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玩偶,嘴里只会喃喃着重复两个字。
周祈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他不禁开始反省,自己刚刚的态度是不是有点太过咄咄逼人,其实他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气什么。但就是感觉心里憋着股烦闷的郁火。
他叹了口气,朝着帕尔瓦纳打开自己的双臂,“过来,小帕。”
帕尔瓦纳抿着嘴,无动于衷。
“你至少让我帮你把后背的伤口清理一下吧?”
虽然它无法愈合,但包扎一下还是能让周祈心里好受点。
“不要……”
帕尔瓦纳侧过脸,被血沾湿的长发丝丝缕缕地粘在脸颊上,洞穴里很黑,周祈看不清他是不是又哭了。
但他心里的那点微乎其微的愠怒已经跟着对方塌下去的肩膀一起化为乌有。
他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到底是在惩罚谁啊……-
周祈通过星虫开启灵视,视野中多了些黑红色的、雾一样的火光,他仔细分辨,发现火光顺着一个方向逐渐变得凝实,而那个方向的尽头应该就是火光的源头。
他心里有种猜测,或者说是直觉,他会在地下世界遇到塔纳托斯,归零教团的领袖。
周祈并不畏惧和他相遇,相反的,他反而非常希望能真的遇上那个人……有些旧账真的已经到了该清算的时刻了。
他顺着火光的指引前进,照明术在头顶点亮,微弱的蓝光为他驱散前方的一部分黑暗。
但大部分的区域仍被未知和惊悚笼罩着。
所以他走得很慢,精神高度集中,控制着灵知一刻不停地扫视所过之处的每一处角落,生怕有什么不速之客从黑暗的幽影中突然冒出来。
帕尔瓦纳在他身后跟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周祈往前他就往前,周祈停下他就停下,有时候周祈故意使坏,毫无征兆地转身,他还会被吓得猛往后退。
周祈对他的种种表现感到又好气又好笑,帕尔瓦纳就像是他的一只家养小宠物,两人之间存在一条无形的铁链。
一端拴在周祈手上,另一端拴在帕尔瓦纳身上。他虽然不靠近,但也的确一直跟在身后,没有要往其他地方跑的意思。
于是周祈干脆收回了投放在他身上的那部分灵知,专心向前探索。
黑红色的火光本质是一种污染,周祈能感觉出它们向自己的周身聚拢,试图去侵袭自己的魂质。
可惜他的魂质是个「蛮不讲理」的家伙,火光刚一靠近,星虫就会直接将他们吞噬。
这又告诉了周祈一件事实,所谓的「寂火诅咒」其实是魂质。
想到这里,他不禁回忆起在灵薄狱的地宫中看到的那块石板:
腐败将酿制为蜜酒,幻梦将铸造为土地,毁灭将焚烧为寂火。
这里的指的难不成就是魂质?
如果是这样的话,石板上说的「幻梦将铸造为土地」,这句话难道指的是普路托?
周祈正思考着,灵知突然在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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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中探寻到了不明的灵体,他顿时警觉,停下脚步,碎星者切换形态,出现在他的掌心,随时准备向外挥砍。
他向未知灵体靠近,走近之后才发现那是一具尸体,星虫侦测到的是对方的魂质。
那是一只巨大的鸟形异种,浑身银白色的羽翼已经沾满鲜血,周祈率先注意到的是它胸前整齐的伤口,十字形的剑风几乎将异种的躯体裂为四截,骨头、血肉都被洞开,紧靠一点藕断丝连的皮勉强支撑着。
剑风的气息十分熟悉,除了毁灭的寂火,还有代表「反抗」的红色准则,这些东西都在昭示着一个事实:异种是被极光十字所杀,而秘术的主人只能是那位……「枭」。
塔纳托斯果然在这里……不过,他们为什么要杀害同是毁灭血裔的异种?
