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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60-270(第1页/共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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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晓之路》 260-270(第1/23页)

    第261章铸光时代(四十四)

    死亡的阴影自他脚踩的位置蔓延向山谷的每一处角落,周祈紧握着准则之力凝成的长枪,主动地发起进攻,向前方横扫。

    他自知绝不是三位大秘术师的对手。哪怕他手握数个准则的本源,神性的差距也完全无法弥补。

    他要做的只是从祭坛突围出去,带着帕尔瓦纳离开。

    盗火者大理石般光滑的身躯顷刻间扭转为赤红的火焰,一座巍峨的山峰拔地而起,山体内涌动着天崩地裂的气势,环型的山口向外喷洒滚烫的熔岩,黑烟弥漫,宛若世界末日。

    长枪扫出的锋芒与火红的岩浆碰撞在一起,周祈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大秘术师强悍的灵知震颤。

    「移形换影枪」自行切换至盾牌的形态,再加上准则之力的庇佑,他将自己完全龙化的右臂挡在两人身前,勉强挡住了盗火者的倾泻而下的威力。

    但也就只能抵挡这一下了。

    周祈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己与大秘术师之间的鸿沟。

    更何况他现在面对的大秘术师不止一位。

    一旁的「苦海」同样蠢蠢欲动,裹挟着七原罪的血色海啸已经在积蓄当中,随时有可能落下。

    贤者虽然并未表态,但也在暗中引导着真正的恩威之光。

    周祈冷静地思考着应对之策,这时,星虫提醒他,精神领域中的梦巢已经重新连接,他几乎是立刻感受到来自海因里希的问询。

    黄金宫殿凭空出现,有着一条银色手臂的圣者走出大门,化身成为火焰巨人的形态,挡在周祈和帕尔瓦纳面前。

    他在战场上寻觅着趁手的武器,并快速锁定目标,银白色的碎星者感受到圣者的召唤,从坍塌的祭坛中腾起,飞向圣者高举的手臂。

    “周,带你的朋友走,我来应付他们。”

    海因里希暗中向周祈的精神领域传递信息。

    周祈没有犹豫,他先控制梦巢,将基里安和丹尼尔「抓」进黄金宫殿,接着从中召唤出奥拉维尔。

    黑绿色的巨龙匍匐在他面前,周祈抱着帕尔瓦纳一跃而上,巨龙张开双翼,带着他们冲向山谷的穹顶。

    血红色的「苦海」昂起蛇头,张口想要咬住巨龙的利爪,却被奥拉维尔灵活躲过。

    巨龙上升高度,逐渐脱离迷宫的范畴,狭长的裂谷出现在视野当中。

    地下世界是火种行者的地盘,污染带来的寂火诅咒让无岛的其他生灵望而却步,或许那里能短暂地躲避大秘术师的追击。

    周祈当机立断,沉声命令小龙,“奥拉维尔,向裂谷深处飞。”

    小龙收到指令,毫不犹豫地向裂谷俯冲而去-

    地下世界由无数盘根错节的洞穴组成,周祈虽然冒险进来这里,却不敢太深入,两人一龙在外围停下,找了个安全的洞穴藏身。

    他先用灵知探查四周的环境,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将怀中昏迷着的人放下。

    奥拉维尔硕大的脑袋凑了过来,澄黄色的竖瞳中满是关切,“爸爸,父亲他怎么受伤了?”

    周祈不知道该怎么和小朋友解释,干脆什么都没有说,而是问他,“你可以用你的力量治好他背上的伤口吗?”

