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正德瞥了他一眼。
侍卫自知办事不力,低下头。
这时有马车从巷口缓缓驶来。
这里的道路并不窄,但那马车实在太大太华丽了些,显得这条街巷都有些偏僻。
马车堪堪停在杨正德面前。
无疑是来找他的。
停稳后,杨夫人袁氏从车上下来。
一袭锦衣华服,鬓发齐整,雍容有度。
“你怎么来了”
很寻常的问话,但若仔细听,话里隐约有一丝不满。
杨正德办公,不喜妇人跟着。
袁氏自然听出来了,她语气温柔:“听闻你遇袭,我不放心,特意过来看看。”
“……”
“顺便回来省亲,这段日子我就留在云县了。”
杨正德看了袁氏一眼,“随你。”
说完,便上了马车。
袁氏的脸色淡了些,但也跟着上了马车。
就这样,马车缓缓远去。
巷中的一大群人也跟着走了,这条巷子一下子空了很多。
马蹄声彻底消散,陆丽娘依旧僵在原地。
那是…他的夫人?
光鲜亮丽,仆从环侍。
而她呢,却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像见不得天日的鼠蚁。
“……干娘,”一旁的仇雄看出一点端倪,似懂非懂,但他正愁没由头劝说,这倒是个机会,于是语气愤懑,“那杨正德忒不是东西,欺人太甚!我们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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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什么都没做,却全赖到我们头上,他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
“干娘,您真的忍得下这口气?!”
“是啊丽娘,”堂口的人也劝,“官府的人就是这么卑鄙,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
翌日一早,石头从外面匆匆跑来,脚步急促,神色也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见寝屋的门关着,他自个儿在院子里焦急的走来走去。
陆剑让他滚远点。
他怎么滚,他是真有事!
见是真有事,陆剑这才告诉他,老大已经起了,此刻在书房。他在这里是因为老大喊他保护云姑娘。
“你怎么不早说?!”石头瞪了他一眼,往书房跑去。
石头跑到书房就炸了,“老大!不好了,老夫人带着堂口的那群人,回山上去了!”
陆离眸色一顿。
陆剑也跟着进来,问石头:“你确定吗?”
“确定,他们昨晚子时上的山。”
“之前不是给他们另谋了生路,为何还会上山?”
“就是不知道啊,”石头有些急躁,“眼看马上就要剿匪了,他们偏偏这时候回山,这不是送死吗?在山下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好吗?”
陆离始终一言没发,但握着书卷的手却缓缓收紧,指节泛白,书被生生攥出几道深痕。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明明都安排妥当了,明明都给她安排妥当了!!
他猛的将手中的书卷摔了出去,纸页哗啦啦乱响,重重砸在案桌上。
陆离很少这般情绪外露,可见他这次是真的忍到了极致。
忍到极致的怒意突然被额头尖锐的钝痛取代。
他伸手死死摁住太阳穴,那些嘈杂声响明明已经很久没听到了,却在这一刻瞬间卷土而来,疯狂的钻进他耳膜,在脑中到处乱窜。
他的眼前在慢慢变红,看什么都变成了血红色,甚至连呼吸都感觉带着血腥味。
“老大你怎么了?”
石头和陆剑见状,忙上前想要搀扶,被陆离一把拂开。
“滚开。”
这个时候他俩朝陆离伸过来的手,犹如残肢断臂横在他面前。
陆离已经很久没发病了,以为好了,没想到更严重了。
强撑着身体进里间,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了很久。因为于他而言,脚下淌过的是鲜红的血海,翻滚着,叫嚣着,有无数的断手张牙舞爪的想要拽住他。他一步一步淌得艰难,但潜意识告诉他,不能停下,否则,就会被溺进这海里。
终于抵到榻边,陆离脱力般的重重栽倒下去。
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脸色惨白,他就那样躺着,双眼紧闭,唇齿咬得死紧。
硬生生的扛。
第123章
身体的剧痛与精神的摧残,让陆离再也撑不住,彻底晕了过去。
石头陆剑二人怕有个好歹,忙去把老大夫请来。
老大夫知道陆离的病情,把了脉,又看了面相,这次没开药,而是给他用了针灸。
并不是什么治病疗伤的手法,而是宁心安神、助眠安睡的,让他转为昏睡状态,有助于身体的自我恢复。
他这是心病,汤药只能起到缓解症状的作用,但效果甚微,且对身体有很大的副作用,伤身耗神,还不如每次硬扛过去。
只不过硬扛很痛苦就是了。
所以老大夫才改为施针,减轻点痛苦,与喝药效果是一样的。
陆离醒来,便看见了云枝。
书房的卧榻比寝屋的低些,她就这么守在边上,不知守了多久。
见他睁眼,她本就泛红的眼眶瞬间湿润,泪珠在眼眶打转。
“你醒了?”
