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先蚕坛神座、祭品、祭具早就准备妥当,等待着皇后及诸命妇的到来。
丑时谢卿雪便起身了,往日这个时辰她正是深眠,昨日几乎睡了一整日,此时起倒不觉得有多乏累。
焚香沐浴更衣,着盛装的钿钗礼衣,拿了女官呈上的金钩与采桑筐,回眸,帝王着简简单单的一袭深衣,就在不远处望着他。
她身上的钿钗礼衣是青质的深衣,大袖连裳、素纱中单,佩十二钿钗,与帝王的十二旒冕对应。
虽非最高等的袆衣,也十分繁复,光是梳妆打扮就用了不少时间。
至卯正,谢卿雪方乘厌翟车出宫,诸命妇依品阶乘车随行。
《采桑乐》乐声里,銮舆内,谢卿雪倚着李骜,把玩他腰上龙纹环佩。
李骜揽她腰的手臂用了些力,撑着她的身子尽量让她少些辛苦。
因着亲蚕礼随行大多为命妇及宫中女官,加上帝王本身武艺非凡,并未如之前谢卿雪般做过多乔装,只要提前到厌翟车上候着,之后避着些人便好。
玩着玩着,谢卿雪手碰到他的衣袖,便顺着要去牵他的手,却不想,李骜想起什么般,避了一下。
谢卿雪微怔,轻声:“怎么了?”
李骜心虚,手要攥成拳,却在皇后柔夷覆上时顿住,半僵硬着,不知所措。
谢卿雪察觉不对,眉心微蹙。
她没说话,一根一根将他的手指掰开,帝王顺着她,不敢用力。
最后一根小指掰开,他的大掌摊开在她眼前,掌心鲜红还未结痂的伤口刺入眼帘。
“……这是不小心撞到案角,不疼,便忘了。”
帝王向来低磁十分有中气的声线难得有些弱。
谢卿雪心疼地一点点抚过伤口的边缘。
声线却转冷:“吾怎的不记得,乾元殿还有掌寸之间有四个案角的桌案?”
真是,这么大的人了,还说这样一看便知的谎。
子渊三岁就不说这样欲盖弥彰的话了,他今年几岁?
李骜不说话了。
与四个案角相比,撞了四回更显得头脑有些毛病。
谢卿雪瞪他一眼,回身取来御医特配专治外伤的金疮药,细心一点点涂好,再用药布包扎,松松系了个结。
李骜看着几个都快结痂的小伤口裹成了手心被刀割了的效果,不敢说话。
谢卿雪看了几息,伸出手,避开伤口,与他十指相扣。
“再不拿自个儿身体当回事,我便将这许多伤,在自个儿身上原样复刻一份。”
她的声线缓慢微冷,明晃晃的威胁。
既然总是记不住,那她便换个能让他记住的法子。
“别……”
帝王忽然倾身抱住了她,她髻间长长的钿钗就在他耳边。
“我记住了,真的记住了,以后定不会再犯。卿卿不要。”
他的声线里含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又这般裸露,仿佛他身上所有坚硬的外壳皆不见了,只剩下一颗满满全是她的柔软的心。
更有种,怕不惜一切代价也无法留住的惶恐与痛楚。
谢卿雪怔然。
她轻轻回抱他,像哄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背,“好,不会的,我就是吓唬吓唬你。”
“夫君,我见不得你受伤,哪怕是再小的伤。”
曾经征战沙场的那些年,他实在受了太多太多的伤,多到她稍一回想,都是克制不住的心痛。
将军百战,累累军功,安定天下。世人却只见捷报,不知将军身上,有多少夺命的伤。
他抱她许久,谢卿雪看不见他的面容,但她能感觉到,他好像又在克制些什么。
谢卿雪默不作声,望着銮舆外若隐若现的风景,稍侧脸,下颌抵在他的肩上。
她知他的肩很宽阔坚实,她曾一寸寸以唇以手丈量,但她更知道,再宽阔,也有边际。
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喜欢一个人扛。
他又怎么知道,许多事,她一定承受不了?
再侧些脸,瞅他,瞅着瞅着,将手从他腰间抽回来,捏他的脸:“老实说,你究竟有多少瞒我之事?”
