒被处以雷刑的惨烈画面,终是听见自己隐隐颤抖的声音,不是畏惧,而是激动:“好,便依你所言。”

    对方于是解开了他的枷铐,指尖白光乍起,在他两颊猛地一划。

    他眼睁睁看着对方剥下自己的面皮,手指淡定地继续在上面切割重组五官,痛晕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忽又想起一件遥远的往事。

    彼时他作为星斗赛的文斗魁首,跪在太保范施施膝下行拜师礼,虔诚叩首。

    拜完三拜,他再度拜道:“师尊,弟子还有一不情之请。”

    “哦?且说说看。”

    “弟子并不喜欢这个原名,眼下既已入门,不如借此机会,与前尘断舍离,故想请师尊重新赐名。”

    “断舍离……你有这种想法也是好事。那便随为师姓范,至于名,”范施施余光瞥见座旁置了一珐琅彩瓷瓶,瓶中插满海棠,正是花姿潇洒,绽开似锦,遂顺口道,“就叫‘以棠’吧。”

    “多谢师尊。”

    范以棠于黑暗中泛起苦涩的叹息。

    当年他给佩剑取名“舍离”,只因二字受限,索性除去了第一个“断”字。

    他那会想当然地认为,过往种种,既能舍弃,既能分离,那么自然而然不就断绝了。

    兜兜转转才发现,原来有些东西,纵舍纵离,却永远不可能说断则断。

    终归是……大错特错了。

    第160章杨柳与君同

    白露过后,正是鸿雁南飞的时节。

    天空中荡起声声雁鸣,传入有心人的耳朵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柳浥尘稍晃了下神,便听见剑刃相击发出琅琅清音,凝霜剑被击落在地。

    关楣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是弟子用心不专,请师尊赐罚。”柳浥尘将剑往地上一插,径直跪下道。

    这副“你要是不罚我就自请认更重的罚”的硬派作风,关楣机是见识过的,禁不住犯起头疼来。

    一出月子就如此拼命地修习,幼子尚在哺乳期间,其母已由不通仙法修到了低阶修士的巅峰,隐隐将突破至中阶。

    仅用一年时间升至这个地步,快到在天璇教历史都算恐怖的。

    身为太傅,她固然为收到这么一位天赋异禀的弟子感到高兴,然而身为师尊,到底于心不忍。

    关楣机默默叹了口气,收剑转身,留下一句“跪两个时辰”。

    柳浥尘叩首:“弟子领罚。”

    于是枯草青黄,仅剩一袭白衣跪得笔直。

    那声音仍在头顶萦绕,绕得柳浥尘思绪有些飘忽。

    两人最后一次分别——或者说诀别——也是这样的时节,也有这样的雁鸣。

    羲庭是何时写的那封绝笔信?写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已经快是两年前的事了。

    他已经离开她,快两年了。

    ————————

    “怎么了?”杨羲庭推开门,见柳浥尘埋头蹲在院子里,似乎抱着什么。

    柳浥尘双手抱着一只雏雁站起,无奈地看过来:“这小东西自己掉下来的,摔得差不多没气了,我试了半天,看来是救不活了。”

    那小东西仿佛能听懂人话,伸长脖子嘤嘤唤了两声。

    杨羲庭亦瞧着怪可怜的,帮着再试了试,可惜还是没能令它撑过当晚。

    柳浥尘把它葬在了掉落的地方,拍了拍那鼓起的小土包,莫名生出惆怅来:“羲庭明早就要走了,连你也不肯多留两日陪陪我。”

    杨羲庭苦笑道:“浥尘说得我像个负心汉似的,无论是它还是我,其实都是情愿留下来的。”

    “我明白——正事要紧,随口感慨一句而已,你若顾念儿女情长赖着不想走,我也得赶你走。”柳浥尘顺势坐在那土包边上,托腮遥望南方,“不过话说回来,情愿留下来的是你,它可未必。”

    杨羲庭靠着她坐下,搂过她的肩膀道:“别说它,就连它那些飞走的同伴,哪个不情愿留在家乡呢?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是为了好好活着不得已而为之,但身居异乡,到底过得并不痛快。”

    柳浥尘领会他话里的意思,倏地仰头轻点一吻:“无论是雁还是人,其实也都是一时的不痛快,待来年春暖花开,自会归巢。”

    杨羲庭没有接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

    而直到分别后三日,柳浥尘才发现枕下压着一只纸折的鸿雁。

    又瞥见纸上写着熟悉的蝇头小楷,遂小心地拆了开。

    短短十四个字,却是她最想要的相守承诺。

    读着读着,不由得抿唇一笑。

    ————————

    “时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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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起来继续。”

    关楣机的声音将柳浥尘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睁开双眼,眼前闪过昔日种种。

    起、落、离、合,尽化为一招一式,如刀刻斧凿般劈开混沌。

    只须一瞬,心中迷雾已散,六根俱通。

    柳浥尘拔出剑,向师尊抱拳道:“弟子方有所感,悟了一套自创的剑法出来,可否请师尊先旁观一二?”

