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是宸郡公与威广将军之子陈暨。”
谢卿雪颔首,淡声:“为何他们二人可入这乾都馆?”
为何,自然是因着老子娘,大长公主不必说,那威广将军是新朝所封首位也是唯一一位一品大将军。
先帝时期,他是第一个被派去跟在李骜身边出生入死的将军,真正的将帅之才,当年安定天下,军功仅次于当今帝王李骜。
如今虽年纪大了,但校场之上,除了元武将军乌羿,也无人能胜得过他。
大长公主与威广将军自然有入乾都馆的资格,可这宸郡公与陈暨,于朝廷无功无名,最多有个荫封的虚衔,自然没有资格。
不过此时馆中无贵客,看在父母的面子上不曾阻拦罢了。
馆驿长听这话音,心下顿时警醒,忙道:“是下官疏忽,这便将人请出,往后定严格把关,不让无关人等入内。”
正说着,那头的声音更高,听着约莫有什么“陛下”、“成国公”及些不堪入耳的腌臜字眼,馆驿长面色刷得白了,冷汗直流,忙不迭吩咐将人清走。
却被皇后抬手制止。
馆驿长眼见皇后殿下往那厢房处缓步去,腿发软,脚底板打颤。
今日都不是保不保得住官身的问题了,而是这项上人头明日还在不在。
回想一个时辰前,直想狠狠扇自己两巴掌。
离厢房越近,内里的声音在谢卿雪耳边便越清晰。
厢房里头高声狂语,碰杯豪饮。
“郡公今日当真豪杰,竟敢从大长公主眼皮子底下溜出来,我还是不如你啊。”
宸郡公得意极了,“我母亲哪管得住我,我以前就是太听她的话了,连婚姻大事都被强逼着,这几年,才知什么是真正的快活自在!”
“郡公就不怕成国公……”
“嘁,他能如何?”宸郡公不屑一顾,“他以为他女儿有多好,当初,是他们一家与我母亲沆瀣一气,才成了我们这对荒唐怨偶,如今自食恶果,他们还能有脸告御状不成?”
陈暨又是一顿吹捧,两个人好一番称兄道弟,还商量着何时何日同去寻欢作乐。
谢卿雪面无表情,只觉自己今日真是格外地有耐心。
终于,等到他们再提到宫中,说的,正是当年赐婚。
“……陛下?哈哈哈什么陛下,我那皇表兄,满脑子都是什么朝政啊皇后的,又无趣又可恶,当年,当年若非他,我如今,能这么凄惨吗!”
他还呜呜地哭起来,“小时候被他欺负,长大了还要被他祸害,他跟我母亲,就是一伙儿的!”
“他心狠手辣,滥用重典,朝中多少忠臣良将,皆因他狡兔死走狗烹……”
谢卿雪缓缓深吸口气。
“当真?”那陈暨震惊。
“怎么不是,我定王叔还未花甲便病逝家中,沛国公、连将军、上任右相……哪个不是在他登基后古怪因病去世!”
谢卿雪推门的手顿住。
这番话,可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能说得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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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关重大,陈暨明显比李宸多了不少脑子,声音低下去,“这也不能说明就是陛下啊。”
“嗝,”李宸凑热闹般,学着压低声音,“我这消息,千真万确,我都想好了,若是他们敢告御状,我就以此威胁皇表兄,让他不可一世地老欺负我!”
谢卿雪神情愈冷,眸色有如寒冰,再听不下去,抬手推门。
屋内话未停:“都说虎毒不食子,他连他小儿子都能送去定州海上送死……”
呯得一声,门大大敞开。
门外馆驿长再撑不住,重重跪在地上,五体投地打着哆嗦。
门内李宸唬了一跳,不分三七二十一身手敏捷地躲到陈暨身后,陈暨拽都拽不出来。
“卿卿……”
死一般的寂静中,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唤。
是帝王李骜。
他明显听到了最后一句,唇上血色尽褪,眸中竟抑制不住,显出浓浓的慌乱失魂。
可此刻无人看他,谢卿雪也不曾。
她一个手势,暗处的禁卫鱼贯而入,将屋内两人分开,摁在地上。
跨入门槛,来到李宸面前,声幽寒如冰刺:“方才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是,是我自己……”李宸面无人色,快要哭了。
谢卿雪一脚碾上他伏在地上的手,居高临下:“不说?”