眼见话落一瞬,李骜的身子僵硬如石,被她捏得侧颊变形,都没敢看她一眼。
谢卿雪轻哼一声:“看来还不少。”
“前头便是先蚕坛了,今日先放过你,予你几日时间好好想想。”
辰正,厌翟车入了先蚕坛的临时帷宫,谢卿雪金屋藏娇一样将帝王藏在了里头。
至巳初,祭礼正式开始。
谢卿雪抱了帝王一下,唇凑近他的耳郭,低声:“夫君,我去了。”
李骜应,不放心地又嘱托一遍:“若仪程中身子不适,要及时说,切莫强撑。”
谢卿雪笑:“我会的,夫君放心。”
出了帷宫,她北向立在高高的先蚕坛,正式开始之前,回眸往帷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永和》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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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声起,太祝朗声肃穆,跪读祝文。谢卿雪撒香茅、酒醴于地,率诸命妇再拜。
此为正祭之迎神礼。
仪程缓慢庄重,仅这一项便足足半个时辰,而后巳正,奠玉帛。
捧黑帛、苍璧徐行升坛,谢卿雪跪奠玉帛于神座,太祝奠酒,初献礼成,之后献礼由鸢娘率领众女官完成。
至巳末,为采桑礼。
谢卿雪往坛台间通道更换鞠衣,掀开帷帐,果不其然,不见女官,只见高大威武的帝王。
谢卿雪眸中染了笑意,由着他服侍自己。
鞠衣为桑黄色,如初生之桑叶,上为窄袖短襦,下为齐腰褶裙,转身时她故意使坏,靠入他怀中。
鞠衣的窄袖与帝王的广袖交叠,她踮起脚尖,唇瓣蹭了一下他的下颌,留下一点红痕,色泽就像是她眼尾的朱砂印。
帝王以指抚过,轻轻落下一吻。
他为她理好衣冠服饰,目送她往坛东采桑台。
“爰求柔桑,爰采爰筐……”
悠扬的《懿和》乐声里,他的卿卿执金钩亲采桑枝,往复三次。
皇后侧颊映着暖茸的金芒,鲜活而圣洁,将桑叶投入青筐时,他迎上她笑望的眼,心颤动不已。
皇后及诸命妇采的桑叶由蚕母送至蚕室饲蚕,午初时分,终献饮褔,饮了福酒,用了胙肉,再分胙肉赐予命妇百官,便为礼成。
午正换回钿钗礼衣,在《舒和》乐声里行毕最后一礼送神望瘗,复乘厌翟车返宫。
许是饮了些酒,谢卿雪雪玉般的面颊染上些许曛红,醺醺然靠在他的肩上。
李骜提议为她拆去簪钗,谢卿雪摇头,语调无意识地略微拖长,清冷的声线添了让人爱怜的软糯:“回去宫门口,还要受诸命妇拜辞呢。”
他却抱住她,大掌捧上她的面颊,吻她的眉眼,“无事,拜辞而已,卿卿不必亲自露面。”
谢卿雪只觉脑中又清醒又不清醒的,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让鸢娘代也是一样的。
今日所有参加祀仪之人都起得很早,如此,还能让人早些回去歇息。
于是点点头。
由他亲手簪上的十二钿钗,此刻由他亲手一个一个拆下,长发半披下来,色泽更盛世间最好的墨缎,一缕抚过她眼尾朱砂,像挠在他心上。
李骜毫无抵抗之力,大掌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上去。
谢卿雪无意识地嘤咛,后来,连嘤咛也被他吞入口中。《凯安》乐里,她像是被拖入魔域的仙,不管不顾,于最庄严里沉沦。
神志浮沉,她手软软攀在他肩上,有些不明白,她怎么就……这么由着他胡来呢……
明明先前在无人的斋殿,她都……
思绪被一声急促的喘息打断,乐声钻入耳郭,她不可抑制地颤起来,泪滑下面颊,心也湿漉漉的。
李骜保护一般,就着这样的姿势将她按入怀中,广袖一揽,她整个人便埋在他胸前,一切隔绝,只有他的气息。
春夏之交,天如孩童的脸,倏而便落起雨来,鸢娘代传恩令,命诸命妇入城后早些归家,未初时分,卤簿仪仗至内皇城。
透过五彩翟羽帘,朦朦的雨雾里,豆大的雨珠成串砸在清游骑的明光铠上,溅开阵阵水花。
也在持槊卫丈八长槊刃上黄绢,那明晃晃的黄染湿滴雨,色泽愈发鲜艳,耀目更胜金凤云纹的绛引幡与缃色黄麾幡。
《凯安》乐依旧,十二部鼓吹乐,一组宝匮案,八扇高六尺重翟羽扇皆落在雨中,宫人女官的鬓发湿透,唯华盖威仪,日月星辰纹仿佛生来便迎风雨,玉铃声清脆地穿透雨幕,响在耳边。
嘈嘈切切如玉珠落盘,让谢卿雪的头脑愈发混沌。
雨雾带着凉意氤氲进銮舆,她本能往更暖的地方去,听见李骜唤她,懵懂抬头,纤臂往上,抱着他的脖颈蹭蹭。
声音无意识含了软意:“有点晕。”
李骜轻拍拍她的背,低头,将她抱得更紧,“嗯,以后不饮酒了。”
谢卿雪“嗯?”了声,疑惑:“为何?我酒量好着呢。”
李骜笑了,顺着她的话应声。
这一日,帝王伴皇后进了乾元殿寝殿,再未出来。
汤浴池的动静从一直持续到了华灯初上时,帝王被折腾得衣衫尽湿,才将皇后伺候好了,得以安寝。
忙碌之事告一段落,谢
卿雪本以为之后可以好好与他一同消磨时光,却不想连着两日某人都早出晚归,人影都捉不到一个。
谢卿雪有些郁郁,懒支下颌问鸢娘:“近日朝中也无大事,陛下神神秘秘,能忙何事啊?”