“……嗯。”
陆离的眉宇已经松缓下来,不再是发病时那般紧拧着。神情也平和了许多,但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
他依旧躺在榻上,缓缓抬起手,贴了贴她的侧脸,温软细腻的触感。
云枝睡了一天一夜,已经歇息好了,肌肤透着自然的莹润光泽,如凝脂一般。
却陡然被他满手的鲜血沾染了。
刺目的红在她白嫩的小脸上一点点晕开,触目惊心。
陆离猛的缩回手。
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掌。
没有好。
还是满手的血。
鲜红的血。
这时,一双细白的小手伸过来,小心翼翼的捧着他的手,缓缓贴回她的侧脸上。
“没关系的,”她说,“是幻觉,不怕。”
“我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你这种情况,是小时候受了过度惊吓太害怕造成的,能治好。”她的声音很轻,像春日暖阳下的清风,“只要……不去想那些事,自然而然就好了。”
云枝知道他小时候过得不好,但没想到,长大了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一直在遭受病痛的折磨。
那么小的时候,就被迫听那些惨烈的事,一遍又一遍,要是别人,早就崩溃了。她的陆离,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啊。
陆离没有再缩回手,就这么安安静静的望着她。
鲜血再次侵染在她的脸上,从他的指缝里漫出来,顺着他的手背蜿蜒,一滴一滴往下落。
“把你弄脏了。”他的声音喑哑,带着歉意。
云枝摇头,原本压着的眼泪就这么顺着脸颊滚落,泪眼汪汪,
“不脏。”
“等爹爹醒过来,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好。”
“你想要什么聘礼?”
“…嗯?”
“我不能外嫁,所以只能你入赘给我。”
“…好。”
“那你想要什么聘礼?什么都行,我一定找来送给你。”
“…想要你。”不是什么色,情的话,只是单纯的回答她,他想要的聘礼。
温声细语,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的情话。
血红的颜色在一点点变浅,慢慢变成了透明色。一滴一滴往下掉的不再是鲜血,而是她晶莹的泪珠。
“不哭了。”他说。
“嗯。”
……
春三月,既定的剿匪日期还是到了。
五更天,外面天还没亮,陆离就已经起了。
褪去寝衣,换成素色中衣,指尖系好细带,腰身一收,再缓缓拢上那身青色官服。
收拾好后,他没有立即出寝屋,而是坐在榻边,垂眸看塌上的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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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缕软发贴在她颊边,鼻尖小巧,唇瓣红润,连睡着了都带着惹人怜惜的软意。
他就这样静静的看了许久,直到外面天色微亮,他不得不起身。
身后却忽的贴来温热的身子,一双纤细手臂环住他的腰,牢牢扣着,不让他走。
“吵醒你了?”
“……”云枝摇头,脸颊蹭着他的后背。
其实她早就醒了。
“不能不去吗?”她问。
“……”陆离一时没答。
“你是文官,可以不上山的。”
“……她回山上去了。”陆离道,“最后一次,之后就再也不管了。”
“……”云枝将脸贴得更紧,没再说话。
之前他也说过,再也不管了。
可这次,他还是要管。
但云枝说不出让他不要去的话。
自从爹爹受伤,她愈发意识到,没有什么比亲人更重要。他的母亲虽然跟他不亲,可再不亲也是母亲,他做不到不闻不问不管,云枝理解。
“书房案桌上,放着我的房契和地契。”陆离突然道,“我们是官府记载在册的夫妻,所以即使没有过户,那些也是你的。”
环在腰间的手颤了颤,云枝不应,她只说:
“……我等你回来。”
“银票却是没有,”当时已经全给了母亲,“那些庄子与铺子有人打理,你不用操心……府邸的话,你喜欢就换着住。”
“……我等你回来。”
“若是……”
“我等你回来。”云枝打断他要说的话,一字一顿,尾音带着一丝哭腔,“反正我等你回来。”
背后衣料渐渐有些濡湿,陆离知道那是她的眼泪。
他喉间微涩,良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出府时,陆离不让石头几人随行,
“你们不用去。”
“我们跟老大一起。”
“不必跟着。”陆离的声音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他看向石头,嘱咐道:“酒楼的房契在后院你常住的屋里,已经过了户,往后你好生打理。”
“……”石头平日里话最多,可此时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离又看向陆剑,
“码头那块地的地契,我一并放在那里了,也是过了户的,往后你想用来做什么,都随你。”
“……”陆剑也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陆离看向李新竹,道:“好好救治云晁。只要他能醒过来,你的案子就能翻。”
李新竹点头。
他不得不承认,陆哥说得对。
他不了解云晁,但以前他不是没去找过官府的人申冤,为了不打草惊蛇,他隐瞒真凶是杨正德的事,只道其中冤屈,可即便这样,也无一人给他翻案。
只有云晁。
那日在牢里,李新竹只以为陆哥让他求助云晁,是为了帮他撇清与山匪的关系。
没想到云晁一直在查他的案子。
他震惊欣喜,但又怕云晁是在套话,怕云晁与杨正德一丘之貉,所以只说了动手的是樊如虎,而隐瞒了其他。
他没想到云晁出狱后,还会继续追查他的案子。也正因如此,才惹来杀身之祸。
这么看来,是他连累了云晁。
“我会尽心救治的。”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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