    关楣机闻言微讶,再度重新审视起这个不断给自己惊喜的徒弟:“哦?你且舞来看看。”

    “是。”

    于是凝霜铮动,平行剑光一道紧接一道迭起,只见素衣所经之处,秋风猎猎,席卷漫天枯草落叶纷扬悉数粉碎成末。

    继而风歇,剑止,仙力亦随着挥剑融会贯通,直至——

    彻底突破那层桎梏。

    柳浥尘落在地上,平复了一下气息,才抬手抹去额间薄汗,望向师尊。

    关楣机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惊艳与赞赏。

    其实当测出面前女子具备能使感应灵石碎裂的仙脉后,自己就已经有了指定她继承衣钵的打算,只是考虑到她修习时日尚短,想着多观望两年再做决定。

    但如今看来,根本不需要再纠结什么了。

    关楣机清了清喉咙,走上前道:“一剑成双,攻守兼备,不错。”

    “师尊谬赞。”

    “可有起名字?”

    “……有。”柳浥尘收剑回鞘,淡声道,“此套杨柳剑法,共计五五二十五剑,前十六剑以四划分,称为‘初叠’、‘二叠’、‘三叠’、‘尾泛’。”

    “最后最具杀伤力的九剑,合称‘杨柳与君同’。”

    ————————

    复归洞天。

    五五二十五剑过后,凝霜剑竟仍未有停歇之势,再度劈下十道凌厉的剑光,终于劈碎了那堵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柳浥尘遂收了手,遽然止住剑势。

    在洞中闭关这么久,倒也算她因祸得福,对杨柳剑法的领悟更上了一层楼,又悟出了十一剑。

    不过这十一剑,她并不打算教给任何徒弟。

    因为它们折损的是己身寿数,最后一剑更是玉石俱焚的极致杀招。

    她只是后悔,悔自己为何没有早点悟出这招来。

    如此至少不用眼睁睁地看着安妱娣被其弟背叛,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还没能开启法阵。

    想起那个血月之夜,柳浥尘一拳砸在壁上,又悔又痛。

    待她出关后,定要回到长息镇,再设法重启法阵,断了这帮丧病之徒的血脉。

    耳垂一烫,她回过神来,摸着右耳处的明月珰吃了一惊。

    这对明月珰由子母灵石制成,还有一只给了那人,顾及双方身份殊异,这么一来也是方便探望时感应得到方位——而当前感应到的那人,近在跟前。

    柳浥尘心头蔓起不详的预感,虽尚未完全恢复,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推开石壁,提前迈出了复归洞天。

    洞外站着的,果真是叶无眠。

    “怎么……”柳浥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她拉着往焚天峰跑。

    “三娘,我是悄悄来的。”叶无眠用前所未有的凝重口吻道,“此地不宜久留,带上思永,马上跟我走。”

    她边跑边简单描述了柳浥尘闭关后发生的各种变故,甚至不敢看对方是什么神情,迅速补充道:“明日,叶国皇室就会联合民间起义团对天璇教发动清剿,太师阮誉已被生擒,教中正乱,你们四面楚歌,打不过的。”

    “打不过——所以抛下教徒自己跑路?”柳浥尘很快明白过来,拉住叶无眠,意有所指道,“眠眠,你我相识有二十年了罢。”

    她神情平静依旧,却看得叶无眠愈发心凉:“我知道三娘不是跑路的性子!可清剿意味着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位居三公,届时为平众怒,你连好好地死都不可能!”

    “很可怕吗?”柳浥尘反问道,“我若不拜入天璇教,早该在十几年前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叶无眠不禁气结:“你愿为了这份恩情以身殉道,那思永呢?”

    柳浥尘默了默,然后拉着她上了凝霜剑。

    “你说得对,选择留下是我的事,与思永无关。”她拈过鬓边一绺乌发,回眸一笑,“我会请孙药师用药消除他的记忆,让他没有任何负担地离开五行山。”

    那笑容淡然到近乎超脱生死,以致美得不可方物。

    叶无眠再反驳不出半个字。

    只是她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

    一种面前挚友……似乎对世人最惧怕的死亡,期待了已久的错觉。

    一路御剑飞下,凌霄殿眨眼便近在眼前。

    柳浥尘终于敛了笑意,转过身来。

    她生平从不是爱客套之人,此刻却面朝挚友,郑而重之地施了一礼。

    ——为告别,为感谢,亦为托孤。

    “之后麻烦你,带他走。”