周祈接着观察面前的尸体以及魂质,很快找到了答案。
无论是异种支离破碎的身躯还是迷蒙的魂质,都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红色火瘤。
寂火诅咒竟然对拥有毁灭血脉的夜枭也会造成影响……
周祈猛地想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果然没有看到家养小宠物的身影。
他拼了命往回狂奔,洞穴顶部盘旋着几只银白色的夜枭,它们一个个都燃烧着寂灭之火的羽翼,张开尖锐的喙,朝洞穴的某处喷洒烈焰。
周祈看到帕尔瓦纳倒在夜枭下方的地面上,脸色苍白如纸,只需要一眼,他便看清了青年残破的魂质上覆满了火瘤。
“帕尔瓦纳!”
周祈的心怦怦直跳,碎星者化身成为流星一样的锋芒,带着毁灭天地的气势朝那几只夜枭而去。
接着,他全身蓝光一闪,代表「海因里希瞬剑」的符号被激活,整个人都融化进光中。
周祈在眨眼间挡在昏迷的青年面前,准则本源之力帮助周祈快速龙化,他用披着鳞甲的右臂挡下了夜枭吐出的寂灭之火。
与此同时,碎星者看破那几异种的弱点,直直扎了进去,鲜血四处喷溅在洞穴墙壁上,它们惨叫着跌落在地,周祈不忘用「死亡分割线」进行补刀,确认异种死亡后,他直接用星虫吞噬了它们的魂质。
“帕尔瓦纳。”
周祈慌忙把人抱了起来,然后在这时才发现,帕尔瓦纳后背的创口处不知何时已经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火瘤。
他一时间又急又气,“怎么不说啊……”
帕尔瓦纳紧蹙的眉毛耸动了两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满脸都写着饱受煎熬后的痛苦。
周祈点亮和奥拉维尔之间的敕印,生生不息的绿色光芒在昏黑的山洞中亮起,很轻易就驱除了覆盖在青年后背和魂质上的寂火诅咒。
明明告诉我一声就可以,非要自己忍着吗?
周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自己现在该生气还是该心疼这个倔强的傻子,他一向自持冷静,也只有帕尔瓦纳能让他出现这么强烈的情绪起伏。
他抱着昏迷的青年,让对方的脑袋伏在自己的肩头,帕尔瓦纳像是没了骨头一样,全身软的像泥,任由他摆弄也不会反抗。
“还是这个时候听话……”
周祈感叹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地扒下帕尔瓦纳破破烂烂的上衣,随手扔到一旁。
他用刚接的清水把那些凝固的暗红色血迹都擦拭干净,又从梦巢取出纱布和绷带,绕着帕尔瓦纳的前胸后背缠了个严严实实。
等到那两道狰狞的伤口终于从眼前消失,周祈的心这才好受了一点。
之后,他干脆将青年身上的其他地方也都擦了一遍,看着那张惨淡的小脸重新变得白净起来,周祈甚至有了点诡异的满足感。
他解开帕尔瓦纳束缚在发尾的银色扣环,卷曲的黑发像一条条黑色的小蛇般铺展开来,和他背上苍白的皮肤对比鲜明。
帕尔瓦纳恰好在这个时候苏醒过来,他抬起头,两个人近在咫尺的眼神猝不及防地碰撞在一起。
可能是刚刚才醒来,也可能是污染的影响没有完全消退,帕尔瓦纳的眼神无比朦胧,内心的防线还没来得及重新构建,他浓烈的情绪几乎液化成拥有实质的水,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周祈……”
他迷迷糊糊地呢喃着眼前人的名字。
周祈内心克制着的情感因为这一声低低的呼唤而泛滥成灾,他捧着帕尔瓦纳的脸颊,对着他冰冷的嘴唇吻了下去。
帕尔瓦纳出于本能地回应着这个吻,他用力抱着周祈的腰,两人滚烫的胸膛毫无间隙地紧贴在一起,以同样急促的频率起伏着。
周祈跨坐在帕尔瓦纳身上,手指插进那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手掌垫在对方的后脑勺处,他将上半身往前压,让青年受伤的背部悬空,只有脑袋抵着岩壁。
洞穴中寂静无光,他们吻得缠绵悱恻,低沉克制的喘息声在甬道之间反复回荡。
灰蜜的甜味在周祈的唇齿间流转,帕尔瓦纳卷着他的舌头死命地吮吸,甚至有了刺痛的感觉,好像要把他直接吃下去一样。
下一秒,帕尔瓦纳的思绪回笼,猛地想起了一切,他从深吻中抽离,升腾的爱欲戛然而止。
“小帕……”
周祈钳着他的下巴,强行将他的脸掰了回来,然后重新向对方的唇边靠近,想要继续刚刚的吻。
帕尔瓦纳用力将他推开,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向一旁落荒而逃。
周祈猝不及防,一侧的肩膀磕在凸起的墙面。虽然不怎么疼,但足以让他的心凉透一大半。
也就是在这一刻,他感觉自己脑海里的那根紧绷着的弦终于在各式各样的折磨中熔断了。
“帕尔瓦纳!”