大祀刚结束,伯珐通渠之事有条不紊,马政改策不过刚有个眉目,远不到实施之时,用不了他一整日时间。
说着,连带想起:“子渊也是,这两日午膳都没过来用。”
鸢娘帮着想,倒是想到一桩:“莫不是定州海患?”
谢卿雪半信半疑,“倒有些可能。”
只不过海患鞭长莫及,先前消息传来时该做的便都已经做了,这种拳头就是硬道理的事,决策千里可不管用。
正巧有女官进来禀报这些年以皇家名义所经营贸易及内库事宜,一忙起来,这点疑虑很快被日理万机的皇后殿下抛诸脑后。
帝王与太子所忙之事,倒真与定州海患有关。
不过不是事,而是身处其中的人——
三皇子,李昇。
眼看子琤去往定州的消息要传回京城,李骜确实不想卿卿这时候还被蒙在鼓里。
于是想着将前因后果尽可能委婉地梳理清楚,辅以相关案卷记录,他亲自呈予卿卿说明。
然而,仅仅过了半日,李骜便深切体会到,这桩事有多难。
难的也并非事,而是事中之人。
子琤真是生来便有翻天倒海的本事,何事落在他身上,他都能搅得所有人不得安宁,偏长了个诡计多端的脑子,回回能把底线踩塌了达成目的,李骜越看越生气,实在气得不行时,板着脸独自坐回龙椅缓个半刻钟。
独留太子勤勤恳恳,大气儿不敢出地整理。
连这两日在御书房与陛下奏对的大臣都感觉出气氛之压抑,回去后悄摸到处打听。
李骜甚至生出让人将那混小子打昏了绑回来的念头,但思来想去,硬是想不出人选。
混小子那一身武艺,总不能他亲自去。
最后的最后,还是太子提出将整理的年头放宽些,慢慢来,说不定母后更容易接受。
帝王:……
他觉得,莫说卿卿,便是他从小将那小子看到大,都说不出真正接受二字。
但,也只能如此。
又是一日寝殿里熄了灯帝王才回来,谢卿雪在黑暗里摸摸李骜微凉的脸,让高大帝王的脑袋挨在心口,问:“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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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骜大致说了几桩,都是他今日确与臣工商议之事,谢卿雪倒未曾怀疑,听完还笑他:“是谁说这些年能让我们陛下忙的,也只有伯珐域兰这些大事了?”
这句话没错,也确是他说过的,李骜只能闷声认下。
低头,低磁的声线在皇后耳边:“卿卿可是想我了?”
谢卿雪没有避开,她往前,抱紧他,许久,嗯了一声。
李骜心软成一团,大掌在她耳侧,将她抱入怀中,唇触在她唇角。
谢卿雪却微侧开脸,埋在他颈窝,一团一团浅浅地吐息。
“今日若非事忙,我本想去寻你。”
“李骜,不许你再这般不顾身子废寝忘食,无论为了什么。”
李骜动作一顿,寂静里,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顿了几息:“好。”
……
翌日,又是谢卿雪还未醒来,李骜便已出门。
她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们都忙碌之时,那时他天未亮便起身去了政事堂,午膳与大臣们共用光禄寺备的廊下食,夜深才归宿。
她身子不好熬不住的时候,哪怕同床共枕,也往往一连四五日都见不到面。
从前,她不曾与任何人说过,她有多想他。
因为国事总是比夫妻之情来得更重,她知道,她不该为此抱怨,她该为他分忧。
可是现在,一梦十载,再无人比她更能体会到光阴无情,她不想再默默忍下。
这世上的日子,来日难料,总是过一刻便少一刻,她盼着每一刻,都有他相伴。
更何况,她生来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她不想她的夫君、孩子因公事忙坏了身子,有朝一日体会到她的苦楚,她只盼着他们康健平安,百岁无忧。
想到此处,她放下案牍,望着窗外出神。
一会儿,吩咐鸢娘:“去前朝问问,陛下何时下朝。”
等了半刻,腿脚麻利的内侍入内回:“殿下,朝堂正议马政之事,祝苍大监说,没个一两个时辰下不来。”
仅是三言两语,谢卿雪都能想象得到是何等场面,又知这般的事总是避免不了听人扯嘴皮子,只好让御膳房备好午膳,到时命人送去,也顺带为那些辛苦了一上午的大臣改善改善伙食。
鸢娘皆分派好,回来时问:“殿下,午时您可要亲自前去?”