    小龙轻轻摇头,“这是神性的创伤,任何力量都无法修补,只能等它自行愈合。但父亲的魂质已经遭受过太多次同样的创伤,就算愈合,也不可能完好如初了。”

    听了小龙的回答,周祈的心脏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他沉下脸,“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照顾好那两位客人。”

    奥拉维尔懂事地点了点头,通过黄金宫殿的大门返回梦巢。

    漆黑的洞穴中只剩下周祈和帕尔瓦纳两个人。

    周祈贴着湿冷的墙壁坐下,让帕尔瓦纳的头伏在自己的双腿之上。

    那张苍白的面容毫无保留地进入周祈的视野,从他的角度望去,帕尔瓦纳后背上袒露着两块狰狞的血洞,连他肩背上的骨头都清晰可见。

    尽管伤口处已经血肉模糊,但周祈还是能看到,帕尔瓦纳的后背上布满了陈旧的伤疤。

    他终于知道了对方不愿意在自己面前袒露身体的原因。

    但已经太晚太晚,那一道道凹陷的刻痕深深刺痛周祈的视觉神经,他感觉心如刀绞,好像能与伤痕的主人感同身受一般。

    他一手托着帕尔瓦纳的后背,另一只手覆盖上对方苍白而冰冷的脸颊,立刻在上面留下一个鲜明的血手印。

    周祈喃喃着,“你到底为什么……”

    帕尔瓦纳在山谷时说过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放,但周祈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知道这一切都和诺登斯脱不开关系,他十分迫切地想要知道诺登斯都对帕尔瓦纳做了什么。

    所以他第一次主动对帕尔瓦纳使用了「通晓」,用星虫的能力去窥视他不曾告诉自己的往事。

    斑斓的光芒渗透进帕尔瓦纳的皮肤,刺破他精神领域的屏障,就像多年前在旅馆那夜一般,周祈又一次看到了帕尔瓦纳的记忆。

    他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那人穿着得体的礼服,端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方,熟练地按动琴键,悠扬悦耳的旋律在密闭的空间中回响。

    周祈像一个观众,旁观着房间中发生的一切。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为这首熟悉的乐曲,也为出现在帕尔瓦纳记忆中的这个男人。

    这首乐曲是诺登斯创作的《记忆的弦乐》,这个男人是他熟悉的阿蒂尔先生,王尔德?莱瑞克的弟弟。

    “是你。”

    帕尔瓦纳和周祈露出了差不多的神情,震惊于男人的真实身份。

    “是我,帕尔瓦纳先生,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阿蒂尔?诺登斯?莱瑞克,也就是这首乐曲的作者,ANR。”

    阿蒂尔停止按动琴键的动作,从凳子上起身。

    “莱瑞克家族在永昼嬗变开始前便存在于世界上,我们是准则的血裔,每一位家主都会继承「诺登斯」之名,并获得银色准则的本源,用这份权柄书写普路托的命运。”

    ……

    帕尔瓦纳用了一段时间消化这一信息,之后他询问对方:“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阿蒂尔说,“关于K先生的事。”

    帕尔瓦纳猛地攥紧拳头,那时的他脸上还带着青涩与憔悴,周祈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蝴蝶敕印。

    他以此判断,这段记忆发生的时间应该在自己「死亡」后不久,帕尔瓦纳还没有进行蝶化之前。

    阿蒂尔向他讲述了围绕周祈发生的一切,从奥利弗的谋划,一直到圣党在修正案发布后共同做出的决定,甚至包括诗社在其中的推波助,以及……剧本的存在。

    帕尔瓦纳猝不及防地知晓了全部的真相,脸色变得惨白,全身都颤抖起来。

    阿蒂尔问他,“你想让他回来吗?”

    帕尔瓦纳低着头,“我……想。”

    “好,那我们就来做一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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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使用诺登斯所掌握的权柄,在剧本上提前写好结局,K先生将会获得辉冕的力量,拥有不死之躯。”

    “而你,帕尔瓦纳先生,在他归来之后,你要帮他拿到辉冕。”

    他接着向帕尔瓦纳讲述了辉冕所代表的意义,直到对方完全理解。

    “我要怎么做?”

    “看到窗外的光明了吗?我要你去破坏它。”

    阿蒂尔说,“那是一个仪式,永昼三神依靠嬗变仪式窃取辉光之名,而辉冕因此无法现世。”

    “你要我来破坏嬗变仪式?”