    柳浥尘抱着凝霜剑,在泽天门上坐了整整一日。

    门下则有教徒陆续赶来,席地而坐。

    她垂眸看着,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心里却有数。

    即便贪生怕死是人的本性,可亲眼目睹教徒在得知大敌当前后的丑态百出,再看看愿意随她留守的不足十之一二,还是多少出乎了她的意料。

    难怪在她闭关的这段说短不短,但和建教千年比起来,说长也不长的时日,天璇教会被外界倾覆成那个烂泥巴扶不上墙的样子。

    ——天璇教是真的,气数已尽。

    柳浥尘摸着那枚太傅掌印,忆起关楣机将它交到自己手中的情形,顿时觉得有些愧对师尊。

    不过想到留下来的多半是焚天峰弟子,她又觉得自己这十年太傅当得……倒也不算太过失职。

    转身望向山下,已依稀能听见由远及近的喊杀声,柳浥尘五指一用力,生生捏碎了掌印,再松开拳头迎风一扬,伴着那随风散开的粉末,徐徐站了起来。

    千军万马齐聚泽天门前,她却懒得细看,且刻意地没去看叶无眠。

    意外的是,在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二皇女身边,她见到了一副老面孔。

    毕竟距离那场惊心动魄的山林逃杀已过去了十几年,郑羡财瞧着老了许多,要不是下巴那颗惹眼的带须黑痣,她一时半会可能真认不出他来。

    郑羡财明显一眼便认出了柳浥尘,举起拐杖摇摇晃晃地指着她,老脸愤懑,嘴里想必骂的也不是什么好话。

    柳浥尘恍然大悟。

    难怪外界会得知她以为早就埋没在渭城泥土里的出身,原来是因为有他在。

    至于原因,八成是怨恨唯一的孙子郑徂,受她牵累惨死吧。

    叶无仞与风满楼交换了个眼色,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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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把直指他们的剑刃毫无惧意,已足以说明,根本不需要先礼后兵了。

    柳浥尘深吸一口气,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高高举起了凝霜剑。

    “诸君,且战!”

    柳浥尘挥剑破阵,轰然震散数十人袭击的同时,亦被反冲之力逼得连连倒退,抵着石柱方才勉强站稳。

    她反手拔出深深插入肋下的毒箭,将满腔腥甜死命咽回腹中。

    石柱上雕刻的字硌得背疼,不用回头她也知道,背后对应的字是什么。

    是“悯生问道,不计谤詈;愿泽天恩,万古余璇”最末的那个字。

    是天璇教的“璇”。

    她的白衣已被鲜血几乎染成了红衣,有敌方的,有己方的,有她自己的。

    她的身边已再无一位教徒。

    而面前,仍是兵甲浩荡,刀戟蔽天。

    所谓以一敌千,终究是舌灿莲花的说书先生亦说不出的壮烈,真正亲身单扛,只觉犹胜黑云压城,压得柳浥尘从不弯折的脊梁骨都被疲倦所浸透。

    她感觉自己渐渐麻木,伤了多少人,被人伤了多少,早就数不清了。

    这场注定必输无疑的孤军奋战,被她以一己之力拖延到现在,已是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

    可血肉之躯,终有累的时候。

    也终有想结束的时候。

    柳浥尘抬起酸软的手腕,用最后的力气挥动凝霜剑,催动最后的仙力,咬牙使出了今夜漫漫最后一次杨柳剑法。

    初叠!二叠!三叠!尾泛!

    十六剑过后,九剑横扫而出。

    杨柳与君同!

    九剑未歇,十剑再暴而起!

    哪怕看似无穷无尽的人海,也不得不被这杀招悍然撕开一道口子。

    但这回,她没有停手。

    脚下已无一处地面不是尸山血海,柳浥尘唯有踩着它们,再度飞身跃上了泽天门。

    她居高临下立于门顶,决然劈完了六六三十六剑。

    最后玉石俱焚的,那一剑。

    “天地同归——!”

    至于剑光劈下后如何,她已看不到了。

    天地如墨,她眼前却是白光茫茫。

    她看到自己的身体连同染血的白衣一齐炸成飞灰,像极了被散于风中的掌印粉末。

    还看到了陪她直到最后一刻才碎裂的凝霜剑。

    柳浥尘惊呆了。

    那碎裂的剑中,飘然化出了一缕残魂。

    那残魂的脸她再熟悉不过,只因曾在梦里千回百转,无数次触而不能及。

    “原来羲庭你……”

    对方朝她伸出那只长着六指的手,面上是一如当年的柔和笑意。

    “是,我其实一直都在。”

    时隔多年,她终于能够触碰到他。

    忽然想起当年那只纸折的鸿雁。

    ——雁去远川生亦苦,归巢杨柳与卿同。

    可惜她再不能给他也折上一只。

    ——魂散骨消死亦甘,梦回杨柳与君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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