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后人,也算是给了李家一个交代。
扶风山的匪被彻底清剿,云县百姓再不用担心有匪作乱,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安居乐业的喜悦。
唯有陆离,始终被困在山上,走不出来。
他安葬了母亲,将知县身份还了回去。但始终因杨正德的那些话饱受折磨。
他的情绪时好时坏,明明上一秒风平浪静,下一秒就有可能狂风暴雨,风中有哀嚎声,雨滴血红色。
多数时候,他将自己关在以前常住的那间山屋里,心不静时,便强迫自己练字。
半年的时间,他的屋子到处都是练过的字纸。
这日,他又坐到了屋内那处小隔间,握笔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按住纷乱心绪,继续一笔一划。
明明是练字,但笔下字迹却越发潦草。
外面忽然传来轻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陆离以为是石头,于是道:“我现在不饿,不用送吃的。”
外面的脚步声却没停,反而愈发近了。
转过隔挡屏风的,是云枝。
一身淡紫罗裙,裙摆上绣着她最喜欢的鹊儿,小腰轻束,素净雅致。
她提着食盒上前,声音清清润润的,还带着几分撒娇,“不吃吗?可是我饿了。”
明明几个月没见了,她却如寻常一般话家常,仿佛过去几个月他俩都朝夕相处。
陆离握笔的手微微一松,笔尖就这么悬在纸上,甚至都忘了将笔放下。
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云枝的目光也一直在他身上。
他没有束发,头发松散在肩头,有几缕遮住了眉骨,眼尾泛着淡红,整个人透着深深的倦意。
才几个月不见,他瘦了好多。
云枝停在他面前,鼻子一酸。
她没说话,放下食盒,就这么杵在他面前不吱声。
陆离将笔丢在一旁,伸手去牵她的小手。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干涩,但听得出,声音里藏了几分难掩的欢喜。
“你刚刚都不理我。”云枝嗡了一句,带着点闷闷的娇气。
她都进屋这么久了,他才出声。
虽小嘴埋怨,但云枝还是顺着他覆在她腰上的力道,坐到了他怀里。
“刚刚没反应过来。”陆离揽着她,很自然的相拥。
熟悉的淡淡清香,陆离忍不住低头,凑近了些,薄唇贴在她耳边,亲了亲。
云枝羞着躲,又小声呢喃,回答他问的你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聘礼。”
【那你想要什么聘礼?什么都行,我一定找来送给你。】
【…想要你。】
所以她把自己当成聘礼,送来了。
陆离的黑眸闪了闪。
几乎是瞬间便扣住了她的后颈,寻到她的唇瓣,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云枝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迎着他,就这么唇齿交缠。
小手攀在他的肩头,袖口因宽松滑落,小臂露在外面,白得扎眼。
难耐时,那嫩玉手指紧紧攥着他肩上的衣料,也没推开他。
唇齿稍分,呼吸缠绕。云枝依偎在他怀里,听他沉稳的心跳。
她突然有些委屈,“我等了你好久,你都不回来。”
“我…”陆离喉咙发紧,话到嘴边又顿住,好半天才开口:“…我杀了很多人……”
他的胸膛起伏,明显是想起了什么,情绪不稳。
云枝把脸埋进他颈间,摇头,“是朝廷在剿匪。”
“他们时不时就会出现在我眼前……”
云枝捧着他的脸,水润的眸子凝着他,“那是因为你把自己关在这里,心里只想着这一件事……你都忘了我还在等你。”
“我没忘……”
“那你怎么一直不回来。”
“……”陆离欲言又止。
他时不时就会发病,每次发作时都狼狈不堪,他怕她看到他那副模样。
“你不回来……”云枝声音清甜,“没关系,我来接你,你要跟我一起回府吗?”
“我本来早就想来的,可爹爹没醒,我走不开。”
“如今爹爹醒了,也好了,我就来啦。”
“我已经跟爹爹说了,回去咱们就成婚。”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回府吗?”
黑眸里盛着难以形容的悸动,将所有不安一一抚平。
陆离将她整个人紧紧拥在怀里,好半天,哑声应道:
“嗯……我跟你一起。”
云枝今日爬了大半日的山,早没了力气。
陆离便背着她,一步步往山下走。
他的背稳而踏实,就像当初她上山时,走不动了,也是这样被他背着。
彼时,他们上山。
此时,他们下山。
兜兜转转,从山巅到山下,这一路并不好走,好在终于是走下来了。
过官道,过城门,又过青石板,还有熙攘的人群,他们来到了云府门前。
是陆离送给云枝的那个府邸,几个月没见,府邸被重新修缮了一番,挂上了云府的门匾,与隔壁的这两个字相比,稍显秀气。
二人在府门前停下,云枝偏头瞧他,
“你想好了吗,进了我家的门,往后就是我云枝的人了。”
“以前的事,就不能再想了。”她霸道,“以后,只准想我。”
“……好。”陆离低声应着。
他朝她缓缓伸出手。
云枝眉眼弯弯,伸手牵住了他。
小手牵着大手,两人一同踏进了云府。
从此相伴,岁岁年年。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
有番外
第127章
◎番外一◎
十年后。
石板路被来往的行人踩得发亮,街道两侧的铺子一一排开,门口的幌子随风招摇。
《缠枝》 120-127(第9/9页)
叫卖声,谈笑声,货郎的拨浪鼓声引来孩童的追逐,茶坊酒肆人声鼎沸。
很难想象,这里是扶风山脚下。
当初那个恶名远扬,人人谈之色变的土匪山,不过十年光景,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没有拦路的恶匪,没有刀光血影,有的,是一片祥和。
衣袂飘飘,文人墨客三五成群,或刚从河渠码头而来,或从山寨游玩下来,摇扇成章,驻足品评。
茶楼内,说书人醒木一拍,继续那未完的故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官老爷举起守中盾,堪堪抵住那劈来的一剑,再一脚飞出,将匪徒踹翻在地,气势如虹!”