    帕尔瓦纳面无表情,“你刚刚说嬗变仪式关系到普路托的命运。如果我这么做了,会让世界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他不会原谅我的。”

    “可是帕尔瓦纳先生,想要真正的第三次拂晓来临,必须有人来继承辉冕,嬗变仪式的终结是命运的必然,总要有人站出来做那个罪人,我希望那个人是你,也只能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份。”

    阿蒂尔沉声道,“你被称为天孽,不是因为你是两位阳性支配者孕育的孩子,而是因为你是两位界源神孕育的孩子。”

    “你的一位父亲是虚界的腐败君王,另一位父亲是普路托的幻梦,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继承辉冕的人,倘如辉冕现世,你是它唯一的选择。”

    帕尔瓦纳愣愣地听他讲述自己的身世,并很快理解了他先前所说的那句话,“所以……只要我活着,他就不能继承辉冕,就不能凭借辉冕的力量复生。”

    “是,但我们有比一命换一命更好的解决方案,嬗变虽然是窃取辉光的仪式,但破坏它的人仍会遭到命运的诅咒,永远失去继承辉冕的资格,你来破坏仪式,K先生就有了拿到辉冕的可能性,我也就能为他书写结局。”

    阿蒂尔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来做世界的罪人,换他死而复生,重新拥有光明而灿烂的未来。怎么样,这样的交易,你愿意做吗?”

    帕尔瓦纳沉默了很久很久,周祈共享着他的记忆,却仍无法知晓,在这沉默的十分钟内帕尔瓦纳都思考了些什么。

    “我……愿意。”

    青年颤抖着说出他的答案。

    阿蒂尔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那么我会在合适的时间带走K先生的尸骨,将他送往一处地点,他会在一个名叫灵薄狱的地方醒来。至于他能不能回到普路托、什么时候能回到普路托,我们只能耐心等待。”

    “在此期间,好好维持他留下来的功绩或是事业吧,不要让他的痕迹消失在世界上。另外,我还需要你的一段记忆,关于曜日的记忆。”

    “关于曜日的记忆?”

    “是,K先生已经死亡,无论是他的本名,还是凯伦?莱恩哈特这个名字,都无法被剧本记录,我们只能借助「曜日」这个身份让他重新被剧本接纳。”

    阿蒂尔拿出一个银色的小铁片,“给,这是一枚法印,它的名字是,一瞬的追忆。”

    ……

    周祈看完了帕尔瓦纳关于诺登斯的全部记忆,从虚幻的回忆中脱离出来。

    他原本就微微低着头,意识回归后,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绿色的眼睛,帕尔瓦纳不知在何时醒来,正艰难地抬着眼皮,注视着他的嘴唇。

    那双绿色的眼睛黯淡无光,发现周祈回神后,他移开视线,哑着嗓子说了句,“你杀了我吧。”

    周祈心中极力压抑着的情绪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点燃,他紧咬着牙,压低声音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十恶不赦,因为我罪无可恕。”

    帕尔瓦纳将手按在地面上,支撑着想要从周祈的腿上离开,他稍微一用力,后背上正在向外淌血的伤口便撕裂地更开。

    “整个普路托的命运都因为我而即将陷入水火之中,我是全世界的罪人。但我不后悔,这就是我做出的选择,我已经完成了我想要的报复,死而无憾了。”

    周祈掐着他的后颈,将他重新按回自己的腿上,帕尔瓦纳挣扎着想要反抗,却因为后背的伤口而失去原本的力气,他被周祈死死钳制着,无法动弹,只能将侧脸紧贴进他柔软的腿间。

    “你不用再骗我了,帕尔瓦纳,我全部都知道了。”

    帕尔瓦纳的眼神依旧空洞,毫无神采,没有被周祈的话触动半分,“我没有骗你,这就是我的目的,没有人逼我。即使没有诺登斯的交易,我也会这么做。”