李宸痛呼一声,大喘着气涕泪齐下,潜力爆发,语速极快地道明前因后果。
“是我从前交好的友人去了定州为定王效力,他酷爱打探这些辛密我们时常通信他就告知我从定王府探得的消息,我从蛛丝马迹里推测出来的,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三皇子被送到定州海上剿匪,真的没有一句虚言求您放过我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最后一句,拉长调子边嚎哭边说。
哭着哭着,觉着手没那么疼了,试探性地往回抽抽,抽不动立刻鸵鸟一样埋下头,不敢动了。
“定王吗?”
李宸发着抖补充一句:“我们往来信件全都在家里要是要的话我现在可以全都拿来给你。”
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音,颤颤巍巍抬头,眼前已经不见人影。
兀地,整个人被一下提起,他哎呦一声,叠声乞求禁卫大哥轻些。
将此事交给只听帝王号令的神武卫,谢卿雪转身离开。
可是转身一刹,眼前仿佛蒙了层冷冷的白光,来回地晃,让她有些望不清脚下。
跨出房门时险些绊倒,她被扶了一把,那只手未松开,她知道是他。
谢卿雪由他撑着自己,侧脸看他,想道陛下来了,却说不出话。
他的面色仿佛很白,谢卿雪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看不太清。
“卿卿,我……”
谢卿雪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回宫。”
还未行至楼梯,她便再支撑不住,被他抱起。
周遭旋转,听觉、触觉皆虚幻混沌,将所有人的脚步声猛然放大,大得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也感觉不到自己身处何处,是横是竖,只余头晕耳鸣。
李骜抱她上了马车,不断唤她的名字,谢卿雪尽力平稳急促凌乱的气息,在他怀中眉心紧蹙,偶尔会应一声。
心里不断说服自己,那李宸满口荒唐悖逆之言,又是个不着四六的软骨头,所说不一定对,她的子琤不一定就在定州海上,子渊分明说他们皆在游学,已在归途……
可有些话,就算全然虚假,也足够锋利,天然有刺穿肺腑之能。
——他连他小儿子都能送去定州海上送死……
话语拆成一个个字眼,不断在脑海中盘旋,搅得她头痛欲裂,几乎快要感知不到外界。
浮起的每一幅画面里,都是小小的只知啼哭的子琤,只有在她怀中才显得乖巧些,会咧开嘴向她笑着吐泡泡的子琤,下一刻,便只余一个浑身浴血的清瘦背影。
她恍惚分不清时光,分不清哪些是昔年送他征战后,整夜整夜的噩梦。
太疼了,疼得……口中仿佛尝到了血腥味——
作者有话说:这次真的是下章了呜呜呜呜
卿卿可聪明了,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体底线之后,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
ps:这章大肥更嘿嘿,感谢大家开文前和开文后的营养液~
第23章放纵
稍缓过来些时,半睁的眼帘里满是映入殿内的暮色金辉,她被抱得很紧,他在说些什么,声音已然很哑了。
她稍动了下,他又忽然安静了。
谢卿雪抬眼,看见帝王几乎赤红的眼眸,面容毫无血色,她抬手抚上他的脸,虚弱得只余气声。
竭力提起一丝笑:“没事的,夫君莫怕。”
“我只是……”她顿下,缓口气,“只是不曾想到,连这点情绪波动都,都已承受不住。”
若放以前,那些乱世里担惊受怕的日子,怎么熬得过来呢。
李骜单手掌住她的下颌细颈,让她靠在他的颈窝,他低下头,侧脸抵在她发顶,喘息着,胸口在发颤。
他用不成模样的声音安抚她,小心翼翼问她能否让原先生进来,谢卿雪浑身软得没有力气,嗯了声,一滴泪顺着眼角没入他的衣襟。
谁都没有再提子琤之事,包括后来进来的太子。
可是谢卿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渐渐懂了。
她没有问鸢娘,李骜没有主动说,她也没有问他。
她甚至努力不去想此事,一心一意想将身子快些养好。
她从来看得很开,若非如此,这样大夫笃定活不过二十的身子,有太多太多的时候能要她的命了。
直到某一日用过晚膳,殿内刚收拾好便见鸢娘进来,步伐踌躇,神情有些……难以形容。
谢卿雪笑着打趣她。
前些日子监门卫的消息道安南世子接连几日在宫门口徘徊,今日早些时候,她特意安排鸢娘于无人时前往,想来定已见到。
鸢娘的脸一下红了,一边答殿下问,一边羞恼,“殿下,臣并非因此事,是,是陛下……”
剩下的话,她有些难以说出口。
谢卿雪意识到什么,笑渐有些淡了。
她起身,“陛下在外间?”