周祈站起身,朝着青年的背影怒吼一声,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过话,大脑好像都在跟着洞穴的墙壁一起嗡嗡作响。
等到再开口时,周祈鼻尖一酸,紧接着,眼眶也跟着红了,“你就、你就非要看着我难受,非要等我伤透了心才肯善罢甘休吗?”
帕尔瓦纳听出他声音中的哽咽,猛然间转过身,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向他,黑暗中,周祈的脸色低沉得有些吓人,眼眶中却闪烁着隐约的泪光。
“我不是……”
帕尔瓦纳从没有在周祈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无措,“周祈……我是个罪孽深重的人,你应该……和我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周祈深吸一口气,颤抖着说,“怎么划清界限?划得清吗?”
“就连诺登斯都知道,与我有关的事要去找你,你一定会答应他提出的条件,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你的名字要么在我的左边,要么在我的右边,这是我想划清就能划清的吗?”
帕尔瓦纳抿着嘴唇,垂眸看向地面,“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周祈仰起下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帕尔瓦纳,你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我……我是个人,我不是神,我和其他人没有区别,我也有我自己的私心。”
“你说,这个世界没有你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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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就有了吗?我只是个普通的人,当我第一次从这个世界醒来的时候,我的心里只有恐惧,我甚至想不到任何要活下去的理由,然后我遇到了你。”
他极力克制着,可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淌过他眼下的那颗泪痣,“帕尔瓦纳,你不是我的污点,你是我爱的人。对我来说,你胜过一切,甚至比我的生命还要重要,你是我的星星,是我永远也不能失去的另一半。”
“我从没有觉得你像你自己说的那样,是个自私无情的人,帕尔瓦纳,没有一个真正自私的人能做到像你一样。
如果没有你的努力,普路托的混乱早在七年前就该开始了,你带着一个崭新的国家、一片贫瘠的大陆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繁荣,这是一个冷血无情、内心只有仇恨的人能做到的事吗?”
帕尔瓦纳紧紧攥着拳头,长发垂落在他的脸侧,遮挡着他的大半张脸,让他看起来像一抹阴郁的幽魂。
“可是现在这一切都毁了,被我亲手毁了。”他叹息着,“我是个罪人,周祈,我不配……”
周祈听到「罪人」这两个字就一阵头疼,他感觉胸膛中憋着口不上不下的气,怎么都顺不过来。
他真的不知道该拿眼前的这个人怎么办,只能摁着自己的额头,破罐子破摔一般,“好,你有罪,那我也脱不了干系,我也和你一样罪孽深重,我就是要袒护你,有什么债什么怨,审判也好、神罚也好,都由我来承担,反正我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拿上外套和武器,继续向火种所在的位置前进。
他本来想把外套扔给帕尔瓦纳,但他知道对方现在一定不会接受自己的任何「援助」。
或许是出于「报复」,周祈控制着灵知,将地上那些破破烂烂的衣物烧得一干二净,并在心里恶狠狠地想,你就光着吧!
刚走出没两步,他又回过头,朝着青年喊了一句,“走啊!”