    “从你重新回来、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你之间的倒计时开始了。”

    “我不问你为什么能死而复生,是因为我亲自参与了诺登斯的计划,对一切的原因都了如指掌,我知道你痛恨剧本编排你的行为意志,甚至不惜以死亡为代价来摆脱它。但我还是让你重新回归了它的掌控。”

    帕尔瓦纳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满脸平静地说着,“我为了一己私欲做这些事,从没有想过你能原谅我。”

    周祈把他的脸掰过来面对自己,用自嘲般的语气对他说,“我到底有什么资格来指责你?”

    帕尔瓦纳再次移开视线,不和他对视。

    “周祈,你杀了我吧。”他说,“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我就远远地看着你,守着我和你之间的那些回忆,用它们作为我所犯之罪的刑罚,永远不能脱离。”

    周祈被他的话气到想笑,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他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几下,“你难道不知道吗?还是你不肯相信,比起其他的任何事,我都更加在乎我们之间的这段感情。”

    帕尔瓦纳听了这句话,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尽管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周祈,你和他们一样,你们都把我当成一个傻子。”

    周祈抿着嘴,目光深沉地盯着他染血的脸颊。

    “对你来说,我只需要做一个任你摆弄的玩偶,只需要去接受你施舍给我的一切。”

    青年的眼角久违的出现了泪光,“你对我好,我就要摇着尾巴冲你笑。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用知道,哪怕你决定丢下我一个人去面对死亡,我也要像一个蠢货一样等着冷冰冰的现实拍在我脸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吗?我恨圣党杀害了你,摧毁了我的一切,我恨阿芙颂哄骗着我,实际在背地里对你的死推波助澜,但我觉得我更应该恨的人是你。”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和脸颊上的鲜血交融在一起,混合着向下流淌。

    “你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会对我说那些话,你把世界扔给我。

    然后自己一个人去赴死,可我和你不一样啊周祈。从始至终你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

    “我对普路托、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我甚至痛恨它、痛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而它也痛恨着我,总是要拿走我拥有的东西。

    哪怕我只拥有了短暂的两年幸福时光,它也要摧毁它们、粉碎它们。我为什么要去守护一个让我感到痛不欲生、让我感到分外煎熬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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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可你把它们留给了我,哪怕我的本性自私又无情,我还是要学着你的善良、你的温柔、你的博爱,去面对这个,一次次重伤我的世界,哪怕我一点也不爱它们。”

    “那天我把你背回去,那件沾血的衬衣我反复洗了几十遍,都没办法洗干净你的血,我看着水池里的血水,心里想着,你该有多疼啊,周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为什么要伤害你?我怎么能和一群杀人凶手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我对这个残酷的世界恨得深恶痛绝,可你又告诉我,爱你一个人不是爱,爱世界才是。所以我变得割裂,我冷漠又癫狂,平静又热烈,就像一个精神病人。”

    “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我一刻也不敢懈怠,我怕我无法保护你留下来的东西,看到你对我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我也知道我注定会失去你,我恐惧着那一天的来临,就这样在日思夜想的渴望和战战兢兢的煎熬中等了一天又一天。哪怕在那些虚幻的梦境中,我也只敢远远地看你一眼。”

    “你什么也不说,就把我丢在这炼狱一样的世界里,难道我不该恨你吗?”

    帕尔瓦纳吸了吸鼻子,咬着牙恶狠狠道:“我恨死你了,周祈,恨死你了。”

    周祈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后背上鲜血淋淋的伤口,心脏像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幽影啃食出一个碗大的孔洞。

    “所以,我也是你报复的对象,是吗?”

    他用指尖轻轻触摸帕尔瓦纳后背上那些深陷的伤痕,声音多了前所未有的哽咽,“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方式?”