谢卿雪摇头:“吾便不去了。”
她知他总是忧心她,她一出现,他又无法安心了。
况且,听说她的父亲谢侯今日也在。
她微垂下眼帘:“鸢娘,准备准备,我们微服出宫。”
鸢娘微讶,“殿下?”
谢卿雪抬眼:“永晟大长公主为亲蚕礼出了不少力,今日,吾前往大长公主府拜会答谢。”
因她的身子劳烦了姑母,总不好事后没半点表示。
鸢娘了然,“好,臣这便去准备。”
公主府离皇宫不远,就在达官贵族扎堆儿的太平坊东巷。
出宫门前,谢卿雪命人给李骜知会一声,若他午后结束得早,可同来大长公主府。
鸢娘看着殿下侧颜,心下想,说是“可”,其实到时若不来,殿下回去不愉,可有陛下受的。
出了皇宫正南丹凤门,谢卿雪却没有直接前往公主府,而是绕了些道。
上职的时辰,坊巷并无多少人,偶有朗朗读书声从各府邸中传出。
鸢娘原以为殿下是想散散心,直到一众人随殿下步伐,停在了一处巷口。
抬眼望去,不远处正是殿下娘家,谢府。
是殿下自幼长大,住了十几年的家。
鸢娘心中兀地,针扎一样地疼。
高墙大宅,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已是回不去的过往。
殿下从前哪回来不是被府中笑语迎入,父母疼爱,兄长呵护,可是现在,却只能独自立在府外,连上前都不曾。
鸢娘也想知晓为何,但恐怕除了谢侯与明夫人,无人知晓为何他们要对殿下避而不见。
认真论起这十年,陛下对谢府恩宠不减,与从前一样地委以重任,人人皆知谢侯之尊。
论亲近,就是十年前,陛下对他们也从未有过亲近之意,最多私下身为人婿,多有尊敬罢了。
分明看起来一切未变,又为何,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呢?
陛下不想让谢府的消息传入内宫,不想让殿下因此伤心,可父母兄长如此,殿下如何能不伤心?
谢卿雪没有看多久。
谈不上多伤心,更多是好奇,好奇究竟是何事让他们如此。
一梦十载,所有人都多了许多她不知的隐秘,怪不得俗语道,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想到此,不免失笑。
至公主府,大长公主笑语迎出来,怕皇后嫌府中杂乱,解释说今日她那孽子回来,混不吝地还带了狐朋狗友,她管又管不住,不免吵闹些。
谢卿雪忙道无妨,“今日来只为拜谢姑母,莫打扰表弟。”
两人相携入内,公主府五进七重,玉砌雕栏,层台累榭,画栋连云,大长公主又是个勤快爱操持的,十年来着实变化不少,定要执着皇后的手请她一一观赏。
赏景赏物,不免提及持家之道,当母亲的,不知不觉话题便到了儿女身上,说起来都是叹息。
“老身自问少时待阿宸尽心尽力,早些年还盼着他功成名就,现下也死了心,惟愿家事顺遂,可如今这光景……”
说着摇摇头,一生好强的公主,享了一辈子尊荣,到头来却栽在独子身上,如今莫说顺遂,有朝一日亲家追究起来,怕是她
的脸都要丢尽了。
谢卿雪宽慰:“表弟既无心朝堂,康乐亦是好的,只要您与表弟皆安乐康健,便为家事顺遂。”
大长公主以帕拭眼底,闻言,应声笑答:“对,殿下说得对。”
看眼日头,“瞧我,光顾着与殿下话家常,连午膳这般大的事都险些忘了。”
说话间,忙拉着谢卿雪往正厅去,还说要去叫李宸出来见礼,被谢卿雪给劝住了。
劝得了膳前,却劝不了膳后,大长公主实在盛情难却,谢卿雪顾及她一片为母慈爱之心,只好松了口。
大长公主欣喜叫下人去唤,结果半刻后下人小心翼翼来回,道宸郡公已出门去了。
谢卿雪都有些不忍看大长公主的面色,她听出她强压着怒气回那丫鬟,心间暗叹,圆了些场面话辞别。
如此还要亲自送她,谢卿雪忙以晚辈身份推辞。
刚出二进院门,大长公主中气十足的怒吼就传了出来,震得谢卿雪脚步都不由顿了半息。
回头,瞧见一片惊起的雀鸟从枝头往高处飞,连鸢娘面色都难掩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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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与大长公主打交道,可从来不曾见过这么一面。
忽便理解了为何宸郡公如此行径。比起当面面对,还是先溜为上日子比较好过。
怒骂声接连不断,直出了公主府才听不见了,幸亏当初先帝赐给大长公主的宅子够大。
既出了宫门,谢卿雪便不想就这般回去,尤其听说朝堂之上过了午膳诸臣还在争执不休,一家五口在家的才有三人,两个人忙,总得有一个人闲些,不是吗?