鸢娘答是。
谢卿雪合起案上簿册,“你出去,守好殿门,莫让旁人靠近。”
鸢娘心下一凛,忧心地看眼自家殿下,依命离开。
殿内一阵轻若无的脚步声,随着殿门合上,再无动静,便显得殿中另一人的存在感愈发强烈。
谢卿雪转过立屏,看见他隔帘立着。
碎玉帘的细碎光芒晕在他面上,依旧是经年沉淀的威严,只那双眼不同,切切望着她,不尽的小心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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翼。
双目对视一刹,谢卿雪的心已然悄悄软下一角。
曾经何时有过这般。
轰轰烈烈地争吵,轰轰烈烈地爱恨,哪有连话都没有说,就已经举了白旗的。
这几日,她想过当日意外听到之事。
联系父子二人事后的反应,已大致拼凑起真相。
子琤身在定州海上之事应是不假,但缘由不必想就知另有隐情。
他多了解她啊,他知晓,她一不愿自己的骨肉如今盛世依旧刀口上舔血,二不愿一家人经年分离不得相见。
后者已为定局,前者他不敢说,便瞒她哄她。
外出游学的,应只子容一人。
可他知不知道,比起这些,她更不愿的,是被欺瞒哄骗。
他不说的,她不计较是一回事,她全心全意信他,他却说谎,是另一回事。
尤其,她分明已然尽力说服自己,尽力让自己不去在意、不去想那些事。
但他又是怎么做的?
他自己不说,还故意让子渊隐瞒她。
什么子琤游学即将游学归来……可事实上,子琤非但不在归途,甚至正于定州海上日日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朝不保夕。
她的子琤,才十一岁的子琤……
谢卿雪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李骜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卷册,如同少时面对先生考教般……不,过目不忘的帝王向来能将所有做到最好,面对先生,也从未有过低头的时候。
可此刻,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几番欲言又止,竟红了眼尾。
他此生最最珍视之人就在眼前,重愈生命,他却险些……
谢卿雪神色依旧微冷,仿佛没有察觉,抬步,一步步向他而去,抬手掀开玉帘,视线落下他怀中抱着的卷册。
隐约看见上头有三皇子李昇的字样。
没有抬头看他的脸,而是绕过他,于窗前不远的软榻落座,侧面有一小小的案几,金芒晕染上袅袅茶雾。
“怎么,陛下今日来此,是给自个儿罚站的?”
帝王三两步跨了过来,立在她面前,高大威武的身躯挡了半室明光,又蹲下来,让她可以不必抬头也能直视。
她的影子有一半落在他的膝上,他眸中的她轮廓窈窕,包裹着晖耀的金绒。
那卷册在他手中,已有些皱了,他最终还是没第一时间给她,低磁的声线沉稳认真,亲口向她讲述着子琤出征的前因后果。
描述极尽客观,不曾自辩,也没有半分偏颇。
最后,他展开她的掌心,将卷册放入她手中,“之前那几日整日忙碌,本想将子琤的这些年种种皆呈现在卿卿眼前,却……”
他抬眼,那么大个头的人,向来火热的心燃烧着,烧得心血愈烈,却小心翼翼,只敢在她面前露出一缕温顺的火苗。
仿佛在说,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可承受。
谢卿雪没有开口,也没有让他起身,而是翻开卷册,一字一字地看,看着看着,泪滴滴落下,晕开笔墨。
她仿佛看到这些年子琤一点点从小小的人儿慢慢长大,冷然客观的字眼里,透出的画面却并不冰冷。
十月怀胎,悉心喂养,却在十载年月后的今天,才与子琤初相识。
才透过这样一个个字眼,见到她的孩子是何模样。
才知道,她的子琤是这样调皮、也这般有天赋的孩子,活泼淘气,翻天倒海,总是闹得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而她,还不曾经历过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不曾看着他个头一年又一年地长高、抱过他愈来愈结实的身板,不曾照料过他的一餐一饭,也从不曾在他生病时陪伴、在他受委屈时撑腰……
便,要看着他在外征战、保家卫国,身上添过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玲珑脊背贴上滚热的胸膛,李骜自后环抱,握住她的手,也一并握住了几滴微凉的泪。
谢卿雪轻轻闭眼,抑住哽咽,冷声问他,只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放年幼的子琤去那般危险的边关,为什么,明明可以阻拦,却最终放任?