    如果是的话,那它已经成功了。

    周祈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心痛过,不算那些在沉睡中度过的时间,他已经至少二十年没有流过眼泪。

    而现在,那层隔绝悲伤的薄膜被一根根尖锐的锥子给戳破,他的泪水一刻不停地向外泄露。

    他紧紧抱着帕尔瓦纳,脸抵在对方的头顶,面朝洞穴中深处,将他此刻的悲伤和眼泪都留给寂静的黑暗。

    帕尔瓦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再开口时,青年的声音多了起伏,“其实我知道,恨来恨去,我最恨的人一直都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的孱弱和无能,恨我不能保护你,恨我只能旁观这一切,随波逐流,被命运推着走。”

    他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叹息,接着说,“圣党称我为天孽,九大准则因为我的另一半血脉厌弃我。对普路托来说,我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者。

    对虚界来说,我的出生是虚界消亡的起点,我降生在其他的界,从没有去过我真正的故乡。”

    “现在我破坏了世界的光明,成为了普路托的罪人,同时我也遭到了命运的诅咒,失去继承辉冕的资格,阿芙颂他们不会再追随我。甚至我的身体里还有一个意识随时准备取代我。”

    说到这里,帕尔瓦纳自嘲般哑然失笑,“曾经我以为你会是我的归宿,就算我被全世界厌恶,至少我还可以留在你身边,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我的奢望……这世界……原本就没有我的位置。”

    背上的伤口还在向外淌血,帕尔瓦纳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和诺登斯的交易是我自己做出的第一个选择,我不后悔,但同样的,我也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坚持不住,重新陷入昏迷当中。

    周祈撬动准则本源的力量,试图用灵知和秘术去治愈青年后背上的创伤。

    但就像奥拉维尔所说的那样,神性的伤痕无法被任何力量治愈,那些淋漓的伤口没有变化,仍旧让他不忍直视。

    周祈固执地使用着灵知,只是为了一点心理作用。

    他找不到任何词语能形容他此刻的心情,帕尔瓦纳大段大段发自肺腑的剖白让他几乎是痛心疾首,到现在,他的心脏在一次次锤击之下甚至变得有些麻木。

    枕在他腿间的人满脸痛苦,即使陷在昏迷中,他仍紧蹙眉头。

    周祈捧着他冰凉的脸颊,拇指一寸寸摩挲着他眼角的泪痕,指纹轻轻擦过那块苍白而泛红的皮肤。

    在这一刻,他仿佛能切身体会到帕尔瓦纳所历经的痛苦。

    对于青年声泪俱下的控告,周祈无从辩驳,他的确提前知道了剧本中的内容,知道自己将在第二幕的尾声中走向死亡。

    他没有做出抵抗,因为他觉得自己还能回来,就算不能,消耗了圣党为天孽准备的命运之枪也算是值得。

    他想让帕尔瓦纳不必再躲藏,以自己最真实的身份、毫无顾虑地活着,却没想到这份「活着」对帕尔瓦纳来说会是多么的沉重。

    事到如今,周祈甚至都不知道该去责怪谁?圣党?还是诺登斯?

    或许最应该责怪的是他自己,他明明是想帕尔瓦纳活得自由无拘,不必套上故事主线为他准备的脸谱,可他如今还是走到了这一步,把自己放在了世界的对立面。

    洞穴外缘传来脚步声,周祈顿时警觉,外放灵知,想要查探来人的身份。

    “周,是我。”

    海因里希浑厚而令人安心的嗓音传入耳中,周祈松了口气,默默驱散了引导中的秘术。

    “海因里希先生,刚刚多谢你了。”

    金发男人摆了摆手,“我和那三个家伙没打起来,普路托出了乱子,他们也是急着赶回去收拾烂摊子。”

    说到这里,他看了眼枕在周祈腿上的青年,轻轻叹气,“嬗变结束了,这是命运的必然,站在我的立场,我不会去指责任何一个人。”