“好!”满堂喝彩。
街角,马蹄声与车轱辘声由远及近,一行车队缓缓融入到喧闹熙攘的街巷。
听声音,便知是陆家的商队回来了。
有人侧目一瞧,果然,那队首一杆青旗,正中绣着【陆氏商队】四个字,旁边还绣着一只停在枝头的鹊儿,栩栩如生。
话说这陆氏商队,起先不过是为了方便自家生意而设置的马队,那陆氏的铺子遍布吴郡,平日里总有些往来,贩运物资,所以才有了这队伍。
人马精神,又行事稳妥可靠,就引起其他商贾的注意,请他们走货的越来越多。渐渐的,走货的范围由吴郡各县向外扩展到外郡,马队也逐渐扩大成商队。
特别是河渠通航后,南来北往,商贾游人,陆氏商队也在往来中成熟。
扶风山的美名在外,但之前的凶名也在外,有些仰慕美景的不敢来,就跟着陆氏商队一起。因为都知道,这陆氏商队起源于云县,走货的起点和终点都在云县,只要跟着,就能到扶风山,一路上安全也有保障。
所以商队每次回来,带来的不仅有南北货物,还有游客,一批又一批。
有游客从商队的马车下来,仰头遥望扶风山,枫林簇簇,红影摇曳,在晴光下斑驳碎金,不愧是扶风山啊,秋色清绝。
往上,是一层叠着一层的青石台阶,人工铺就而成。
当年剿匪事毕,朝廷赐下一笔不小的奖励。云晁力排众议,将这笔奖励用在了扶风山。修路,设坊市,甚至山脚到山巅,都开辟出一条不窄的小道。
陈忠走在石阶上,瞧着如今大变样的扶风山,为自己当初的激烈反对而汗颜,他瞧了眼旁边的云晁,惭愧道:“当年还是你有远见。”
如今这热闹场景,于百姓是生活富足,于他们官吏而言,是拿得出手的政绩啊。
云晁没说话。
他十年前受过重伤,历经生死之后,越发内敛了。脾性依然执拗,但已经懂得藏锋,不轻易对人言语什么。这也导致他的话越来越少。
等在半山凉亭歇息好,他带着一行人继续往上。
似乎是想起什么,他问陈忠:“上面的调令已经下来,你什么时候去就任?”
前不久,陈忠升任小圆县知县。
虽说小圆县是小县,又偏又穷,有门路的都不愿意去,但好歹是知县位啊。陈忠心情很不错,笑道:“等跟着你巡查完了就去。”
每年,云晁都会带着属吏巡查整个县域,了解民情,扶风山是第一站。陈忠想着,这次他重点不再是维护治安了,而是要仔细观察云晁,看他究竟是如何治理县务的。
之前云县不也是穷县吗,既然云县可以成为富庶大县,那小圆县为何不可以?
陈忠现在雄心勃勃,他已然打定主意,过去赴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修通小圆县与云县的山路!
小圆县虽然离郡城远,但离云县不远啊。云县现在有了河渠码头,还有扶风山美景,愈发富庶,那小圆县背靠云县,何愁发展不起来?
“到时候,还得经常叨扰老哥。”
“随时恭候。”云晁对于这些经验做法,并不藏着掖着。
这时,山道上缓缓走来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他来到云晁面前,躬身,唤了一声“祖父”。
这孩童名云晏,是云晁的外孙,但因为云晁的女婿是入赘的,所以这外孙姓云,喊云晁祖父。
云晏又朝陈忠拱手,恭敬唤了一声,“陈大人。”
陈忠看向小童,生得眉目清俊,小小年纪身姿端正,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二字。
不愧是云晁一手带出来的,像他一样一板一眼。说起来云晁也真是严厉,书房功课还不够,这么小,就得跟着出来历练。
云晏自有护卫随行,衣食住行皆有人照料,不需衙里费心。陈忠大半天没见到他身影,还以为这次他不来呢。
话说,这小孩长得,怎么瞧怎么眼熟。陈忠每次见到他,都觉得他像一位故人。
但又不好说出口,毕竟前任知县已故多年,若平白跟云晁说你外孙像前任知县,这多不好。
要是让人家女婿听到了,不上门打他一顿才怪。
“祖父,方才李叔让我跟您说一声,他在山下处理纠纷,等处理妥当就上来。”
云晏口中的李叔,便是李铁,如今任典正。
云县新县尉还未到,这次巡查由典正负责治安。
“嗯。”云晁微微颔首。他牵起云晏的小手,一步步上山,“今日可有收获?”
“见识到许多。”云晏一本正经,像回答夫子的提问,“人多,热闹,但容易出乱子。”
“那要怎么办?”
“……”小云晏眉微皱,一副深思模样。
他现在想不出办法,他觉得,还是自己书看得太少了,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
云晁抚了抚胡须,笑了笑。
他之所以带着云晏出来,是因为见他平日一心扑在书卷里,怕他只知道看书,不通世事。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以后还是要经常带出来才行。
“等你李叔处理完,你去请教他如何做的。”
“嗯。”
……
正史《循吏传》有载:云县知县云晁,在任奉法顺民,翻冤浚渠。尤清扶风山匪薮,遂成名胜。任知县的十六年春,越迁吴郡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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