她知道,他懂她在问什么。
盛光从侧面将帝后二人拥入,帝王下颌轻抵在皇后发顶,天颜如日之表,半面明耀半面阴翳,喉结几滚,千言万语汇成简单的词句,重愈万钧。
“是朕之过。”
皇后唇角轻动,拉开他握住她的手,回头,眸中泪未干。
“你当真觉得是你之过吗?”
尾音有些颤,谢卿雪深吸口气。
帝王迎着皇后的眼,眸中似有愧色,却无分毫闪避,为帝者胸怀坦荡、日月入怀,做了便是做了,能让他有所顾及的,从来只有卿卿。
他迟迟不说,是不想卿卿伤心,认错亦是,除却卿卿,他圣武仁明、杀伐决断、创乾坤盛世,从来无错。
此并非自负,而是近百次沙场大捷、无数次挽救生民于水火,是天下万民从当年的血海疮痍尸横遍野,到如今的生计无忧、安康富庶,
是德润四海、威加八荒,让大乾疆土前所未有地广阔,是昔日群狼如今已被大乾狠狠踩在脚下,再无人敢犯,国威扬遍穹宇之下,
予他的自信。
国之决策,用人之道,他从无错漏。
何从谈过?
谢卿雪从他的神情里看懂了,撇开脸。
李骜抬手欲已指腹拭去她面颊的泪,谢卿雪面无表情地避开。
帝王的手僵在原地,启唇欲唤卿卿,却知她恐怕已不会应了,心刀割一般,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谢卿雪只觉后心倏然空了,空气都发冷。
耳边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闭上眼,泪滑过面颊,湿了眼睫。
手中卷册从松开的指稍滑到榻上,她半撑起身子,想回内殿。
却在下一刻,听到脚步声去而复返,谢卿雪抬眼,看到他跨步而来,手中拿着什么。
李骜走进,就在榻前将手中之物放下,抬手揽袍,跪下。
“你……”
谢卿雪失声,倾身欲将他扶起,却被他捧着握住了腕。
目光相触,他眼中的情如炽焰燎原,焚天灭地,也燎着她,如燎冰魄霜华、凛凛凝雪,不灭不休。
他唤她的名,万分真挚,“过往之事朕确实有错,如今落在卿卿身上,如剜心锥骨,悔不当初。”
“朕此一生,最珍最爱,唯汝一人。往后,只要卿卿开心康健,便如何都好,朕所有事,都依卿卿之愿。”
谢卿雪怔怔,撑着他的手倾身抚上他的面颊,抹过他眼尾的湿红,声音很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而今人人皆知皇后心怀天下,可一开始年少时,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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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岁时,她因着体弱甚少出门,所识所见除了书中,也只有谢府后宅一方小小的天地,外面的世界不过阿兄口中的三言两语,不过阿母偶尔回忆时讲述的闺阁旧事。
是他定亲后爱重她信任她,她对何处好奇,他便想方设法带她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她敏思好学,他就带她一同去听先生的课,她半路入门有诸多不解之处,他便花许多许多时间私下教她,费尽心思地注解书本,她现在的书房里,随意翻开一本,还全是他的笔迹。
所以后来征战也好,施政也罢,她才能与他里外配合,共成大业。
最初的她,又哪里真的懂何为国,何为民,何为心怀天下……她如今所秉持的一切,都是当初的他言传身教。
是他告诉她家国之重,告诉她苍生疾苦,告诉她他毕生所愿之盛世繁华,强国富国,扬我朝国威,让天下再无人敢欺大乾。
她爱他,亦爱他以家国为己任,事事国事当先,心中满满的尊崇敬佩,所以付出再多努力,只要能帮得上他,便都值得。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在他心中的份量能压过所有,甚至是家国,是他心中笃行的圭臬,是所有的是与非。
之前便隐隐有所察觉,直到此刻,才真的确信。
子琤之事本身,他不觉得有何处不妥,让他开口言知错后悔的,是此事惹了她伤心。
于是为她一人,他可以退让所有。
可是从前的他,不会如此。