    蓝色准则的圣者拥有极强的获取信息的能力,海因里希早在山谷时便通过空气中的灵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周祈彻底放松下来,他低着头,说,“都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周,普路托很快会变成人间炼狱,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周祈从刚刚开始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而现在,他已经有了答案。

    “我只能尽力去弥补,剧本的结局要我拿到辉冕,那我就要尽可能快的获取神性、晋升圣者。”

    也只有这样,才不会辜负帕尔瓦纳所做的一切。

    “剧本……”

    海因里希沉吟一声,“老实说,在今天之前,我还从未听说过这东西的存在,那个诺登斯,应当是准则本源活化后的意志,通过一个神血者家族,将使命代代相传。”

    他的推测和周祈差不多,后者冲他颔首,“晋升圣者需要基石,而眼下就有一块现成的。”

    “你是说,这片深渊中的毁灭火种?”

    “嗯……”周祈的声音很轻,似乎是害怕吵醒旁边昏迷中的人,“嬗变祭坛的石板上写,唯有支配两界准则的人才能获得辉冕,我有星虫,已经有了普路托的界权,再加上这块毁灭火种,应该能满足继承辉冕的条件。”

    提到毁灭,周祈不由得想到了归零教团,想到了他们的领袖塔纳托斯。

    他眸光一沉,“正好,我和毁灭的使徒之间还有大仇未报。”

    “好,就按你的想法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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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因里希没有说别的,转而向周祈询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吗?”

    “这个……还真有。”

    周祈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和对方客套,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请求,“海因里希先生,灵风还活着,他原本的尸体被腐败的力量化作一具白骨,失去了准则的本源之力,但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拥有白色准则的本源,它的名字是帕纳姆,是我追随的支配者所眷顾的一片土地。”

    “灵风还拥有奥珀皇帝的身份,我猜他会趁机对帕纳姆发动战争,抢夺那里的圣鳞之火。

    但我还要去获取毁灭火种,短时间很难赶回普路托。所以我想请您帮我庇佑那片土地,以及土地上的所有人民。”

    他又补充了一句,“以……无上辉光使徒的身份。”

    周祈以为海因里希会考虑一段时间,没想到对方十分爽快地答应下来,“没问题,实际上,这正好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我也需要你帮我一个忙,用西奥多铸造的「星虫」,试着抹掉我身上的敕印。”

    抹掉敕印?

    周祈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他以前就用星虫抹除过夜巫给基里安的敕印,可当时的基里安只是低阶秘术师,并且他的敕印也并非被抹除,而是被敕印为了「无上辉光」的敕印。

    他将星虫的利弊告诉海因里希,对方还是坚持要试一试。

    周祈只好让星虫切换形态,入侵这位圣者的敕印,海因里希脱掉上衣,九条敕印在他后背上组成了一柄锻锤的图案,伤疤的孔隙向外折射着橙红色的光芒,星虫很快将前六道拗转为代表「无上辉光」的黄金色。

    他们在第七条敕印处遇到了困难,周祈集中精神,调转全部的灵知,最终还是将第七条敕印拗转为黄金色,再之后,星虫退了回来。

    “海因里希先生,在我晋升圣者之前,就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圣者穿好衣服,微笑着说,“没关系,七阶已经足够我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了。”

    “对了,这个还给你。”

    他从手腕上取下碎星者,“这是我以前的佩剑,既然西奥多把它给了你,那就替我保管好它吧。”

    交接完一切,海因里希最后看了眼周祈怀中的人,“他……需要我把他带回普路托吗?”

