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他道。
长弓被拉至最大,青筋在手背上绷成线。
他只想结束这一切。
“陆离,你敢!”杨正德大喝。
“陆离,住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但都慢了一步,陆离的指尖骤然一松。
“咻”的一声,箭矢离弦,对着杨正德的心口,没有半分偏移。
第125章
箭矢破空入肉,狠狠扎进的,却是真知县的胸膛。
因为最后关头,杨正德将真知县强拽了起来,挡在身前,当了活盾牌。
真知县难以置信的,盯着胸前没入的箭矢,猩红的鲜血已经洇透了前襟,他一双眼睛瞪着,口中破碎含糊,只挤出一个字:“你……”
不知这个“你”,说的是射箭的陆离,还是拿他挡箭的杨正德。
未说完的话咽在喉咙,真知县就这么倒在了地上。
杨正德将目光从地上那没了生息的躯体收回,仿若无事,他抬眼看向陆离,声音是刺骨的凉,“你看,你又杀了一个朝廷命官。”
陆离面无表情,指尖还维持着放箭的姿势。
他迎上杨正德的目光,眼底是清醒的冷意,还有自我厌弃的麻木。
身后,陆丽娘刚才的阻止晚了一步,但所幸杨正德没死。
她快步上前,来到陆离身边,“陆离,你住手!”
陆离缓缓看向她,声音是沉到谷底的克制,“我说没说过,让你待在山洞里,不要出来。”
每一个字,都平静到崩溃。
陆丽娘却置若罔闻。
“我和他还有些恩怨未处理。”
所以,她打晕了看守她的陆剑。
方才陆离将她藏在山洞里,说他今日要结束这一切,意思是他今日就要杀了杨正德。
但她与杨正德,还有恩怨未消,她必须得来。
陆丽娘往前几步,看向杨正德,看向这个她恨了二十多年的男人。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压住浑身翻滚的颤抖,指尖攥得发白,
“二十多年了,我没有一天,不盼着你死。”
毁了她一生,将她推入暗无天日里的深渊。
他该死!
杨正德几不可查的皱了皱眉。
视线落在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妇身上。
有些情绪在眼底,一瞬即逝。
他凝视对方,好半天,才道:“……没想到,你还活着。”
而后喉结微动,他哑声开口:
“我找了你整整二十年。”
杨正德看着她冷硬如冰的脸庞,想起之前的旧事,眼里满是愧疚与自责,“你自是该怨我、恨我的。”
“但当年的事,我也有苦衷。”他垂在身侧的手收紧了些,“当初我确实带着招安文书上的山,只是还没来得及给你……”
“你撒谎!”陆丽娘一直强压着情绪听他解释。
这么多年,他合该给自己一个解释。
他说当年的事他有苦衷,她倒要听听,有什么苦衷!
可听到这里却再也抑制不住的吼出声,“你撒谎!”
怨毒与悲恨交织,陆丽娘心口剧烈起伏,“你带着招安文书上山?那我扶风山众人是怎么死的?!他们是怎么死的?!”
“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我是真心想招安的。”杨正德强调了一遍。
而后,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目光在她和陆离身上来回逡巡几遍。
杨正德很聪明,举一反三是最基本的。
他看着陆离,突然道:
“没想到,你竟是我的儿子。”
陆离闻言,浑身一震,连带着手里的长弓都握不住。耳边嗡鸣声骤起,尖锐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哄”的炸开。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母亲。
“他没有父亲!”陆丽娘厉声否认,语气几乎失控。
可这句歇斯底里的否认,反到狠狠坐实了这荒诞的真相。
陆离是杨正德的儿子。
杨正德笑了,若说方才那句还藏着几分试探,那么此刻,就是带着迟来的恍然,
“没想到,我还有这么个好儿子。”
他目光微转,重新看向陆离,敏锐捕捉到陆离脸上几近崩溃的异样,眼眸微眯。
他说出的话极近温柔,
“难怪……你骨子里不像匪,像我,贪恋朝堂,不甘山野,向往山下繁华俗世。”
“你要杀我,是为了遮掩你的秘密?想将知道你是山匪的人全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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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了,你将计就计杀了全部的山匪,又杀了真知县,现在还要杀我。”
“……这也像我,够狠。”
杨正德说着,忽然抬起手按在心口,一步步引诱:
“既如此,来吧孩子,就朝这里射——这一次,我不躲。”
“今日我杨正德因剿匪而死,便是为朝廷牺牲,朝廷自有嘉奖,光耀门楣何其有幸。”
自古文臣武将,谁不想青史留名。
他说着,缓缓张开双臂,目光中带着期许,掷地有声,
“而你,我的孩子。以后便无人知道你是匪,此番剿匪你立了大功,自是前途似锦!”