帕尔瓦纳盯着他的背影,片刻之后,沉默地跟了上去。
第263章铸光时代(四十六)
地下世界。
黑暗的洞穴一眼望不到尽头,周祈计算着时间,按照普路托的算法,他们向前走了至少二十个小时,却没有看到任何火种出现的迹象,只是偶尔会遇到几只冒着火光的夜枭,以及死于极光十字的异种尸体。
帕尔瓦纳还是十分固执地和他保持着距离。
但周祈已经不会再移开投放在他身上的灵知。
只要帕尔瓦纳的魂质出现异样,他就会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扔去一团饱含着绿色准则本源的光球,替他净化污染。
……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那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二十个小时里,两个人走走停停,除了偶尔的净化秘术,他们甚至看都不看彼此一眼。
寂静的黑暗中,周祈突然停下脚步,道路前方出现了岔路口,他在思考该选择其中的哪一条。
帕尔瓦纳凝望着远处那道背影,周祈的身形修长而挺拔,像一株郁郁葱葱的松树,时间让他周身的气度沉淀得更加沉稳,也让他的背影看起来更加伟岸。
他将衬衣的袖口卷至手肘处,半截手臂露在外面,大概是心情的缘故,他手臂上的肌肉从始至终都是绷紧的,一条条青筋向外凸显,积蓄着力量。
在帕尔瓦纳的心里,周祈一直是一个十分温和的人,好像从来都不会生气,说话时也总是带着笑。所以他从未想过,这个温温柔柔的男人还有这样浑身戾气的一面。
也是在这个时候,帕尔瓦纳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周祈,他的来历、他的过去……他的一切都像谜一样。
最初的时候,帕尔瓦纳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是周祈掌心的温度和他的声音,而在长达九年的时间过后,他发现了比那些要可怕数千倍、数万倍的事物,那就是周祈的眼泪。
那些轻飘飘的东西能十分轻易地摧毁他用数千个日夜来坚定的决心,他听着周祈脚步声,有无数次想要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然后对他说,对不起,周祈,一切都是我的错,你不要再难过了,我再也不和你胡闹了,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可冥冥中,有无数只魔爪从他背后的黑暗中滋生,紧握住他的手腕脚腕,把他往那幽黑的深渊中拖拽。
他浑身冰冷,所有的力气都像液体一样从背后的伤口泄露。
而更糟糕的是,那些他亲手剥去的东西正在他身体中重新积蓄,有另一个他在精神领域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意识变得有些迷离,似乎正在逐渐丧失身体的掌控权。
不……
帕尔瓦纳努力对抗着精神领域中的不速之客,道路前方,周祈做出了选择,朝他选定的方向走去。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立刻就要去追逐他的背影,可他才刚向外迈出一步,就再也无法坚持,身子一斜,单膝跪倒在地。
周祈立刻注意到身后的动静,下一秒,他就冲到了帕尔瓦纳面前。
“小帕!”
他把人扶了起来,有些焦急地问了句,“你怎么样?”
帕尔瓦纳伏在他肩膀上,以极小的幅度摇了摇头。
周祈快速检查了一遍对方的魂质,确信他不是受到了寂火诅咒的影响。
那就只能是后背的伤口了……
他拨开青年散落在后背的长发,缠绕在伤口处的绷带已经完全被鲜血洇透。
仅仅是一个拨头发的动作,周祈的手就无可避免地沾上了血渍。
他啧了一声,动手准备拆掉那些绷带,帕尔瓦纳挣扎了一下,被周祈摁着后脑勺重新按到肩膀上,“别动。”
被吼了一句后,帕尔瓦纳总算老实,周祈顺利拆下了那些染血的布条,触目惊心的伤口露了出来。
他顿时感觉呼吸一滞,“不是说会慢慢愈合吗?”
怎么感觉还越来越严重了?
帕尔瓦纳没有说话,周祈很快便明白过来——对方不想让这两道伤口愈合。
“为什么?”