    周祈知道,让帕尔瓦纳回到弗洛利加养伤才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但他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了,我现在不想再让他再离开我的视线了。”

    海因里希语重心长地劝慰他,“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不会再有真的矛盾,只要两个人都还活着,一切难题最终都会迎刃而解,给彼此一点时间吧。”

    周祈沉默了片刻,沉声道,“我明白。”

    离开前,海因里希拍了拍他的肩膀,“周,你是个很好的人,作为朋友,我有一句话送给你,人永远不能在其他人身上找寻自我。哪怕这个人和你的关系无比紧密,这对你、对他都不公平。”-

    弗洛利加。

    1911年十月的第二周,茉莉漫步于这座繁荣都市的摩天大楼之间,此时正值无光季。

    但弗洛利加的霓虹几乎照亮了大半个黑夜。

    她在商店的橱窗外辗转,目光扫过一件件精致的衣裙和造型美观的手提皮包,最终忍不住走进其中一家,为自己购买了一支标价十五弗洛金的细管口红。

    她在商店的镜子中涂上正红色的口红,店员帮她整理了时髦的短卷发。于是她随手拿出几弗洛金的零钱,当作小费递给那位年轻的小姐。

    得到对方的感谢后,茉莉并没有说什么,而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伟大的永昼之神,请看在我慷慨善良的份上,庇佑我远在纳奇拉城的弟弟平安健康。

    她走出商店,前往今天真正的目的地,一家开在弗洛利加证券交易所对面的咖啡厅。

    茉莉和自己的股票经纪人约好了上午见面,她到时,那位年轻的先生已经在卡座等她很久了。

    “女士,一个人如果每周能固定存下一笔资金,不需要太多。就像您支口红一样,十五弗洛金,如果您将这笔钱投资于优质股票,日积月累之后,您会至少拥有八万弗洛金的回报……”

    年轻的股票经纪人滔滔不绝地向他讲解着各种各样的专业名词和数据,茉莉其实根本就听不懂,她只知道弗洛利加大街小巷都挤满了这样的年轻人,刊登爵士乐信息的《希望之声》和写满各类小道消息的金融小报是最受欢迎的报纸。

    然而就在茉莉因为疲惫端起咖啡杯轻抿之时,一场无声无息的灾难如同雪崩一般降临在他们对面的那栋建筑。

    她听见人群的尖叫声,急忙站了起来,透过玻璃窗,茉莉望见交易所门口在短时间内涌来无数市民。

    黑压压的人头聚在一起,破碎的霓虹光洒落在他们身上,那些年轻的股票经纪人上蹿下跳,疯狂地撕扯自己身上的领带和西服,拥挤、踩踏、尖叫、谩骂声充斥在整座城市最繁华的地带。

    这场毫无征兆的恐慌在一个轻飘飘的身影从楼顶坠落之后被推上了高潮。

    鲜血和支离破碎的尸体刺激了人群的情绪,他们疯狂地挤入交易所的大门,像一群误闯地狱的冤魂。

    然而他们不曾知晓,这只是灾难的开端,他们的命运已经跟随这片大陆缓缓向深渊滑落-

    帕纳姆,一处港口。

    李青和哈里?戴维森站在路灯下抽烟,他们早就互通了身份,两人单独相处时从不遮掩面容。

    “说实话,我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李青望着远处的黑色礁石,目光中写满忧虑,“南部联盟的各项数据都很平稳,唯独失业率一直在逐渐递增。尤其是到了无光季,那个数字还会在短时间内上升一大截。”

    “你说的这一点我也注意到了,我的想法是建立一个新的公共工程部门,用以工代赈的方法降低失业率,可惜这次出差没有带上我写的草案,只能等回去之后再给你看了。”

    “行。”李青用皮鞋踩灭烟头,同时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运河都没船入港了,回去吧。”

    “没船入港?那……那是什么?”