杨正德的话尤如重锤,一记记狠狠砸在陆离的灵台上。他踉跄着连连后退,本就心神不稳,此时接近崩裂——他像杨正德,他贪恋俗世,他立了大功,他杀光了山上那些人……
他不是,他只是想结束这一切……
但那些惨烈的画面在他眼前一一闪现,模糊的,清晰的,逼着他一帧帧反复回忆。那些残肢断臂将他死死缠住,他挣扎,他窒息,他逃不开……
陆离的反常,并未引起陆丽娘的注意,她甚至没去细听那句“你将计就计杀了全部的山匪”。
满心满眼,都在揪着杨正德说陆离是他儿子这句,疯了一般抗拒陆离有半分像他。
到最后,她抄起拐杖朝他打去。
杨正德就站在那里,任她打。
他将视线从陆离身上收回,而后看向她,
“对不起。”他道,语气诚恳真挚。
而后伸手,指尖抚过她满是皱纹的眼角,心疼她:“这些年,你受苦了。”
陆丽娘浑身一僵,被这句迟来的道歉震得心神恍惚。
她愣愣的看着杨正德,张口,想说些什么。
杨正德却忽的手腕用力,手中的簪子就这么扎穿了她的喉咙,伴着血肉顺势狠狠往下一划。
陆丽娘瞳孔骤缩,满目骇然的望着他,口中质问的话还未说出口,一张嘴便是鲜血涌出。紧接着,脖颈间的血线越来越明显,鲜血冒出,涌出,越来越多,她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变故真的只在一瞬间,等陆离惊觉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倒在了地上。
鲜血从脖颈染到身上地上,到处都是。
“母亲!”
陆离拂开挡在面前的残肢幻影,想扑过去,却是脚下一软,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
被残肢反复撕扯折磨,他力气早被耗尽了。
杨正德眼底没有丝毫的波澜,他从容的站起身,垂眸看向地上生息渐失的女人。
“蠢货。”他道了句。
他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记起来。
只知道她是一个山匪,与自己有过一段。
当年与她,不过逢场作戏,为了顺利剿匪罢了。
得知自己还有个孩子,杨正德并没感到高兴,甚至有些厌恶。一个山间野妇,怎么配生下他的孩子?
不过,
杨正德缓缓看向陆离,
如果是陆离的话,他倒是可以勉为其难的接受。
毕竟这孩子,聪明,优秀,狠戾,像他。
杨正德清楚陆离厌恶他,所以刚才故意说那些话,刺激他。他似乎精神本就不好,再受刺激,崩溃是迟早的事。
瞧着陆离现在崩溃的模样,双目赤红,额间冷汗涔涔,明明没人束缚他,却动弹不得,可怜的孩子。
杨正德大发慈悲,“若你认我这个父亲,我便带你回去。”
“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杨府的公子。你继续做你的知县,咱们父子联手,在官场定会平步青云。”
陆离满眼恨意的盯着杨正德,眼前全是血红色,视线早已模糊。
他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可浑身剧痛,连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只死死剜着对方,“去死,你去死——!”
杨正德仰天长笑,笑得张狂得意。但很快,他敛去笑容,只剩冷漠,
“……不足与谋。”
他手里紧攥着那支防身的簪子,看着陆离,眼里掠过一抹狠意。
既然如此,那这个人,也没必要活在这世上。
他这一生光鲜体面,不应该有这么个肮脏污点。
抬脚,便要踏过地上的陆丽娘。
可脚踝却突然被一只手猛的拽住。
他身形一晃。
不等他站稳,那只手狠狠往后一扯。
这点力道,顶多让他后退几步,根本不足为惧。
可下一秒,他陡然意识到,这里悬崖边。
他身后,是万丈深渊。
“啊——”
人在濒临死亡的时候,情绪总是复杂的。
往日运筹帷幄的从容镇定,居高临下的冷静自持,在失重的那一刹那全都化为了恐惧,最原始、最狰狞的恐惧。
他伸手疯狂乱抓,抓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绝望……
惨叫声渐渐消散在崖边。
崖上,陆离挣扎着终于爬到了母亲面前,双臂控制不住的发颤,他小心翼翼,用尽全力抱紧母亲,山风卷起他的碎发,也卷过他滴落的眼泪。
一滴又一滴,最终全部隐在了衣袖里。
“母亲……”
第126章
◎正文完结◎
剿匪结束了。
匪众的尸身和山上的赃物堆了一车又一车。
剿匪的兵差死伤若干,云县知县胸口中箭身亡,尸身在悬崖边被发现,而吴郡郡守杨正德失踪,下落不明。
六个月后。
杨正德还是没有被找到,按照大周律例,六月不归,视为亡故。
至此,云县剿匪一事,尘埃落定。
吴郡以折损一方郡守、当地知县以及若干兵差为代价,将盘踞在扶风山几十年的山匪全部剿灭,彻底肃清了当地匪患。
圣上亲自下旨,嘉奖郡守杨正德与知县陆离,恩荫后代。同时,厚待因剿匪伤亡的兵差。
后,朝廷亲选官员调任吴郡任郡守,至于云县知县,综合考虑,擢升云县县丞云晁为知县位。
一来,云县刚肃清匪患,百废待兴,需要熟悉本地民情的官吏接手整顿,而按照政绩考核,云晁当之无愧。
二来,云晁曾因二十多年的剿匪被山匪疯狂报复,重伤昏迷了几个月才醒,朝廷对此自然不会不管,擢升他,也有一部分安抚人心的考量。
让大周其他官吏看到,朝廷对剿匪的决心与态度。不用怕被匪报复,朝廷自会撑腰。
而知县云晁上任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重审七年前的李家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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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经周折,才查清背后真凶竟是杨正德。云晁上书弹劾杨正德,但杨正德因剿匪殉职,朝廷刚嘉奖过,所以,功过相抵。
就像知县陆离,之前在东郡的破事被宋郡守的政敌翻出,但那些事在因剿匪而殉职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东郡郡守甚至因学生剿匪殉职而获得更多关注。本就实力相当,但宋郡守却多了这一层关系,如此,他在竞争中险胜半筹,成功升到皇城,进入朝堂权力中枢。
虽然杨家因杨正德的功绩得以保全,但同谋并获利的袁家被抄家,家产尽数归于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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