周祈不解,“你在排斥它重新长出来?”
他曾在帕尔瓦纳的记忆中看到他一次次折下自己的翅膀,用蛮力直接剥离,或是用刀划开后后背的皮肤,再将它们从根部砍断。
这样做对他的魂质也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
从那之后,重新长出的蝶翼变得越发残破不堪。
“你的目的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嬗变已经结束,他已经按照诺登斯计划的那样,再也不能继承辉冕了。
帕尔瓦纳攥紧周祈的衣摆,断断续续道,“我……翅膀是我的神性……那个人……会从我的身体里活过来……”
“那个人……腐败君王?”
帕尔瓦纳轻轻嗯了一声,“我从来不是祂的孩子……只是祂降临普路托的一个赝身……”
周祈的心猛然一沉,回想起在虚界时见到过的那位支配者,以及对方不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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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感情的瞥视。
“那……”他深吸了一口气,“就没有别的办法吗?更柔和一点的?”
就算帕尔瓦纳不是普通人类,也禁不住像大雨瓢泼般向外流血,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拿掉它一劳永逸……”
帕尔瓦纳将他的衣角攥得更紧,“我从来没有想过和祂共存,我的精神领域存放着和你的回忆,我的心里有你留下的……
霓虹光,那些是我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东西,我不会让祂去影响它们,去改变我一丝一毫的意志。”
周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一些比胆汁还要苦涩的东西充斥在他的口腔中,他抱着帕尔瓦纳,用手摸着他卷曲的长发。
“你怎么对自己也这么狠心?”
帕尔瓦纳把脸向他颈侧的皮肤贴了贴,“周祈,我想你……”
他近乎呢喃的耳语瞬间融化了周祈的心防,疼惜与柔情交织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河水,在他的思绪间泛滥。
他紧紧抱着帕尔瓦纳,对方也没有推开他,甚至反过来,用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可惜,温情的时刻转瞬即逝,周祈帮他重新包扎了伤口,帕尔瓦纳也勉强压制住了体内复苏的神性,他沉默地站起身,又恢复了冷冰冰的神情。
周祈没有多说什么,也和他一样,收敛情绪,重新进入「冷战」的状态。
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对帕尔瓦纳说出一句重话,他也知道,一味的让帕尔瓦纳放下过去、放弃所谓的「惩罚」,其实是在用傲慢的姿态对他那颗破碎的心脏反复践踏。
就像周祈说过的那样,没有人有资格去指责他,也没有人有资格去原谅他,能原谅他的只有他自己,这是他和自己和解的修行,没有人能帮他。
而周祈能做的,就是尽快完成晋升,等他成为圣者,一切的难题就都迎刃而解了-
周祈选择了右手边的道路,两边的污染程度没有任何差别,他之所以判断火种会在右边,是他通过灵视分辨出那条道路上有一根从自己手腕发源处的因果线。
——那是他和莱纳尔先生之间的因果线。
果不其然,踏上那条新的道路之后,洞穴的墙壁和地面开始出现一条条黑红色的火流,它们顺着石头的裂隙流淌,甚至有节奏地鼓动着,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怪物的心脏流下的血管。
越往深处走,血管一样的火流就越发密集和明亮。隐约间,周祈甚至听到了「砰砰」的心跳声。
终于,在徒步了二十三个小时之后,洞穴的道路出现了端口,灵性直觉告诉周祈,他此行的目的地到了。他握紧碎星者,同时用灵性提醒身后的人,“小心。”
说完,他用手撑在地上,沿着洞穴的断口跳了下去。
眼前出现一栋嵌在石壁上的古典教堂,尖锐的塔尖闪烁着黑红色的火光,与那一条条炽烈的火流同时照亮着这片广阔的洞穴空间。
心脏跳动的声音越发清晰,地面、石壁、教堂的建筑都在声浪的影响下微弱地颤动着。
一根根粗壮的地脉自教堂底部向外野蛮生长,蛛网般盘踞在洞穴各处,悠扬又欢快的旋律自教堂内部传来,周祈屏气凝神,只听了几秒就可以确定,这是一首爵士乐曲。
甚至是这种音乐还未流行前、更偏向拉格泰姆的版本。
他缓步走入教堂,第一眼望见的是一颗燃烧着的心脏,它无比巨大,尺寸可以抵得上巨龙的头颅,冲天的火光一刻不停地鼓动着,「砰砰」的声音为乐曲增添了一组全新的鼓点,无岛所有的污染都发源于此,周祈心中有了明悟,这颗由熔岩般的黑焰凝成的心脏便是代表毁灭法则的「火种」。
火种的前方,塔纳托斯端坐在一架老旧的古典钢琴之后,满脸沉浸地演奏着乐曲。
周祈静静地看着他,并试图用「通晓」阅读他的信息,可惜判定并未成功。
一曲完毕,塔纳托斯睁开眼睛,视线透过玻璃镜片投射到周祈的脸上,“好久不见啊,朋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K先生,还是,曜日先生?”