    哈里诧异的声音传入耳中,李青猛地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水面上,一艘银白色的巨型舰船正在向他们这边靠拢。

    那艘船并不是运输货物的货轮,明晃晃的炮管暴露在海风之中,李青目光一滞,立即辨认出那是一艘军用驱逐舰。

    紧接着,他看到灰蒙蒙的雾气中还有更多的舰艇跟在那艘驱逐舰身后。

    “快!通知联盟军……”

    他一句完整的话还没说完,巨大的嗡鸣声穿透云层,在港口炸响,密密麻麻的战机从海上的大雾中钻出,从两人头顶掠过,呼啸着朝帕纳姆的中心地区飞去。

    一艘艘战机表面纷纷亮起橙红色的微光。

    紧接着,裹挟着摧枯拉朽气势的炮弹自高空向那座刚刚建设起来的新城市坠落。

    轰——

    炮火声打碎了帕纳姆首府的平静,高空之上,还有更多的幽灵一样的战机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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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馃崿馃崿馃崿作者有话说馃崿馃崿馃崿

    第262章铸光时代(四十五)

    无岛,地下世界。

    周祈在交错的洞穴中找到了干净的水源,「通晓」鉴定过没问题之后,他从梦巢取出容器,接满水、原路返回。

    帕尔瓦纳已经醒了,但他没在原位置上呆着,而是向洞穴外围挪动了大概十米远的距离,倚靠在湿冷的墙壁上。

    周祈盖在他身上的外套,以及他后背流出的那滩暗红色血泊,全都被青年丢弃在原地。

    他原本一直盯着周祈离开的方向,等人回来之后反而移开了视线,用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抬头看天。

    ……

    周祈走过去捡起自己的外套,转而向青年那边靠拢,可他刚迈出没两步,帕尔瓦纳也向后挪动了同样的距离。

    “你什么意思?”

    周祈克制着心中情绪,看向他的眼神却带了点愠火。

    帕尔瓦纳不理他,还把头转了过去,只留给周祈一个后脑勺。

    分明前几天还在孜孜不倦地扮演着彬彬有礼、阳光健康的儒雅青年,现在把一切真相都揭开之后,他反而演都不再演一下,重新回归了厌世疏离的本色。

    周祈气不打一处来,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向前,帕尔瓦纳挣扎着站了起来,扶着手臂跌跌撞撞往外「逃」。

    “帕尔瓦纳,你给我站住!”

    周祈控制不住地提高音量,或许是从没有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帕尔瓦纳脚步一顿,僵硬在原地。

    周祈握紧手中的水壶,露在外边的手臂青筋暴起,“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我会远远地看着你。”

    帕尔瓦纳用很低的声音回答他,“但我不会再靠近你,这是我对自己的惩罚。”

    “惩罚?”周祈差点就被气笑了,“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没有人有资格去指责你。”

    帕尔瓦纳再次陷入沉默,周祈盯着他倔强而血腥的背影,额头突突直跳。

    他微微仰起头,抬手摁着自己的太阳穴,肩颈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按照你的意思,你只要我们两个的回忆。至于这段感情,至于我们两个所有的关系,你都不要了,是吗?”

    帕尔瓦纳全身猛地一颤,在周祈看不到的地方,他睁大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胸膛的起伏越发激烈,后背的创口在情绪的影响下开始汩汩往外冒血。

    他说,“我……没有资格。”

    周祈仍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资格?你觉得你这样说就能逃避了是吗?帕尔瓦纳,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见对面的青年垂下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周祈又接着说,“如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你以后就要像你说的那样,只是远远地看着我,再也不参与我的生活。”

    帕尔瓦纳抖得更加厉害,他紧闭着眼,周祈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往耳朵里钻。

    “我是死是活,是高兴还是难过,喜悦还是痛苦,我和什么人交往,娶谁为妻,和谁结婚生子,都和你没有关系了,是吗?”

    听到他最后那一连串话,帕尔瓦纳几乎是立刻转过身,“不行!”

    “不行?”

    周祈冲他挑眉,“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和其他人交往,不能和其他人结婚?”

    帕尔瓦纳还是不敢看他,又一次垂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行……”

    周祈笑了一声,“帕尔瓦纳,你要远远地离开我,我还不能有别人,你到底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我?”

    “不行……”

    帕尔瓦纳衣衫残缺,又浑身是血,就像个刚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坏掉的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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