鸢娘低头抿着笑意,亦感觉到了久违的自由,往东市的路上给自家殿下讲宸郡公的事。
“听说宸郡公当年除了风流不羁些,并无多大的毛病,与大长公主的关系也还算尚可。
直到大长公主硬要宸郡公与成国公之女成了婚。”
“从那以后,宸郡公便三天两头地不着家,还屡屡出言顶撞大长公主,与陛下的关系也愈发僵硬。”
“陛下?”
这其中还有李骜的事?
鸢娘点头:“是啊,当年陛下一心扑在您身上,加上朝政诸事繁多,大长公主一提起此事,问询宸郡公也无二话,便做主赐了婚。”
谢卿雪蹙眉:“既如此,他有何可怨的?”
鸢娘:“臣也是听祝苍大监说的,说事后,宸郡公在背地里与人怨言,道陛下不曾读懂他当时言外之意,说是大长公主在场不敢忤逆,只能暗示,可陛下竟然罔顾他的意愿,成了这一桩荒唐婚事。”
“可当时陛下日日辛劳,国事尚且不休,又何来的精力察他的言观他的色。”
谢卿雪听着都有些恼火。
她成婚后只与大长公主往来,和宸郡公只有寥寥几面之缘,倒从不知,他竟是这样的人。
至东市酒楼坐下,鸢娘接着讲:“后来,宸郡公婚后愈发逆反,大长公主劝他什么,他便故意反着来,更是不顾成国公府,在外养了外室。”
“听闻他这外室是外头的清倌,他特意走关系将人改籍带了出来,留在身边日日疼爱。大长公主知道时,险些没将宸郡公打死。”
“只到底是自个儿亲子,当时再如何不同意,最后还是由着他了。”
谢卿雪眉梢微动,“这宸郡公的外室,是何时养的?”
鸢娘回忆:“也有小一年了吧。”
“小一年……”
谢卿雪若有所思,时间上虽勉强对得上,但她总觉得,大长公主所说之事并非是此事。
京中养外室的勋贵子弟不少,就算不说这些,大长公主当年驸马尚在世、两人情感不和打擂台时,大长公主自个儿都养过,还远远不止一个,怎么会为此事连代亲蚕礼都羞愧推拒。
她道:“此事大长公主有意隐瞒,想来并不光彩,除非成国公府有人为此事求到眼前,宫中便权当不知。”
清官难断家务事,能逃一桩是一桩。
听了台上说书人一回目跌宕起伏的前朝野史,眼瞅着还没有李骜出宫的消息,谢卿雪自行往乾都馆小憩。
歇息得精神头好些,鸢娘亲自服侍更衣,谢卿雪出门,打算往东西市逛逛。
别说,出门前有多想着李骜能在身边,出门后,便有多享受独自一人的时光。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感觉,足以让人将什么夫妻儿女暂且抛到脑后,当一回不属于父母夫君儿女、只属于自己的自己。
此与盼夫君儿女环绕在侧并不矛盾。
与家人日日相伴幸福美满,偶尔独自寻乐亦可开心快活,人总是先爱己,才知如何爱人。
扶着鸢娘的手往乾都馆四层,到二层木阶拐角处,一处厢房的高谈阔论穿过房门,直送到谢卿雪耳边。
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光听语气,也知那高语的两人,定饮了不少酒。
馆驿长留意到皇后眼神,主动开口解释:“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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