周祈沉声开口,“你不配叫我的任何一个名字。”
“别这样,K,我可是特意在这里等你的。”
塔纳托斯站了起来,从钢琴之后走出,与周祈面对面站着,“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剧本这种东西存在,那位导演希望以戏剧化的方式铺垫你成为辉冕的道路。所以我们之间的角争不可避免,注定会有此一遭。”
他理了理那一头凌乱的中长发,低低地笑了起来,“枭已经先行一步,进入火种内部,我留在这里,是想和你打声招呼。朋友,在弗洛利加的时候,我是真的喜欢你,见到你的第一面,你就让我想起了一个人,祂是幻梦的血裔、普路托的第二道辉光、献火之龙,也是我的父亲,乌拉诺斯。”
周祈手腕用力,紧紧握着碎星者不松开,面色凝重地盯着对方覆盖着斑纹的淡红色脸庞。
“如今是永昼三神的时代,在所有人眼中,祂是残暴与癫狂的象征。因为在祂统治的末期,曾疯狂地奴役和残杀人类。但极少有人知道,最初的乌拉诺斯和幻梦一样是位仁慈而悲悯的支配者。”
“为了铸造辉冕,幻梦率领乌拉诺斯和巨龙一族远征两界,幻梦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陨落,是乌拉诺斯最终斩杀了寂灭神主,也就是我的另一位父亲。”
“为了将毁灭的火种带回普路托,祂以自身的权柄与火种相融,之后,我就诞生了。”
说到这里,塔纳托斯停顿了一下,看向周祈身后的人,“这个世界把我们这样的人称作不死天孽,我想这位小朋友应该十分清楚,天和地之间从来都容不下像我们这样的人。所以在辉冕铸造完成之后,加冕为辉光的乌拉诺斯毫不犹豫地抹杀了我。”
“祂为了彻底将我从普路托抹除,甚至将火焰的权柄从毁灭火种上剥离,给了那些炼金术士。”
“可惜我没能如他所愿地彻底消亡,我的魂质始终飘扬在普路托之外,我看着祂重新升起辉光。
看着祂重写秩序,看着祂将准则的力量带给人类,看着祂逐渐被那一抹光明吞噬,被祂头顶的冠冕异化,从一个慈父慢慢变成了一位暴君。”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永昼三神用仪式召唤了我,我和那三个人联手,杀死了我的父亲,接着又被他们杀死,重新变成了游离的幽灵。”
“我迷失在无边无际的灰域,直到有一天我登上无岛,从火种中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所谓的辉光,其实是幻梦将三界权柄汇聚在一起,创造出的名为「闰时」的世界。”
“祂将完整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给了普路托,而虚界永恒地消亡在灰域深处,熔炉的世界则永远不能到来。”
“从那时起,我知道了我自己真正的使命,知道了我存在的意义。作为两界交融的天孽,我的存在是为了缔造一场焚世之火,烧尽普路托的每一寸土地,让一切都归于零点,让整个灰域的时间重新流动起来,让被幻梦偷走的未来回到它应该去的地方!”