他行事霸烈,乾纲独断,先帝时期中兴之始,留下了无数隐患,他以绝对的威望血洗朝野,才将局面彻底扭转。
他不怕动荡,有绝对的自信让一切尽在掌控,所有先帝不敢做的,先帝掣肘推行不下去的,他都敢,也有能力做。
施行决策永远一针见血彻底根治,任何残局到他手中,都能化作帝国更进一步的动因,也因此,他便是诸臣的主心骨,便是天下民心所向。
让人崇拜更让人畏惧的帝王,在家事上也不免带有他行国事的影子,他笃行之事,别说九头牛,九万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为对的,便是说破了天去,也更改不了。
可家哪是论对错的地方,他治世圣明,广纳谏言,涉及朝堂之事她与他堂堂正正辩驳,至于其它,她可不会惯着他。
认真论起来,胜负大概五五分,但他比她能屈能伸,她最多哄哄他道个歉,他呢,现在他膝下的搓衣板可不是当初她给他的,是他自个儿不知何处寻来的。
还结实得很,这么多年除了棱儿磨圆了些,连道裂纹都没有。
无数次争吵里,也从来没有一次,他跪在这上头,以朕自称,用帝王的身份说这样的话。
李骜浅弯起唇角,握着她的指尖发颤,“没有卿卿,朕便无家无国,以前,是朕错了。”
整整十年,他说再多的话她都不会回应,他才知,过往的许多坚持有多么可笑。
没有她,至高便是至冷至寒,再无人知他懂他,时日久了,他恍惚成了高悬在朝堂之上的一个符号,一枚冷冰冰发号施令的死物。
只有在她身边,哪怕是无尽的痛苦与恐惧,他也甘之如饴,才觉得度过的一时一刻有意义,才能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后来,回忆也支撑不住的时候,他想着,若她彻底抛下了他,他便与她葬在一处。
那时,他便能见到她了。
最后两年,无论在做何事,他脑中都念着此事,为此不知暗中置办了多少棺椁,每一座,都远胜她身下的那座。
大乾一年比一年强盛,无人知道,为君者最关心的,却并非文治武功,而是帝陵修建进度。
他怕来不及。
最终,是她顾恋,她没有抛下他。
从那一刻,他便决定,往后余生,世上所有,皆无卿卿重要,而他最想最愿,便是卿卿安乐康健,与卿卿白头偕老。
谢卿雪听到这般话,心中却升不起哪怕丝毫愉悦,反倒好似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穿心脏,无尽的酸涩与心疼。
她反手握住他的指尖,泪滴下,声却温凉坚定:“从前,陛下无错。”
“我也永不会要陛下万事定以我为先,我要陛下记住,陛下亦是我此生最珍最爱之人,我要陛下如何待我,便更好地去待自己。”
“永远,莫以我为由,行自伤自轻之事。”
她的手抚过他的发丝,眸中深情毫不遮掩。
“从前吵吵闹闹的,没什么不好。子琤之事,你休想就这般糊弄过去。”
看他怔愣,唇瓣颤着,向来铁血无泪的帝王红了眼眶,又要为她而流泪,谢卿雪微抬下颌,手捏在他的耳。
压重语气:“你当时如何想的,子琤再如何闹腾,还能厉害过你去不成?老实说,不许哄我。”
“此事说不分明,便一直跪着!”
帝王听着这些分明是斥责的话,却凝不住神,满眼满心皆是皇后的眉目面容,他应着。
谢卿雪冷脸:“还笑。”
手上加重了力道,帝王的耳郭红了,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手中微不足道的力道。
“卿卿。”
他堪称乖巧地讨饶,大掌寻到她的手,又纳入手心。
谢卿雪感觉到,那手心又湿又热,满满未宁的悸动。
她抽手回来,置于膝上,正襟危坐,摆足了审案的架势。
李骜便竭力凝神,他知道,再这般不克制,卿卿便真的要恼了。
当年之事,朝中甚至包括太子都觉得是因子琤太不听话,太能折腾,他方出此下策,却着了子琤那小子的道,不得不一言九鼎遵守承诺。
只有卿卿,一眼看破。
她太过了解他,所以李宸的话,才会让卿卿骤然听闻后无法承受,累及病体。
思及此,李骜眸底浮现些微冷芒。
……李宸吗,他确实有些年头不曾管过了,禁狱的刑罚,不知他可还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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