塔纳托斯挺直腰背,铿锵有力地说完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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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身后的火种也跟随着他激昂的语调而陡然高涨。
“来吧,曜日,就让我们按照剧本上所写的,进行一场关于辉冕的角争,我赢了,你身上的幻梦之权归我,如果我输了,火种归你。”
塔纳托斯转过身,毅然决然地走入那颗正在跳动着的心脏,整个人都融化进了光中。
周祈深呼吸了几下,回头看了帕尔瓦纳一眼,“在这里等我。”
说完,他一点没有犹豫,大步流星地步入火种。
他的衣服和躯体都在接触到火种的顷刻间被焚烧成为灰烬,帕尔瓦纳猛地睁大眼睛,好在几秒后,他重新感受到了周祈的气息。
他刚要松一口气,危险的预兆却在这一刻袭上心头。
汪洋的血海呼啸着向他袭来,血幕拍倒在洞穴的地面上,霎时间淹没了他的小腿,令人作呕的血臭味止不住地往鼻腔里钻,帕尔瓦纳听见一阵癫狂的笑声自血海深处传来。
“我们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帕尔瓦娜……修女。”
帕尔瓦纳在听到对方声音的那一刻便认出了他的身份,「苦海」,伊甸评议会的大主教,也是圣党的三位大秘术师之一。
他看向教堂中央的毁灭火种,瞬间便意识到苦海在此时现身的目的。
果不其然,在和他打了声招呼之后,苦海张扬着他无边无际的躯体,就要冲入火种内部,加入那里的战场。
塔纳托斯本身就是强大的敌人,如果再有苦海从背后偷袭,周祈一定会真的被火种吞噬。
帕尔瓦纳想都没想,使用「幻梦的眼瞳」,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火种前方,挡住苦海的去路。
他背后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下一秒,一双由腐败的灰烬构成的骨翼在他身后展开。
腐败的神子顷刻间重新拿回了属于他神性,并缓缓抬头,清冷而凌厉地望向对面的大秘术师。
“你别想从我这里过去。”
第264章铸光时代(四十七)
火种内部宛如地狱。
炽烈的火席卷在这片空间的每一个角落,焚烧着一切,将所有有形之物全部分裂、粉碎为无形,直至焚无可焚,这便是所谓的「毁灭」。
塔纳托斯走在前方,站至一个全身漆黑的男人身旁,对方转过身。
尽管他的面部被毫无孔洞的面具覆盖,周祈还是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朝自己投了过来。
他们四目相对,中间隔绝了数不清的因果。
周祈握着碎星者,一步一步向对方靠近。
就像在弗洛利加时那些数不清的日夜,他从客厅的后门走向庭院中的老人,从最初的忐忑到最后的坚定——尽管他十分清楚地知道,面前的枭和那位老人绝不是同一个人。
黑红色的焰光自塔纳托斯的胸膛处燃起,那具名为「布鲁斯?雷纳」的人类躯体瞬间燃烧成为灰烬。
明亮的火光向四周膨胀,将枭也囊括其中,他身上的黝黑逐渐融化,如同沥青般向下滴落,最终也隐没于火光之中。
这样的景象让周祈体会到极强的宿命感,曾经莱纳尔先生用生命教给他最后一课,之后他北上兰蒂尼恩,在漩涡里走了一遭,死过,又归来,而他走过的路越长,对老人教给他的道理的体会就越深刻。
现在,终于到了他向这堂漫长的课程交出答卷的时刻。
黑色的鳞甲骤然覆上他的手臂和脖颈,代表死亡的准则之力蜿蜒着填满碎星者,他睁开眼睛,瞳孔变为深邃的暗紫色,冷寂的寒霜包裹住他的全身,将他的身躯与毁灭的火焰分隔开。
炽烈的寂灭之火与凄冷的死亡霜寒碰撞在一起,将火种内部划分为冰与火的两个世界。
火种的黑焰将两人的魂质融合成一个皮肤光滑黝黑的鸟形怪物,祂是彻头彻尾的神性造物,一呼一吸之间都在传递毁灭法则的力量。
周祈暗中使用星虫的力量让自己身负的两大准则本源更加凝实,这是两界权柄的对决,随时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枭抬起手臂,尖锐弯曲的利爪猛地撕裂自己的腰腹,从中掏出一根肋骨,将其捏成长剑的形状,横在身前,接着向前挥砍出一横一竖两道剑风。
——「极光十字」。
周祈心中一凛,他见识过莱纳尔先生的「极光十字」究竟有多强,砍向闰时的两剑将近乎一年的时间、记忆、历史尽数湮灭,当时的他只是普通的低阶秘术师。
即使在最好的位置旁观了大秘术师出手。
除了震撼之外,他并不能从中看出更多的东西。
现在他已然站在中阶的顶点,只差一步便可以获得神性、晋升圣者,灵性让他感受到更多,铺天盖地的压迫感朝他的身体和精神领域袭来。
那一刻,周祈仿佛洞见了自己粉身碎骨的将来。
周祈不得不拼尽全力去抵挡,绿色准则的本源从奥拉维尔的敕印符号传递过来,他背后快速生长出一双结实有力的龙翼,延展开来,将他包裹其中。
燃烧的秘术直直打在那一对由准则本源凝聚而成的翅膀上,砍出两条血淋淋的豁口,甚至连准则本源都受到了毁灭之力的影响,隐隐的残缺了一小部分。
周祈抿紧嘴唇,神性是他和对面那怪物之间不可弥补的鸿沟。
即使他身负星虫,却无法发挥其所掌控的真正的权柄。
而这时,第二道秘术接踵而至,枭将手中的肋骨剑插入地面,无数炽烈的火光凝结成锋利的长枪,自火种世界的地面伸出,毁灭的气息瞬间占满周祈所站立的位置。
——「血色荆棘」。
秘术猝不及防地引导完成,周祈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立即激活「海因里希瞬剑」,甩出碎星者的一块碎片,身形融化在蓝色的光芒中,跟随着那块碎片遁向安全的地带。
周祈黑发凌乱,狼狈地喘着粗气,在绝对的实力压制前。
仅仅是两道秘术就已经让他毫无还手之力,而这甚至还不是对方所掌握的最强的秘术。
周祈心中豁然明朗,这是一场真真正正的决斗,他们处在一个隔绝的空间。
即使是高塔也无法穿透火种交织的屏障给予他神降,更不用说远在银贝壳街的瓦沙克。
没有人能来帮他,他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精神领域中的秘术,以及手里握着的武器。
他不免感到绝望。
星虫在他腹中翻涌了两下,滚烫的触觉让周祈猛地回神,这时他才发现,自己刚刚竟然萌生了退意!
看来「毁灭」所摧毁的不仅仅是身体或是秘术等有形之物,连带着一个人的意志和信念也会被影响。
身体上的伤还能被绿色准则的力量治愈。
可如果信念被摧毁,那就真的无处可以修补。
他精神高度集中,连着对自己使用了好几道「催眠」秘术,又让星虫分裂出一小部分,上升至精神领域,来保护思维不被毁灭火种的力量入侵。
《拂晓之路》 260-270(第10/23页)
只做这些当然还不够,周祈不得不开始点算自己所拥有的「底牌」。
首先是星虫,它可以吞噬任何的魂质,而自己目前正面对的敌人正是魂质的集合体,想要获得最终的胜利,还是要依靠星虫这一特性。
但星虫吞噬魂质需要时机、需要运气,必须要等到对方灵知耗尽之时才是最佳的时机。
在此之前,他不能被毁灭的火焰摧毁,无论是身体还是意志。
梦巢的链接依然有效,能从中取出的物品却十分有限,其中就包括一方铭刻着藤蔓花纹的银色匣子。
周祈非常清楚地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腐败君王的其中一颗心脏,当然,只是投影。
作为幻梦的魂质,星虫还拥有另一项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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